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局
仁宗时,邕州西南之地,时有作乱,其中侬氏族人,掠杀尤甚。其中有智高者,勇而善战,先求封于宋廷,不许,便据地称王,失陷邕州,再一口气收下横、贵、藤、梧、龚、康、端、对八州。仁宗大惊,狄青请帅,时韦青青青手上四大弟子参军翼助狄青,叛军终为敉平。
智高败退逃入大理,纵火焚城,伺机而起。
仁宗生怕智高再兴风作浪,于是请能人潜进大理刺杀智高。
他七次亲自请叶哀禅执行任务。
叶哀禅确是文武全才,他曾在韩琦、范仲淹麾下效力,历好水川之战和渭水之役,每次都智勇过人,杀敌无数,但朝廷积弱,欲振乏力,大势所趋,西夏交战,都是铩羽而归。后返朝中,又历朋党之争,相互诋毁,叶哀禅本已心灰,时又因一段伤心事,更加意懒,故挂冠而去,看破红尘,之后,世间便没了叶哀禅,只有云游四海不知所终的懒残大师。
于是,刺杀智高的任务,便落在叶哀禅三个师弟的身上。
天衣居士自幼体弱从来心善行仁,(后为“禽兽”夏侯四十一所伤,任、督二脉封塞切断,气不能运转丹田,不管文才武略再高,但高深的武功全练不得、不得练。)所以在这件刺杀行动里便全派不上用场。
理所当然,这任务就由当时年轻锐气、心高人傲、志大才盛的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两人一力承担了。
当时,元十三限锋芒毕露,诸葛先生沉潜自负,两人时有争锋,但仍交情甚笃。元十三限老是觉得诸葛先生运气比较好,如果说两人分头追凶,诸葛先生总会在他选择的路上顺利逮着在逃的凶手,而自己却陷入泥淖之中;要是皇帝要分别召见两人,接见元十三限那天恰好地震,传召一事自然作罢;见诸葛那天却风和日丽,天子便叫诸葛正我一起与他狩猎。
元十三限当然没有仔细地去辨别:有许多“运气”,的确是不能掌握的,但有更多的是诸葛先生自己“挣”得来的。
譬如“追凶”一事,诸葛先生就凭他的智慧,推断“凶徒”大概是往哪个方向逃遁,因而作出选择。他义不容辞地去抓那个“凶徒”,因为“九死一生”仇厉生的“九死无悔神功”,恐怕非元十三限所能应付的,诸葛先生不欲四师弟涉险,而且,他自信可凭机智计擒仇厉生。
元十三限自然也不知道:在很多情形下,诸葛先生已然收敛礼让,不与他争,有时,元十三限也是聪明人,他感觉到三师兄有意让他,这令他更不高兴,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一种鄙视:这比击败他还令他愤怒。
不过,元十三限再嫉妒,也只是光明正大与诸葛先生争,绝不施险诈伎俩。
这次,刺杀智高的行动前,他们作了一个约定:
谁先杀了智高,以后便谁服了谁,再也不得心有不甘。
——元十三限这回矢志要好好表现一下,击败诸葛。
——诸葛先生则以为这样可免除后患,他知道四师弟是个笃守信诺的人,不管谁胜谁负,这次走了优劣,以后都可以免去许多烦忧。
人活在世上,能不能免除烦忧?
答案当然是:不能。
几乎可以这样说:没有人可以绝对免除烦忧。
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烦忧的恐怕也不是人了。
诸葛先生是智者,但智者也一样不能免忧:通常,一个智者除了说明他是个聪明人之外,也暗含了他是个要常运用智谋解决问题的人。
是故智者常忧:
知足常乐。
元十三限不知足。
他一直忿忿不平。
——诸葛能,我为何不能!
殊不知天底下偏就有些事是你能我不能的——正如有的事是我能你不能一般。
诸葛先生决心要输。
——只要他输了,元十三限赢了,气便可以平了。
诸葛就是要元十三限心平。只要心平,自然就能气和。
——可惜的是,世上有一种人,你给他玫瑰,他要的是幽兰;你给他金银,他却要珠宝。
你要让人、容人,首先还得要那人知道你的容让,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这才是有来有往。但有的人根本就不容让你的容让,结果是得寸进尺,得尺进丈,到最后,你只好忍无可忍、让无可让,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忍不让、寸步不退的好!
