第十三章 冰封金座

镜·神寂 沧月 第2页,共2页

“你一定要回来,”应该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她脸色死一样的苍白,声音却是镇定的,“否则,我一定会来找你……不管你在帝都还是黄泉。”

“明茉!”他一惊,“别说傻话!你才十八岁,将来的日子……”

“没有什么‘将来’的日子——如果你死了的话。”她却截断了他的话,脸色苍白而恍惚,“你要我在你死后另外再跟别人,是不是?我不会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

她看着丈夫,唇角浮出了一丝苦涩的笑:“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内心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来我们都做着有名无实的夫妻——你只是可怜我啊,是不是,飞廉?”

“不,不是这样的。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飞廉截断了妻子的话,声音温柔而低沉,“要知道,我和破军这样以杀戮为业的军人,说到底不过是战争里的灰烬而已……而你是一个好女子,将来会遇到更懂得生活和爱的人,该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生。”

然而即便他如此诚恳地劝说着,那个贵族女子只是凝视着他,眼里露出某种悲凉的神色,缓缓而坚决地摇着头,否定着他的每一句话,令他渐渐觉得口拙,不能再说一句。

“飞廉,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为之蹈死而不顾的东西,我虽是女子,却也一样……所以当我决定了的时候,请你就不要再阻拦我了。”她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我不会阻拦你去帝都,也不会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会等着你。”

她的唇冰冷而柔软,叹息道:“如果你不回来,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她筋疲力尽地喃喃,神色温柔而悲哀。

飞廉抬起手,抚摩那苍白美丽的面颊,忽然轻声叹了一口气:“好,那就等着我吧——无论在哪里,我们总会相见。”

黑暗笼罩了云荒上空整整一个月后,孤守湖心的帝都伽蓝终于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城内贵族云集,各个世家大都有自建粮窖,存着大量干燥的嘉禾,故此粮食不曾匮乏。

然而,水源却出现了危机。

真是非常可笑而可怕的景象: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却内无一处可饮之泉!

仿佛是对之前破军做法的嘲讽,如今空海联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幽灵红藫来作为武器对付沧流人。帝都每一口井里都蔓延着藻类,那种来自西荒赤水的幽灵红藫沿着镜湖水脉疯狂地透入,到处滋长,很快便将帝都内可供饮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蚀——而外围铁城已经被空海联军攻陷,城内的沧流军民也无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是比缺粮更可怕的局面,只不过短短一个月,伽蓝帝都里的沧流冰族已经山穷水尽,快要到达崩溃的极限。

这一场最后的攻坚战役,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缓慢而残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赞叹,“围城之策胜过十万雄兵啊。”

真岚却是面色沉郁,并不以此为喜:“当年我也曾在这里守过十年的城,所以知道帝都的所有内外缺陷和长处罢了——如今攻守转换,自然占了便宜。”

大司命叹息:“所以,这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真岚看着城中景象,眼里的光芒是暗淡而沉郁的,不见丝毫得胜的欣喜。城里饥寒交迫的百姓哀号声盈耳,达于内外——他沉默地看了许久,似是不忍再听下去,最终掉转马头,回身进了无色城。

“已经连树叶都扒光了吗?”站在铁城的城头,大司命遥望禁城和皇城内的景象,眼里有报复的快意,“看来,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经没有任何含有水分的东西可以解渴了啊……我们当日的苦,总算也让这些冰夷亲身尝到了!”

围困在外的冥灵战士看着城中的一幕幕惨剧,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冷酷而沉默地旁观着。只有龙神不作声地游弋在伽蓝上空,忽地返身化为一道金光穿入水中。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着下颌,正在闭目小憩。不知道是不是四肢缝回去的时候出了一些差错,他此刻虽然恢复到了王者的状态,却还是坐没坐相,透露着与王室风度格格不入的惫懒和散漫。

“真岚,”海国的神祇对那个午睡的王者开口,“我有话问你。”

“怎么?”皇太子被冒昧来访的客人惊醒。

“你……”龙神看着他的双目,微微一惊——那双睁开的眼里血丝密布,颇为骇人,似是已经一连多日未曾得到好好的休息。真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指水面:“上头每夜都有呼号声,令人不得安眠。”

龙神看着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意味深长:“看来,若是真的灭尽了城内数十万沧流人,你整个余生都将寝食难安了。”

