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封金座

镜·神寂 沧月 第1页,共2页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月十五日,整个云荒历史在此转折。

那一日里,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全境同时爆发了战争,从北方九嶷到西方帕孟高原,从东方泽之国到南方叶城,甚至从九天到七海,无一幸免!

七海的怒潮咆哮着扑上这片大陆,将其覆灭在水下长达一个时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后,云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笼罩,那些从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闭着日光,令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无日的时代。

迦楼罗折翼而去,破军自毁而封,海皇化雾而散……无数生灵一夜涂炭。

自从破军消殒、迦楼罗折翅离去之后,空海联军向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发起了最后的攻城之战。心知与两族都有刻骨之仇,一旦城破则必无幸存,返回城中的冰族军队在季航的率领下殊死抵抗,各大门阀竟是空前团结,举国上阵,绝不退让。

战争进行了三日,却堪堪只攻破了外围铁城,留下了满地尸首。

真岚站在城头注视了帝都半晌,摇头微微叹息,下令停止进攻。

“困兽莫斗,”空桑皇太子调兵遣将,指挥大军从海陆空三路分头包围这座孤城,神色平静而冷酷,“先围住叶城,切断帝都对外的一切联系——等城中粮草淡水断绝,兵民疲惫,便可兵不血刃而胜。”

“是!”各部战士领命而去。

“诸位,其实我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对云荒上的百姓及时展开救援,防止水灾后瘟疫的流行。”真岚回过头,看着六部之王和复国军的高级将领,“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围困敌人以待时机,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尽力抽调多余兵力去往各地,协助当地百姓脱离灾难。”

各部之王面面相觑,而鲛人复国军也大都没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玄羽第一个忍不住嘟哝,“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帝都,还要去做这种无聊事?”

然而,龙神却是回过头,对着子民吩咐:“按皇太子说的去做。”

“是!”复国军战士齐齐领命。

“你们也去做吧。”真岚对着六王微一点头,便策马离去,神色疲惫。

“奇怪,臭手居然还摆了一张臭脸?”那笙忍不住奇怪,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明明打了胜仗,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一样!”

“皇太子是为了太子妃担心吧。”收兵回来的炎汐在一旁叹息。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惊,想起封印了魔之后白璎就再也没有露面,一贯开朗的少女也沉默下去,咬着自己的小手指,“是……是为了苏摩的事吗?”

炎汐点了点头,神色黯淡。和所有海国的鲛人一样,左权使的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在为了刚刚死去的王者哀悼。那笙叹了口气,她也曾亲眼看到,那个怒潮上归来的人是怎样地化成了一阵水雾。那样的景象触目惊心,连她这个外人看了也刻骨铭心、无法忘记,又何况是空桑太子妃?

“那……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少女喃喃道,拉住了炎汐的手臂,抬头看着鲛人男子碧色的眼睛,眼里有少见的认真,“我在想,太子妃该有多伤心啊,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都不敢想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难过。所以说……”她顿了顿,撇嘴笑,“所以说幸亏你是鲛人,比我活得长,我肯定不会死在你后头。”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刹那是忧伤的,仿佛第一次考虑到了那么遥远的事情。炎汐看着少女玫瑰花一样的脸,眼里也有叹息的表情。鲛人的生命是人类的十倍,与异族通婚往往意味着开端美丽而结局凄凉的一生,如慕容修的母亲红珊。

“啊,不想这个了,白白坏了兴致,”生性开朗的苗人少女却很快就高兴起来,方才那些不快似乎是一朵小乌云,转瞬就被风吹散了,“我还能活八十多年呢——将来的日子那么长,干吗要想着那些事情啊!”

她拉起了炎汐的手,高高兴兴地朝着镜湖走去:“来来,炎汐,我们再去水上散步吧!”

她叹了口气,噘起嘴看着天上:“只可惜没有夕阳。”

头顶的确没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铁一样笼罩。

“海皇已经离去,为何这‘黑天’之术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蓝帝都的铁城上,仰头看着如墨的天穹,愕然道。

“大概是因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龙神盘绕空中,发出叹息,“战事未毕,冥灵又怎能见日光——想必海皇顾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动容,雪白长须微微颤动,长久不能发一言。

这个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对那个鲛人奴隶记忆深刻。他从苏摩被青王带到帝都那一天起就记得他,记得那个少年被牵到白塔上时震惊所有人的美,记得他上殿指证太子妃不忠时的冷酷,也记得在归来后那个傀儡师复杂莫辨的眼神……和所有空桑贵族一样,他是从心底里鄙夷和憎恨这个鲛人的,甚或在支持皇太子的空海之盟提议时,也大半出自于对局势判断的不得已。