有的人,你让他,对他而言,不是善意,而是侮辱。
世上有的人,常把敌意当善意,有的人则把善意当敌意,有的人却把敌意巧妙地隐藏在善意之后,有的人心存善意却给人误解为敌意。对元十三限而言,诸葛先生任何善举,他都当成敌意;对诸葛先生来说,元十三限一切敌对行动,他都以善意化解。——要是你呢?
其实对人常存善意,不是要求好报,而是使自己活得开心。
——要求报仇只会树敌结仇,不把自己的快乐时光让仇情敌意吞噬,不把自己宝贵光阴枉送在仇恨敌人上,将对敌的时间拿来帮人,而且施恩不望报,这才是自求多福的最佳途径。
诸葛先生潜入大理。他本来有三次机会、突破敌阵、垂手可取智高性命。
但他却没有下手。
他把智高手下“七绝神剑”中的六人击败、击溃、击退,可是却没有对智高下杀手。
他把智高留给元十三限。
事实上,他一口气击败“七绝神剑”中的剑神、剑仙、剑鬼、剑魔、剑妖、剑怪,本身也元气大伤。
他以为“七绝神剑”中只剩一人,元四师弟定必可以应付得来。
不料,这“七绝神剑”中的“剑”,是一个少年人的代号,以他一人的武功,却足以跟前面六名同门合起来匹敌。
元十三限刺杀智高之际,却遇上这最难惹的“剑”。
两人大拼一场,元十三限仍重创了“剑”,但他自己也受伤不轻。
除了伤,还有愤。
——他以为诸葛先生故意把最难缠的人留给了他。
他即退回白须园养伤,恰好诸葛先生也在那里,要不是天衣居士从中化解调停,元十三限立即就要和诸葛先生决一死战了。
天衣居士化解的方法是:
移转两人(尤其是元十三限)的注意力:
那时候,他知道夏侯四十一人在襄阳。
——夏侯四十一就是暗算天衣居士的人。
天衣居士本来就身体羸弱,无法修习极高深的武艺,但本来还是有一些武功底子,这一点“武功底子”,是大侠韦青青青调教的,故而在武林中也非同小可了。
可是,他却受夏侯四十一的暗算,以致任脉错断,督脉伤乱,元气无法修持,真气不能凝聚,都是拜夏侯四十一所赐。
至于他跟夏侯四十一结仇,完全是因为插手管一件“闲事”。
这“闲事”是:
蔡京党人,下令他们在武林中的第一号“心腹爪牙”、给人暗称为“禽兽不如”的夏侯四十一,去研制出一种药物,让人在受死刑、斩首时不得发声、一副沮败惭疚的模样,且不得让人看出来是曾下过毒。
要这样做、是必要的。主要是因为:朝廷常以十恶不赦的罪名处死一些犯人,可是这些死囚自知无罪、受屈而死,所以挺胸而立,毫无惧色,更无愧意,赴午门受戮时,怒目圆睁,大骂不已;或到菜市口行刑,也昂首阔步,了无惭容,且视死如归,高歌慷慨,以濒死前的豪色浩音,指斥朝廷腐败,如此泯不畏死,以致沿途民众为他们挥泪喝彩、送食慰问、奠祭跪拜。
这样的话,还成何“体统”?!蔡京一党,每日冤杀的人数以千百,怎能让这等“罪犯”有辱“国体”?!所以他们找了许多酷吏刑官来研究出一种万全的方略,务使受刑人不再发声,让人看去自知罪孽深重,只能低首受戮。
于是,有人发明出种种器械,使处死的犯人气管、喉咙切断的技术,但又很难完全不令明眼人发觉,于是,便要夏侯四十一发明一种药物,能完全达到这种效果,并暗令任劳任怨,习得一种奇功,让犯人在内力冲激下,自动自发,开声认罪。
夏侯四十一是武学大师,最擅于暗算,但他却不是药师。
为了达成蔡京的命令,更为了要讨好权相,他只好去求助于“老字号”温家。
——“老字号”温家一门均是制毒好手。
但这儿却产生了一个问题:
“老字号”温家也不是人人都是使毒的。
“老字号”本身又分为四个分支:
制毒的是“小字号”。
藏毒的是“大字号”。
施毒的是“死字号”。
解毒的是“活字号”。
夏侯四十一却先找上了洛阳温晚。
温晚却隶属于“活字号”一脉的。