真岚没有回答,看向龙神,面色阴晴不定。

“一个月里,围城已经见了成效,如今城内沧流人困顿不堪,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惨象无以复加。”龙神低声道,眼神炯炯,“皇太子为何不令军队发起总攻?只要一声令下,这个世上便再也无‘沧流’一族了。”

“我……”真岚低下头,看着手边的辟天长剑,迟疑。

“是因为皇太子尚有犹豫?”龙神凝视着困扰中的人,双眼如同明月一般皎洁,“请说出来——如今空海结盟,应坦诚相见才是。”

真岚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龙神:“是。在下心里有犹豫,所以无法拔剑。”

“为何?”龙神静静追问。

“兵乃天下凶器,战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动荡中,生死皆不足为奇。”真岚手抚辟天长剑,看着上面星尊帝写的铭文,眼神却是复杂,“但……我不是先祖那样的人,无法做到横扫天下、血流漂杵而无动于衷。”

他转头看着龙神,眼里有苦笑:“当我明白那一句话只要一出口,就意味着要夺去数十万性命时,我就仿佛中了咒术,怎么也开不了口。”

“多么奇怪……按理说,我不该多想这些,”真岚摇头,“想当初冰族追随智者灭我空桑时,下手何曾容情过?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们生生车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也个个都恨沧流人入骨,只等我一声令下便会纵兵而入复仇吧?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龙神静静看着他,倾听着,却没有开口。

“可是,我非常厌恶现在的自己……”心里长期的积郁仿佛爆发了,空桑的王者看着海国的神祇,苦笑道,“上面的那些哭声和惨叫令我整夜整夜地不能入睡……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在余生里必然无法安眠——龙神,请你告诉我,如今如何是好?”

龙神忽地笑了:“真岚殿下,你原来是一个软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呢。”

巨大的蛟龙盘绕起了身子,在光之塔下盘踞而坐:“你无法做这个决断,因为负担不起葬送千万苍生的责任——是不是苏摩还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这种困扰你的问题,他很快便会替你做出决断……他可不会如此妇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还活着,”真岚喃喃道,“起码这样,我就可以少听一个人的哭声了。”

一语既出,仿佛也知道多余,他立刻顿住了口。

气氛微妙而尴尬,片刻的冷场沉默里,有女子低微的哭声从光之塔内传出,悲凉而压抑,一丝丝钻入耳中,令闻者无不动容。

“那么,”龙神顿了顿,低声道,“你问过她的意见了吗?她如何说?”

真岚苦笑摇头:“她无法给我意见……她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好。”

龙神长长叹息,半晌无语。

“西京将军倒是反对屠城的,”真岚看着外面的水色,神色复杂,“毕竟是剑圣门下,他的意思是至少不杀城中的无辜平民。但城破之日,乱军压阵,又怎能分得清楚军民?何况,我估计……无论是空桑这边还是你们海国那里,都不会赞同赦免。”

“谁说海国不会赞同?”龙的声音忽然低沉响起。

真岚震惊地抬头,看见了明月一样皎洁的双眼正在注视自己——生存了万古的神祇的眼睛里,闪耀着某种智者的大光华,直似看到人的心底去。

“你……你说,你是赞同赦免的?”他忍不住地吃惊。

“当然。”龙神低声道,“你以为我会赞成屠杀?”

“可是……”真岚不知是惊是喜,喃喃道,“可是沧流对鲛人一族……”

“但如今,不是连空桑人都成为我们的盟友了吗?”龙神沉声开口,“如果真的要追究,难道空桑人上千年来对海国所做的一切罪孽,会比沧流人一百年来的少吗?”

真岚语塞,只觉汗颜。

“诛其首恶,胁从罔治。冤冤相报又何时了?这仇恨的锁链,必须要有一方做出忍让才能斩断它!”龙神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何况在破军治下,沧流流血百万,当年压迫你我两族的十巫都已伏诛,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无关的平民百姓——难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动不动就灭族才能罢休吗?”

“可是,斩草不除根,怕会遗留后患,”真岚喃喃道,“若是将来沧流余党死灰复燃,再度归来危及空桑——我便要成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龙神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打断了皇太子的话:“若要江山稳固,只有富国强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并不在于赶尽杀绝。皇太子,你若是为本族考虑得如此长远,是不是也该将我也立刻格杀此地,以免遗留后患,给海国将来反攻大陆、报复亡国之仇的机会?”