却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运的转折,还会仰仗到那个奴隶的力量!老人眼里有惭色,急急用玉简掩住了皱纹横生的脸,转过了头去。

“不过,的确也要设法令族人重生了。”大司命喃喃道,“镜像必须倒转,不能让无色城和伽蓝城同时打开太久——等重新夺回了帝都,就让六星汇聚,返回九嶷的传国宝鼎之前举行仪式。这样,所有冥灵都会重回阳世,无色城便将再度封闭。”

大司命叹了口气:“如此,我们上百年的劫难,才算是过去了。”

龙神长吟:“六王呢?会殒灭吗?”

这句话问住了大司命,老人拿着算筹算了半日,却只是颓然摇头:“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本按照六合之间的法则,在无色城打开的时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命作为交换,而在无色城闭合的时候,六星完成使命便应该作为暗星陨落,消失在宙合之间再无踪迹,亦不入轮回。

这本是命定的六王的归宿。

然而,自从海皇用星魂血誓将星盘打乱之后,一切便全部变得不可捉摸。冥灵之身的太子妃率先恢复了实体,六星的预言便已经名存实亡。而如今,也不知道在仪式结束后,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大司命拿着算筹,站在铁城上怔怔看着漆黑的天幕,缓缓拈须摇头:“那个海皇,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人之力,逆转了整个天下的宿命!”

眼高于顶的大司命,在心底也不禁如此暗自叹息。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乱,破坏神被“后土”的力量封印,神魔双方终于第一次达成了平衡,双双同归平静,整个天地之间诸神寂灭——

云荒,难道要从此进入“无神”时代了吗?

然而,比无神时代更早来临的,却是“无日”的时代。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广漠的风从北方吹来,大地转入严寒。随着海皇的消逝,七海怒潮消退,遭到灭顶之灾的云荒大陆重新浮出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废待兴的萧条景象。

围困住了伽蓝帝都后,空海双方将力量转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促展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然而唯有头顶的黑色天幕,却始终不曾散开。

空寂城里灯火阑珊,背后的空寂之山影影绰绰,将巨大的影子布满了整个西方的天空。山顶上,那些亡灵的哭声还在持续响起,在漆黑的风里传遍了整个云荒,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哭声遥相呼应。

一片孤城万仞山。飞廉独自伫立在寒冷的夜里,在城墙上遥望东方。夜色里只能看到白塔隐约伫立,却始终无法看到塔下的帝都如今又是怎样。

空桑和海国的联军,是否已经攻破了伽蓝帝都?季航和那些族人,是否已经被复仇的异族屠戮一空?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们忍受了多少恐惧灾难,才从破军的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却没想到转瞬又落入了另一场更大的屠杀里——而空寂城眼见也岌岌可危,等到空海联军攻破了帝都,必然会麾师杀向沧流人最后的据点,将所有人屠戮一空。

难道,沧流的国运,在九十二年时便已经到了终点?

他沉默地想着,一掌拍向了城头,生生击碎了一块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议已经是唯一的可行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不尽快带着幸存的族人离开云荒,返回西海,就会遭到全族覆灭的命运!

昔日的军中双璧、门阀第一贵公子飞廉一身戎装,在夜风里凝望着故国帝都,反复权衡,激烈的思想斗争,忍不住微微咳嗽起来,脸上有心力交瘁的表情。

“很晚了,还不回去吗?”身后传来温婉的问话,一双柔白的手将大氅披上他肩头。他回过头,看到了妻子关切的目光。原来是明茉见他久久不归,挑着一盏风灯沿着城头的女墙来寻找他,“要小心身体。破军已经死了,如果你再倒下,我们还有谁可以指望?”