他还是“活字号”三大主帅之一。
他一口拒绝向囚犯施毒的事。
夏侯四十一老羞成怒,但也不敢即时开罪“大嵩阳手”温晚。
温晚在古都洛阳的势力,非同小可,这种人,势力延及黑白二道,能不招惹,还是不去招惹的好。
所以他去找“死字号”的高手温砂公。
可是温砂公也不肯替他下毒。
——“死字号”的人善于下毒,但不见得个个都没有骨头、不顾原则地为权相宦官卖命。
夏侯四十一又去找“大字号”的温帝。
因为他确听说过“老字号”中已一早研制出这种药来。这种药吃下去了,人只会一直说自己的不是,伏罪认错不已,至死方休。
而收藏这药的是“大字号”。
所以他去找温帝。
温帝也不欲为蔡京党人效命。
但他也不敢开罪蔡京。
正在为难之际,天衣居士却出现了。
他是闻温晚之言,所以赶来阻止夏侯四十一,勿要为蔡京等人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原跟夏侯四十一有过三面之缘。第一次是夏侯前来请教他破阵之法。天衣居士以自他是要破金人入侵所布之阵,所以授他破法,结果他却是带人去破了梁山泊好汉“智多星”吴用所布之阵。第二次是夏侯负了伤,给“神针仙子”的“怒绣狂花”针法刺伤背脊从“大椎”、“陶道”、“身柱”、“神道”、“全场”、“筋缩”、“脊中”七大要穴,要天衣居士为他推穴活筋,天衣居士看在武林同道的情分上,也就做了。第三次是夏侯四十一问他借取一只红嘴鹈鹕。鹈鹕是一种捕鱼的鸟,又名鸬鹚,俗名水老鸦,当时皇帝赵佶纵情酒色,斲丧过度,以致一时无法再效鱼水之欢,药石无效,便求助于仙丹,仙丹不行,便托符咒。所谓仙道,诸多索求,其中包括一只红喙鹈鹕,这事其来有自,《诗经·曹风》之《候人》有诗云:“维鹈在梁,不嚅其咪。彼其之子,不遂其媾。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鹳鸟捕鱼,自有男女交欢媾合的喻意。蔡京知道红嘴鹈鹕不易找,但为了讨好君王,自到处搜求,趁机剥削。夏侯四十一知天衣居士处或许会有,于是拜会求索。天衣居士爱禽畜如命,无论对方许下什么重利权诱,他都不将鹈鹕给这些妖道炼制劳什子的“仙丹”。夏侯四十一平白丧失巴结主子机会,早对天衣居士暗恨在心。
这次天衣居士劝夏侯四十一勿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夏侯四十一表面唯唯诺诺,但其实阳奉阴违,暗里威迫利诱,要温帝交出“唯命是从”之药。
温帝仍在犹豫。
夏侯四十一恶向胆边生,他竟以天衣居士的名义,先杀了温帝的老婆家小,并恫吓温帝说诸葛先生等人已知道他要献出毒药、残害忠良,所以要杀他全家,既然事已至此,他不如就真的献药求蔡相爷的庇佑。
到了此时此境,也不得温帝不从了。
夏侯四十一也觉察出温帝的将信将疑。
所以他也做绝了。
他布的是杀局。
他先拿温帝做试验。
他制住了他,让他先自服食“唯命是从”。
结果,温帝果然并不如何“唯命是从”——他只是累。
很倦。
疲乏得连抬头、食饭、眨眼都无力。
可是并没有认罪、知错、自我批判。
夏侯四十一这时候再露出狰狞面目,要他交出真的“唯命是从”。
到这时候,也不轮到温帝不交了。
他交了另一种药,夏侯四十一也迫他写下了药方。
温帝也只有写下了。
——写的时候带着诡异的微笑。
写完了之后,夏侯四十一就杀了他。他不喜欢看对方微笑,尤其不喜欢看到一个在他手边垂死的可怜虫还带着这等诡异的笑意。
夏侯四十一这样做,却激怒了天衣居士。
他在夏侯四十一返京的途中,截住了他。
他责问他,为何要为虎作伥,为何要下此毒手?