真岚一怔,再度语塞。

“是否为留名青史,便要纵容灭绝人性的屠戮行为?”龙神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灭族之血来染红汗青史书,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愤然而起,断然道,“当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来回急行几步,眉头紧蹙:“我只是担心六部之王反对——当日灭族屠杀如此惨烈,无色城里又不见天日百年,族人的仇恨铭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沧流余党,孤掌难鸣,定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不,”忽然间,一个轻微的声音传来,“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璎!”真岚失惊,霍然回头。

空桑的皇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静静地扶着墙壁走出来,打断了两国统帅之间的谈话。她披着白衣,扶着光之塔的拱券门楣站着,脸色苍白而恍惚。

然而她看着他,轻轻将手放在了真岚握着剑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天长剑来,低声道:“无论其他五王如何,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不必过于悲观。”

真岚一怔,只觉一种感动从内心升起,满满堵住了咽喉,竟无法说出一句话。然而,正当此刻,水面上却起了一阵骚动,有无数刀兵出鞘的声音,传来了军队的呼喝——

“沧流人!沧流人的援军来了!”

“什么?”龙神和真岚齐齐一惊,仰首而起。

没有什么援军。在浮出水面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孤零零的一个敌人——没有反攻而来为帝都解围的大军,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从远处呼啸而来,停顿在伽蓝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云遮蔽了整个城市。

一架孤独的迦楼罗,面对着满空的敌人,静静停驻在虚空。

“迦楼罗金翅鸟?”真岚脱口喃喃,不可思议。云焕被封印后,迦楼罗已折翅,如今居然这么快就再度起飞?难道那个鲛人潇这么快又认了一个新主人?怎么可能?

然而,城里的沧流人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纷纷仰头观看,无论是平民还是军队,精神都为之大振:“破军!破军回来了!迦楼罗来救我们了!”

随着欢呼,迦楼罗忽然化为一道闪电,刺穿了冥灵军团的屏障冲入伽蓝帝都上空!底舱的门无声滑开,无数条粗大的银索从底舱里飞落,垂向被围得铁桶似的帝都。迦楼罗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响彻黑暗的天宇——

“让平民先上来,军队继续守城!”

“天啊……”听出了那个声音,城头忽然有一个人低低惊呼,“飞廉?!”

碧望着夜空里金色的迦楼罗,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她就认出了坐在迦楼罗机舱里的操纵者是谁。

她面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城头落下。在空寂城匆匆一面后,很多话还来不及说,也曾无数次想象能有再度重逢的机会,将一切彻底地说个清楚,却不料竟然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重新见到了那个人!

“他想转移城里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声惊呼,看向了一边的主帅。然而,龙神和真岚双双站在铁城上,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飞廉少将啊……”真岚喃喃道,看向夜空,“沧流帝国此时居然还有可用之人?”

“是啊。”龙神低吟,神色复杂,“他居然孤身杀回来了。”

帝都里一片民声沸腾,被围困已久的百姓们看到天降救兵,个个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些银索扑过去,死死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无数双手攀着,垂落的银索被急速地拉起,向着底舱收去,每一根银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百姓。

“该死!那些冰夷想逃走!”玄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齿地跳了出去,“别让他们逃了!冥灵军团,上去砍断那些银索!”

“是!”冥灵军队黑之一部齐齐出列,翻身上天马。

眼看敌方扑近,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呼啸,金光从羽翼下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密集的网,将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冥灵军团格挡在外!冥灵战士纷纷在灼热的光下惊呼,天马被杀气所惊,纷纷嘶叫着后退。只有玄王一马当先,急速地穿越了拦截的光芒飞入网中,手起剑落,转瞬便朝着一根银索砍去。

粗大的银索被一剑砍断,银索上无数冰族人从百尺高空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哈哈哈!”玄王只觉痛快,不由得放声长笑,勒马旋即砍向第二根,“你们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战士呼应着玄王的狂笑,发出了一声喝彩。惨叫声长短错落,真岚的脸色渐渐苍白严肃,紧握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叫了起来,白光穿越了光网,拦截住了玄王玄羽——空海双方惊呼着看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太子妃白璎飞马而来,一剑打落了玄王的长剑!

底下观战的六部战士齐齐一惊,脱口惊呼起来。

“玄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觉得很痛快吗?”白璎冷冷开口,脸上犹自有着多日来的憔悴,“你应该觉得羞愧!”