那个美丽明朗的门阀千金小姐,在这一年里经历过几次生死大难,荣辱起落,如今已经在大漠粗粝的风沙里成长起来,几乎脱胎换骨——甚至,在说出破军的死讯时,语气也并无丝毫波澜。仿佛,昔年那个为爱痴狂、不顾一切的少女,早已经烟消云散。

“不……我没有办法,”飞廉忽然将头深深埋入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头上,声音哽咽,“明茉,我也没有办法!我在这里想了很久,沧流气数已尽,根本不可能挽回局面……我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时刻到来而已。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要这么说,飞廉。”深宵寒气浓重,在铠甲上凝结出细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却不顾寒冷地将脸静静贴在了冰冷的铠甲上,喃喃道,“努力到最后吧!就算真的无法逃脱,那也没关系……最多,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便是了。”

她唇角呵出的热气在他的护心镜上凝成小小露水,眼神宁静。

“不,明茉,”飞廉一怔,轻轻将妻子扶起,摇头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我们得在空海之盟发动进攻之前离开。”

“离开?”明茉诧异,“能去哪里?云荒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我们。”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飞廉苦笑起来,“我们泛舟回西海上去!前几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议,已下令军中秘密准备此事,一旦粮食器具准备妥当,便立刻拔营离开云荒。”

明茉颤了一下:“那……帝都里被困的那些人怎么办?不管他们了?”

飞廉一颤,望向远处黑夜里的伽蓝城,神色苦痛——将数十万族人留在敌人手里,成为任其屠戮的鱼肉,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艰难。然而,此刻若不做取舍,便难免全军覆没。但这个决定要从他口中说出,却不啻一种酷刑。

如果破军此刻还在就好了……

空寂城不远处,一座金色的山峦伫立在黑夜里,发出金属的冷光——那是迦楼罗静静地停栖在大漠边缘,于夜色里沉睡。

自从在九天那一战后,迦楼罗被空桑和海国双方联手击落,折翅归来,由潇操纵机械勉强降落在了空寂之山脚下,与那个空了的古墓遥遥相对,便再无声音——或许,她明白主人最后的心意,知道他的生命中最怀念的还是这里,所以用尽了力气穿越了茫茫大漠回到了这里。

因为舱室已经被利刃斩开,裸露在外,所以空寂城的所有沧流军人都震惊地看到,那个令天下震慑的军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金座里,心口贯穿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全身上下被一种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破军……破军少帅死了!

那一瞬间,虽然对这个可怕的独裁者都满怀恐惧、憎恨,但所有的沧流人在此刻却都感觉到了灭顶之难的来临,知道本族的命运终将无可挽回——因为自破军之后,冰族已经再也无人可以和空桑、海国对抗!

独立支撑残局的沧流贵公子定定望着那架庞大的机械,露出了某种悲凉的神色,想起了这是好友巫谢的毕生心血——小谢,小谢……你穷尽一生心力,制造出了这样一个接近“神”之领域的机械,到头来,却依旧无法挽回沧流一族的覆灭!

这一对人在入夜的城上相依而立,长久地沉默。

忽然,飞廉神色微微一变,疾步走到女墙前探出身看去。黑暗里只见一袭黄尘席卷而去,竟似乎有谁趁着天黑悄悄从侧门出城,一路奔向迦楼罗而去!

那一骑从城下一掠而去时,火把一闪,映出那人的脸。

“卫默?”飞廉失惊,看着巫谢的胞弟孤身策马离开了空寂城,不由得失声道。他去做什么?莫非是……

“不好!”他一声惊呼,随即转身奔下了城头。

“飞廉?”明茉看着他直接翻身上马,吃惊不已。

“看来他要做傻事……不知好歹,我得去阻拦那个家伙!”飞廉低声道,双眉紧蹙,“快,去叫狼朗将军起来,立刻跟我一起过去——卫默想接近迦楼罗,只怕会出事!”

“好。”明茉脸色一白,点头,立刻回身奔了开去。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孤身一人冲到城下,令士兵开了城门直接追了出去。马蹄翻卷,转瞬消失在黑暗一片的大漠上。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山下的古墓所在。

飞廉策马过去,发现荒野里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马在游荡,而马背上的卫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涌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抬头看向不远处停息着的迦楼罗金翅鸟——巨大的机械在黑暗里静静蛰伏,看不出一丝生机,仿佛随着主人的战死,它也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默默地进行着自我修复,从此再无声息。

直到这一刻,被贸然闯入者打扰。

一条黑影在呼啸的风沙里迅捷地爬上了迦楼罗,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核心舱室,大步走向了那个冰封的金座。

“卫默,住手!快住手!”飞廉站得远,一抬头便看到了迦楼罗机舱内的景象,不由得变了脸色,“不要碰!快点从这上面下来!”

然而,卫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金座,眼里却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是的,这就是迦楼罗的心脏!谁坐上了这个金座,谁就可以成为迦楼罗的主人,操纵这个令天地失色的机械!