夏侯四十一的反应是:
后悔。
他的“后悔”是有“行动”的。
——在让天衣居士感觉到他痛悔的同时,他已向天衣居士下了杀手。
天衣居士本来没有提防。
但他却感觉到一种杀气,还有一股暴戾之气——人在动了杀机之后,杀人之前,眉心总有一种颜色,头上总有一股气,眼里总有一道光显示出来的。
天衣居士发现了这等浓烈的杀气。
所以才能及时逃开了夏侯四十一的暗袭。
两人一番恶斗,天衣居士的“相思刀”和“销魂剑”与夏侯四十一的“割须弃袍移形换位大法”约莫打个平手,但天衣居士一面交手,一面脚踹袖卷,把周围岩石,布成阵势,打到三百回合,夏侯四十一已困在阵中,纵天衣居士不再出手,夏侯也出不得阵来。
这一来,夏侯四十一不战已败。
他突然端坐下来,脸色青白,颤抖不已,然后大喝一声,大彻大悟,跪地请罪,自断尾指,声泪俱下,要求天衣居士放他一马、饶他一命,日后,他要日行三善、诛邪恶,以报大恩,以赎己罪。
天衣居士是个惜才之人。
他不忍心杀夏侯四十一,又希望他是真心改过、造福武林,所以便自撤了阵,让夏侯四十一得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一来,他又入了夏侯四十一精心布置的杀局中了。
天衣居士放了夏侯四十一,但夏侯四十一的仇家却找上天衣居士。
那是“神针仙子”。
人称“织女”。
情局
说来也真凑巧,织女声势汹汹地找上天衣居士之际,那天正好下着小雨,天衣居士正在跟他养的牛边弹琴边说话。
“牛啊牛,我近日的红鸾星和桃花劫星并照,可是别说美女了,连鬼影也没一个,你看我们‘自在门’四师兄弟,是不是真的应验了师父的平生:‘一入自在门,永世孤枕眠’忏句?少年风流客,青年潇洒人,中年自在侠,壮年自了汉,别到头来成了老年孤单公才好!”
那头牛“哞”的一声,算是以鼻子回答了他的话。
却听一女音快利地道:“没想到这世上不但真的有人对牛弹琴,还对牛说话!”
天衣居士也微吃上一惊。
——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所布的阵势里,还进入了他的茅舍不输斋!
——而且还是个女的。
他一抬头。
打了个照面!
他一眼看到,心里暗叫一声:
完了。
她来了!
她撑着伞,在灰惨惨的霾雨迷漫中,她亮丽丽地站在雨中。
她终于来了。
——她是谁呢?
天衣居士并不认识她。
但她就是她。
天衣居士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就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等待,已等了数十年的女人。
她来了。
是她。
——一定是她。
因为不会是别人。
天衣居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直至那头牛又叹了一声,他才知道对方用手里的一口针,正斜指住自己的印堂。
他却连眼也不眨。
“‘神针门’织女?”
“你为什么要救夏侯四十一这种败类?”
对方反问。
她原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她只问。
她不打算会有回答。
她也不要人回答。
但她的下一个问题却是等待回答。
而且一定要回答。
“那王八蛋在哪里?你马上告诉我,我立即去杀了他。”
他知道上回夏侯四十一背门七大要穴受刺戳,必是这位织女下的手,而那一次夏侯四十一穴道受制是他一手解救的。
所以织女已把他当做一丘之貉。
他心知夏侯四十一是躲在襄阳古城中。
夏侯四十一告诉天衣居士:他要在那儿伏杀一名叫三鞭道人的人物。——“三鞭道人”本来是权相蔡京布伏在江湖上的一名杀将,而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个据说能呼风唤雨、念咒延寿的法师仙道,要皇帝求鸬鹚研粉以壮阳的奇法,就是他“灵机一动”时下的主意。
他天天都有新主意,一时要金银珠宝,一时要奇禽异兽,一时要童男贞女,偏是皇帝信他,任他为所欲为,所以为满足他的欲求索取、信口雌黄,害煞了不少平民百姓,叫苦不已。
这段时日,这三鞭道人正好来到襄阳,要搜寻古都美女,夏侯四十一便告诉天衣居士,他要为民除害、将功赎罪,第一个要剪除的,自然就是三鞭道士,而且他要潜身在三鞭道人身边,才能伺机下手。
天衣居士相信有“改邪归正”这回事的。
所以他力劝织女,不要追杀夏侯四十一。
“人是会改过自新的。作恶的也是人,一样会有人性,只要他能痛悟前非,有朝一日就能洗心革面,造福天下。”
织女冷笑。
她冷笑时像玉一样,带点寒意,但仍是很明亮。
明亮得像白色的柔光。虽然柔,但却还是一种光芒。
一种幽光。
“你相信他那种人也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知道:救了不应救的人,一如害了不该害的人一样。”
天衣居士道:“善恶只在一念。人谁无过?你以前做错了,现在可以做对过来;以前是个坏人,以后可以变好。恶人一旦一心向好,要比杀了恶人更有意思。如果他们作了恶,纵然没有人收拾得了他们,他们终究有一天也会受到良心上的责备的。”
织女用一双妙目用力地看着他,道:“你果然是夏侯狡贼的同伙!”