“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让他们死一万次!”玄王咆哮。

“住手!”白璎挥剑阻拦,厉声道,“有种去和城上的沧流军队作战!来这里砍平民,逞什么英雄?”

玄王和白王在虚空中纵马相对,双方剑拔弩张,竟是谁都不肯退半步——在他们头顶,迦楼罗继续急速地垂落无数银索,将那些城中百姓成百上千地拉上来,藏入巨大舱室。同时不停地发动攻击,将那些试图闯入城中的冥灵军团击退。

真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眼角不停跳动,烦躁和怒意迅速积累起来。

“都给我住口!”他终于忍不住拔出了辟天长剑,一指伽蓝禁城,“集中兵力,全力进攻内城!玄王和白王,都给我撤回来!”

“是!”空桑六王齐齐领命,不敢再反驳什么。冥灵军团迅速调集,开始了最后的攻城。

然而龙神只是在一旁看着,盘绕在上空,不发一言。

“龙神……为何您不下旨意,让我们的战士也投入战斗?”虞长老抬头看着虚空里的神祇,合掌喃喃祝颂,“为何您不下令让战士们一起攻击迦楼罗?”

“不必战斗,”龙神的声音在心底传来,传入每一个海国将领的心头,“让他们自己去战斗吧……不必协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没有一个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事到如今——我们,可以回归碧落海了!”

回归碧落海!

那短短五个字在所有鲛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万里外的故国仿佛发出了声响,在召唤着这些远离的游子们归去。

“海皇不惜沧海横流覆灭云荒,也要替你们打碎这个牢笼——如今,是大家回归故土的时候了!”龙神长吟,尾巴横扫过天际,穿云入水,“这个云荒已经没有理由让我们留恋,沧流人和空桑人的战争又关我们什么事?空海之盟已经完成了……我们不属于这里,应该离开。”

炎汐吃惊地听着,不明白一贯宽厚仁慈的神祇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过河拆桥的话来。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道:“离开也好,反正沧流人的军队都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如果要我看着你去杀那些沧流百姓,我还真的有点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顶,炎汐恍然大悟,却没有再说话。

虞长老面有不豫之色,然而终究无法反抗神祇的决定,也只是低头行了一礼,喃喃道:“也罢……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去!我们先回碧落海,日后养精蓄锐,再杀回云荒来找那些家伙复仇也不迟!”

只有碧一直定定凝望着头顶飞翔的迦楼罗,脸色复杂地变化——原来,就算是再见了一面,还是没有机会说出想说的。她想告诉他那个青族的孩子晶晶的下落,想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内心……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们相逢和错过,却居然始终不曾给他们一个相互谅解的机会!

飞廉……飞廉。如今的我,即将回归万里外的故土,从此后天涯海角永不相逢。你,是否还会原谅我?我们的心里,非要抱着憎恨和遗憾直到死去吗?

“炎汐、碧、长老们,盘点人马,准备拔营!”龙神凌空盘旋,倏忽潜入水下,发出了命令,“我们该归去了!”

“归去!”鲛人战士们群情激奋,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南方大呼。

遥远的碧落海发出了隐约的波涛声,仿佛回应着自己子民的欢呼。回归于蓝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国度里尽情畅游——那是几千年来失去故土和自由的鲛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这群该死的鲛人!”玄王恨恨道,在攻城之中不忘回顾后方,“那些卑贱的奴隶果然不可靠!到了如今竟想袖手旁观吗?”然而一支飞箭呼啸而来,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站在铁城城头,指挥所有空桑兵力集中冲向禁城,“所有人都集中,全力攻城!”

冥灵军团回转方向,扑向了禁城城头,上下夹击,想要攻克这最后一道防线。但那些背水一战的沧流军人仿佛困兽一样咆哮着,发动了绝地反击。

“杀敌!杀敌!”率领那些饥疲交加的士兵死守城头的是季航,仿佛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大呼着,“一个都不许退!让城里的百姓全部撤走!听着,今日谁若退一步,沧流便亡国灭种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经是绝境,稍微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为了保护身后城内的族人安全撤退,沧流军人们个个奋不顾身地应战,竟无一人后退。

镇野军团与登上城头的空桑人贴身肉搏,而在空中,风隼和比翼鸟也迎向了冥灵军团,上百门红衣大炮被调集到城头攒射,冥灵战士虚无的身体被火焰震碎,随即又重新凝聚。

这一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仿佛永无休止。

城中的平民在不顾一切地撤退,而城头的沧流军人几乎是用自杀式的攻击将敌人的脚步拖延。演武堂的铁血教导,在生死存亡关头发挥出了极大的效力——那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沧流军人仿佛战神附体,竟然撑着奄奄一息的身体,以宁为玉碎的态度一直搏杀下去,竟然没有几个人临阵离开,去攀爬那些给平民的绳梯逃生!