“云少将,让让吧。”卫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将那个僵硬冰冷的人从座位上挪开,“把这个位置空出来给我。”

“不!卫默,别动!”飞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

在卫默的手触及破军的一瞬,整个迦楼罗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间苏醒过来!金翅鸟发出一声尖啸,陡然放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那个冒犯者的双手,将那个冒犯者的动作钉死。

卫默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往前倒去,重重跌倒在金座脚下。

“潇,停手……停手!”飞廉疾步掠过去,对着迦楼罗嘶声,“别杀他!”

然而,还是迟了。

听得熟悉的呼声,仿佛认出了是飞廉,迦楼罗暂停了攻击。但卫默却躺倒在地,四肢不停地颤抖抽搐,连声惨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汲取着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拼命挣扎呼救,却连动也动不了。只是短短的片刻,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瞬间变得枯萎灰败,就这样被一分分地吸走了生命。

在飞廉登上迦楼罗机舱的时候,同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了他的全身,将他瞬间冻结——就如他面前的那个破军少帅一模一样!

汲取了活人的生命和力量,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鸣动。四周破损的舱室悄然延展,竟然无声无息地修复了一部分。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怎么,难道迦楼罗是用活人的力量,在进行自我修复吗?

卫默原本是光耀无比的门阀贵族公子,侥幸一连躲过了破军屠杀和洪流之祸,却不料,到了现在却遏制不住野心和渴望,竟然试图伸手去拿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生生把性命断送在这里。

“站住,你们这些蝼蚁!”迦楼罗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荒野里,“凡是敢打扰主人长眠的都将会被杀死——连你也一样,飞廉少将!”

“长眠?”飞廉看着那个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人,不可思议,“云焕他……不是死了吗?你还在这里守着他?”

“主人没有死!”潇的声音略略提高,似有激动,“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飞廉看向了云焕的心口——那里,一连五剑洞穿了心脏部位,那五剑居然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奇特的五芒星记号!冰蓝色的光芒从其中透出,仿佛一层冰,将金座上的沧流统帅封在了里面,克制住了他体内的金色光芒,寂静无声。

“他……是被谁封印的?”飞廉诧异。

潇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不想提那个名字:“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这把剑……”飞廉喃喃道,看着插在云焕心口的银白色光剑,忽地明白过来,“是……是她吗?是‘那个人’下的手?!”

潇没有回答,迦楼罗发出了一阵微弱震动,仿佛痛极的战栗。

飞廉回身,看着金座上的鲛人傀儡,轻声道:“封印何时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解开了……”潇的声音缥缈恍惚,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个人亲手在他心上刻下了封印,而‘后土’的力量又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两种如此巨大的力量胶着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打破了。”

飞廉想起了当日和潇一起联袂营救云焕的情形,想起这个已经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女子有着多么强烈的愿力,不由得感叹:这,难道不是她心底里最希望的结果吗?

飞廉看着脸色宁静的云焕,苦笑道:“他倒好,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偷懒——却不知亡国灭族的大难立刻就要到了。”

潇也是叹息:“飞廉少将,主人已经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许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潇对飞廉一直保持着尊敬和关切,并无丝毫排斥。

“云焕,我们决定要离开云荒了,”飞廉看着云焕,凝视着他变得平静的最后面容,轻声道,“这里已无我们立足之地。所以今日来看你,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潇一怔,却没有回答。

飞廉回过头,低声道:“潇,你会跟我们一起回西海去吗?”

“不,我不会去。”潇却是轻声断然回答,“因为主人必不想离开这里——他说过,无论几生几世,他都会在这里一直等待‘那个人’的再次到来。”

飞廉默然。这样固执吗?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潇轻声道:“可是……帝都里被围困的族人呢?你要舍弃他们了吗?”

“以我的力量,无法带他们走。”飞廉冷冷回答,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着云焕被冰封的脸,声音低沉,“所以,我来这里,也是想问破军最后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要舍弃我们了?成千上万的族人就要死去了……他真的不管了吗?!”

“住手!”看到飞廉伸手去触碰云焕,迦楼罗陡然一声惊叫,“不要碰!他会杀了你!”

然而,飞廉却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冰封的手。他单膝在沉睡的人面前跪下,平视对方紧闭的眼睛,低沉而诚恳:“云焕,我知道你心里满怀恨意。但你已经报仇雪恨,杀了一切该杀的人,如今真的要听凭我们死在各族夹击之下?你是不是就这样撒手不管,听凭数十万族人死去?回答我!”