然后她这回不待天衣居士的解释,便已出了手。
她的武器是针。
急针穿乱线。
密针绣飞云。
天衣居士发现这女子的动作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流”出来的,像一种流露、一种倾吐、一种自然的律动,她本身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道自自然然、随心随意的流水(河流)一样。
天衣居士为她的动作(举止)所迷眩。
当时,织女的武功还不是十分的高,她能伤夏侯四十一,主要是因为夏侯过于好色,一时不防,加上织女的同伴小镜冰雪聪明,故意使夏侯分神,才能以“神针密绣”刺伤了他。同样,她能闯入天衣居士的不输斋,主要还是因为天衣所布之阵,恰与她的针法线路吻合,她以绣法攻破。
其实织女要刺天衣居士,恐怕也力有未逮。
可是天衣居士还是给刺了几记。
白衫破处,溜过几串血珠。
那不是天衣居士避不开。
而是他对她流水般的英姿迷眩的结果。
这时,织女却停了手。
因为她已发现天衣居士并没有还手。
——她虽刺伤了他,但就凭这些小小伤口,她还真“伤”不了他。
而她也知道天衣居士无心伤她。
所以她住手。
不打了。
——女孩儿家就有这个本领:说打就打。就像她们无缘无故就可以生气一般,也可以忽然之间就不生气了。
她们可以说不打就不打了。
一切只看她们“高兴”。
织女忽然之间就不打了,不为什么,只因她“不高兴”再打下去了。
她在临走前却说:
“所谓恶人自有恶报,其实难以尽信,因为善人也一样会有恶报。至于所谓恶人自有天收拾,他们自有良心上的谴责,其实是假的,纵有,也是一时就过去了,恶人又可当他的开心快活人去,可是为他所害的人,连后代都可能因为他一时的恶行而世世代代都继续受害下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恶人变好难,好人变坏却易。”
说罢她还一笑。这一种欲显而夺丽的一笑,有信心足以在十年内仍让他常常忆起这一笑真好。
之后她就走了。
“你不肯告诉我夏侯狐狸在哪里,我也总会找到他。”
她要杀夏侯四十一。
因为夏侯四十一辱杀了她至少三位在“神针门”里的绣花姐妹,用的是三种不同的方法:
一个叫小影姑娘的,给他看上了,但却不肯听他的,他下了迷药,把她奸污了,而且还呼朋唤友,叫蔡京门下一群狐群狗党轮着来,恣意淫辱,结果,小影姑娘嚼舌自尽。
另一个叫小映姑娘的,也不幸给他看中了,因为她父亲在官场中也撑得起场面,所以夏侯四十一先行进谗,激怒蔡京,蔡京把小映姑娘全家收押天牢,夏侯四十一打点一切,进入天牢,奸辱了小映,安然离去,并唆使蔡京矫旨斩杀小映全家。
还有一个叫甄宁的女子,先是得罪了他,而他又垂涎她的美色,但甄宁的兄长甄可羡在黑白二道都有头有面,连蔡京也不欲得罪他。他便“另辟蹊径”,先行以卑鄙手段,趁其兄甄可羡渡江之际,凿舟沉船,在水中狙杀了他,又表示自己能找出及对付凶手,使甄宁孤身向他请求,他趁机又侮辱了她。待得禽兽欲过后,他向她说明:他就是杀她哥哥的凶手,甄宁忿而与之拼命,终于仍死在夏侯四十一手中。