那样凛然决绝的杀气,让空桑人都为之惊叹。

黑夜里不见日月更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清啸。城中百姓已经逐渐稀少,等最后一条银索也收起来,底舱的门无声无息闭合,巨大的金色机械振翅长啸,霍然一个转身,昂首飞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玄王吃惊,再不管那些城上军队,直追上去。

“小心!不要追!”真岚一声厉喝,只见迦楼罗陡然一个回旋,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击向追来的人——那种力量是如此强悍,竟然将玄王整个身形淹没!

玄羽发出一声惨叫,从虚空中直坠下来,冥灵的身躯几乎被震得碎裂开来。

真岚回身飞速赶去,将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迦楼罗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只是呼啸着盘绕一圈,飞速离开,带着舱里的数万百姓。

“空桑之王……感谢你的手下留情。”

一个声音悄悄潜入他心底,竟是离去的迦楼罗在秘密传话。

城头的血战还在继续。

不知道已经砍杀了第几个敌人,那些鲛人和冥灵在他的眼里看来已经是毫无区别——季航疯狂而盲目地砍杀着一切试图靠近的人,双眼已经被血糊住,却依旧如疯兽一样大声狂呼,号令周围的下属和他一起战斗,不退半步。

然而,渐渐地,身边那些应合他的声音也微弱了。

季航血流满面,心里明白他的战士们已经陆续先他一步倒下。他忍不住大声长笑,不顾一切地拼杀着,阻挡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直到听到迦楼罗离去的呼啸声,他只觉得心里一宽,再也无法支撑,一刀劈空,整个人便从高高的城头坠落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为他惊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间仿佛极其漫长,一生里的所有片断都慢慢浮现过眼前——贫寒的童年,被姑母提拔的青年,在族中钩心斗角的壮年……种种权欲交织的腐臭和芬芳再度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极疲倦,从胸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其实,这样的一个终结,已经是最好。

他这样出身贫贱的人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死,已经是少年时不敢梦想的结局——他并不是适合当族长的人,握刀的手不擅争夺,尚有温暖的心不能应付那些权谋,虽然对姑母和表妹心怀亲情和眷恋,却始终无法在冷酷的权势斗争里坚定地维护她们……如若不是今日,只会得到一个更不堪的收场而已。

在头颅撞到铁城坚硬地面的瞬间,他恍惚间居然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那样熟悉的贫寒市井气息,仿佛是母亲怀里的乳香……童年时的故乡铁城啊,我的一生大起大落,挣扎着从你这里离开,进入了禁城和皇城里。直到数月之前当上一族族长,还曾以为一步踏上了云霄。却没料到如今,在最后一刻,我却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怀抱。

看来,我这个贫贱出身的孩子,还是更适合这里呢……

真岚站在城下,远远地看着从高城上力竭而坠落的沧流将领,缓缓低下了头,掉转剑柄指向地面,不易觉察地致意——无论与冰族有着怎样的世代深仇,但作为一个战士,他们最后的死亡却是荣耀无比,令人肃然起敬。

空桑的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间,凝视着最后一场大战的结束,眼里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的轻松和愉悦,反而充满了浓重的哀伤。

“禀殿下,禁城已经攻破!”有下属奔来,跪告。

他不作声地点头,翻身上马,鞭梢一点,大呼:“入城!我们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来,空桑六部齐集在城头,看着轰然洞开的禁城城门,一起举起了双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声——然后仿佛疯了一样地争先恐后奔入,踉跄着跪倒在久别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

仿佛被冲霄的欢呼声惊动,连笼罩天空的黑暗都开始有了退却的迹象。空桑的皇太子勒马停驻在虚空里,俯视着帝都里万众狂欢的景象,眼里却没有丝毫赢得最后胜利的欢喜——

一百年后重新夺回这里时,每一寸土地都渗透了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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