冰封的人没有回答他这一连串的激烈问话,依旧毫无表情。

然而,出乎意料地,飞廉却没有遭到任何袭击。

“主人!”潇惊呼起来,隐隐明白了那个不能说话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么,请你,”飞廉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出最后一句话,“把力量暂时借给我——把迦楼罗的力量借给我,让我去一趟伽蓝帝都,把那些无罪的子民带出重围!否则他们会全部死在空桑人和鲛人手里!”

金座上冰封的人没有回答,面容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人!”潇一声惊呼,感觉到了那个被封印的人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不可思议地喃喃,“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绝吗?您不拒绝?”

“云焕!”飞廉平视着那个冰封的脸,似已不顾一切,“求你把迦楼罗的力量暂时借给我!如果你觉得是我冒犯了你,就将我当场格杀吧!”

他在一瞬间将生死置之度外,毅然伸手按住迦楼罗的操纵席。然而,直到机簧被扳下,迦楼罗发出起飞前的颤动,他依旧安然无恙!飞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曾如此暴戾残酷的军人,不敢相信对方竟然默许了自己此刻的举动。

冰蓝色的封印下,破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人……”终于证实了云焕的心意,潇颤声低呼——是的,主人没有拒绝!他,在命令自己为飞廉而战!

“多谢。”他看着昔日的同窗好友、后来不共戴天的仇人,吐出了低低两个字。

“如此,潇……有劳了。”飞廉转身看向金座上的鲛人女子,声音从疲惫里透出欣慰,“没想到如今,我们竟然是要第二次联手。”

“是。”潇声音却是平静的,“很荣幸能再度和您并肩作战,少将。”

进行了多日的修复,迦楼罗已经恢复了元气,在飞廉的操纵下发出了起飞前的鸣动。飞廉将手放到了控制机械的机簧上,感觉金属在夜风里如同冰一样寒冷——那一瞬,掌握倾覆天地力量的感觉灌注了他的全身!

“飞廉!飞廉!”然而却忽然听到了马蹄嘚嘚,一个声音狂暴地喊起来。

“狼朗?”刚要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开,飞廉想起了什么。

那个随后赶来的人飞马奔过沙漠,来到了迦楼罗金翅鸟的面前,翻身下来。遥遥望着机舱里金座上的飞廉,脸色霍然大变,几步就跳上来——在他身后还坐着一个娇弱的女子,赫然竟是明茉。

“别袭击他。”飞廉连忙阻拦了潇的举动,“我有话和他说。”

狼朗攀着金属外壳,急速登上了迦楼罗,却顾不得明茉一介女流被落在了后面。他几步跨到了金座前,看着取代云焕坐在那里的飞廉,惊骇而不可思议:“飞廉!你……你想做什么?你疯了吗?你难道想要……”

“不,不,你想错了,”知道对方的意思,少将微笑起来,“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破军——我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那数十万人救出来?你真是比破军还狂妄啊!”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是尽力去做而已。”飞廉截断对方话头,声音低沉,“就是不能救帝都族人回来,起码,也能暂时阻拦空海之盟的追兵,让空寂大营里的族人安然离开云荒。”

狼朗怔住,无法再反驳什么。

“狼朗,听我说,卫默已经死了,我离开后你便是空寂城里最高将领——所有人性命悬于你手,不可有半点大意,”飞廉凝视着这个大漠里长大的同僚,眼神严肃,一字一句地嘱托,“明日,你便带领族人拔营离开空寂城,从狷之原去往西海——我会去帝都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成功,等到帝都族人到来,我们就一起离开;如果……如果我死在了伽蓝,那个时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浮舟海上离开云荒,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狼朗定定地看着这个巫朗一族的贵公子,眼神慢慢变化,对于少将这个几乎是赴死的决定,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一句话来表示反对或者劝阻。最终只是缓慢而慎重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剑柄上,单膝跪下,垂首断然回答:“是!”

“好。”飞廉喘了一口气,脸上浮出欣慰的微笑,“幸亏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在了脸上——黑夜里,女子美丽而哀伤的脸在夜幕里浮起。明茉在夜色里随之而来,筋疲力尽地攀爬上了迦楼罗的舱室,站在那里定定看着他。

“明茉?”他看着年轻的妻子,失声道。


作者“沧月”的其他小说

血薇》《镜龙战》《风雨》《羽·苍穹之烬》《护花铃(沧月)》《赤炎之瞳》《镜·朱颜》《青空之蓝》《镜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战》《镜破军》《七夜雪》《玉骨遥》《镜前传·朱颜下》《荒原雪》《羽·黯月之翼》《听雪楼》《曼珠沙华》《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