是以,织女对夏侯四十一恨之入骨,自是非要杀他不可。
透过小镜神通广大的父亲,织女又打探得夏侯四十一人在襄阳。
而且他就住在三鞭道人的道观中。
织女去行刺夏侯四十一。
可是却中了机关。
正在危急之际,天衣居士却闯了进来,以他非凡的知识,对机关阵法了如指掌,随手破去机关,救出织女。
自此之后,他跟织女热恋了起来。
织女是个娇小、活泼、明朗、快丽的女子。
她像一首亮丽而迷人的诗句,每一次读都有领会;而他就像一本了不起的书:对她而言,读一辈子都读不完。
他们热烈地相恋:就像蝉和秋天一直都是最深情的对照。她那两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唇,和他那三绺深埋着唇的长髯,终日都在她的柔肤上拂拭啜吮不去。
而且这抵死的缠绵主要还是来自织女的邀约。
虽然她是个连媚笑的时候也很正经的女子。
他们热烈地相恋了一段时间,直至小镜姑娘的出现,天衣居士的情局就变得从“本来是风景,终于走上了一条绝路”。
小镜是织女的好友。
小镜有一种随随便便的美,织女站了过去,白天也略嫌浓妆,晚上也略嫌艳抹些了。小镜连忧伤也是单纯的。
她不像织女。
织女喜欢教人。
她有她做人的一番道理。
她当然认为她才是对的。
她的直觉比太阳直射眼瞳还直接。
所以她有时会干涉天衣居士的想法。
这恐怕是天衣居土唯一不十分喜欢的。
男人都愿意拥有听他话的女子,但没有男人希望自己的思想和做法全受女人的左右或控制。
为了意见上的争持,两人在热恋中难免也有热脸的冲突。
不过天衣居士总是容让织女。
——反正嘛,他第一次见她时就受了伤。
他常向织女道歉。
他一向认为:真正的爱是应该说抱歉的——你要是不说,那是你的损失。
可是小镜却不一样。
她柔顺。
她乖。
她喜欢向他学东西。
她佩服他。
所以他也喜欢她。
疼她。
他越疼,就越是疼出一种感情来。
这感情并没有越轨。
但织女已忍不住了。
她听到不少流言。
她跟天衣居士大吵。
大闹。
这种争执是最容易伤害彼此的真情的。
织女负气而去。
她走的时候,也正下着细雨,针织斜绣一样的急密。
他是从织女留下的字条里才知道:她已为他珠胎暗结。
于是他天涯海角地找她觅她,但遍寻不获。
后来他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人。
夏侯四十一。
——她会不会去杀夏侯四十一?
她是因为要杀夏侯四十一才跟他相识的。
他是因为从夏侯四十一手里救了她才跟她接近的。
他俩的恋情破裂了。
然而夏侯四十一仍然活着。
——织女会不会觉得:杀了夏侯四十一,就等于亲手结束掉她和自己的这段恋情呢?
猜对了。
天衣居士去找夏侯四十一:他要责问他何以迟迟未动手诛杀三鞭道人。
万玉观的机关留不住他。
道观里的陷阱更阻不了他。
连那些凶神恶煞的道士也拦不到他。
所以他找到了夏侯四十一。
也见着了织女。
这时候,他才完全领会:夏侯四十一有多卑鄙、多可耻、多不能饶恕!
不知怎的,织女竟给夏侯四十一用歹毒手法制住了,而他剥光了她的衣服,封了穴道,就绑挂在身上,拗着纤腰,略贲的小腹,一丝不挂,以致夏侯四十一身前身后,全缠绕着织女白晰如云的肢体!
连耻部的纤毛都可一览而见。
天衣居士怒极。
他后悔自己不听织女的话:
为何不一早杀了这恶徒,以致如今累了自己、也害了织女。
他要杀了他。
可是他愤怒。
他的愤怒必然影响了出手。
这时候,三鞭道人也杀了出来,天衣居士一方面投鼠忌器,另方面又生怕夏侯四十一等伤害了织女,加上他本无元气长力,久战不宜,终于为三鞭道人放倒,并给夏侯四十一以“禽掌”、“兽拳”重创了任督二脉。
这时,幸有一人及时赶到。
这人是个女子。
正是小镜。
小镜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
——若只是她一个人来,来了也没有用。
她把负伤的诸葛先生及元十三限引来。
诸葛和元十三限虽然都受了伤,但合他们二人之力,要战胜夏侯四十一和三鞭道人,那还是完全不必置疑的。
甚至也无可置喙。
——只不过,他们二人也万万没想到,他们正在援救身陷杀局中的二师兄,而两人却也正是一脚踩入了情局里。
破局
那时候,负伤不轻的诸葛先生和身受重创的元十三限,相遇于白须园,几乎又要交起手来。
但他们却遇见了小镜姑娘。
遇上了小镜姑娘,他们的脾气便发作不出了。
小镜那时候很急。
她要急着去救织女。她知道整件事都是因为她才发生的。她不该令自己的好友滋生误会的。
她立即远离天衣居士,但却已来不及了。
误会已经造成。
破镜难以重圆。
不过,天衣居士在赴万玉观前,曾先来找过她,她也认为织女极有可能会去找夏侯四十一算账。
她是女人,无论如何,女人都比男人更解女人。
她聪明巧丽,但并不炫才(其实这才是她最明巧之处),一向温顺柔静,织女曾因天衣居士为夏侯四十一疗伤一事大为懊恼:她本不是夏侯之敌,好不容易才趁他色迷心窍之际伤了他要穴,却给天衣居士轻易治愈了,天衣居士当了个大好人,却是不给她颜面,怎教她不恼!可是,小镜却认为:天衣居士向来行事都留情面余地,此举只是想使夏侯四十一能化戾去恶,不见得就是针对织女而为!小镜当时才十六岁,要比织女还年轻四岁,她出身权贵世家,因不满其家族作风,恋慕江湖儿女的英侠作风,英雄好汉的义烈作为,所以毅然脱离世家羁绊,以一种安宁恬柔的姿态加入浩荡的江湖岁月里。
由于织女明艳朗丽,而且一手神针,名满天下以“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法”称绝武林,江湖上自然有不少昂藏八尺,为之绕花逐蝶,织女向来守身如玉。但因早在江湖上逐风赶云,对各种不同性情的男人早有阅历,不似小镜姑娘,腼腆害臊,故而织女常挺身保护这易羞赧的小妹妹。不过,小镜心细如发,单只在对天衣居士的个性意向的判断,就比织女准确多了。
可能因为真正在武林中闯荡的美女本就不甚多吧,而能在江湖上已闯出名堂有真材实艺的美女更少之又少了。大凡侠女必绝色、妖女必美艳,那只是江湖传说、小说家言,以及纯属以阳刚过盛江湖汉子寂寞而热切的想望而已。实际上,当一个人要历经过许多锻炼,许多风霜,许多挫折与失望,还能保持明朗心境和明丽容色,都是极为不易的事,何况,练武、格斗、打杀,更是煎熬形神心力的事情,就算是一个本来纤巧柔美的女子,当一层一层地打熬上来之后,也得形神俱疲、心力交瘁,有几人还能娇艳如昔、清丽如旧?
不过,织女绝对是例外。
她依然漂亮,而且清朗。
只是,她因历风经霜,所以除了明丽之外,也锐利了一些。
这锐利乃源自她性格上的清朗!
——在江湖上,你不伤人,人就得伤你,所以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防卫别人。
——就算柔弱,也不能示之于外,否则,强大的人就会趁机吞噬你,而不是十分强大的人也会来欺负你,甚至连原比你柔弱的人也来分一羹。
这是武林中争强斗胜的定律。
也是江湖上竞强汰弱的惯例。
所以不可示弱。
只可示强。
久而久之,织女便变得愈来愈悍强了。
她是个强悍的女子——虽然她本来只是个爱绣花、喜欢鸟狗小猫、高兴就“哧哧哧哧”笑个不停的貌美女子。
织女出来闯江湖,是她觉得有本领的女人不该只在家里绣花,不可以未嫁之前听父亲的话、嫁了之后听丈夫的话、没了丈夫之后就改听孩子的话。
——既然已有一身本领,就该做有本领才能做的事。
——女人没道理会输给男人的。
——何况女人还比男人有耐性、有悟性,而且能刚能柔。
——更且女人比男人漂亮!
她决意要出来闯江湖后,便摔了不少筋斗。
她遭人讪笑。
受过污辱。
她咬牙忍着。
坚强应付。
坚持到底。
然后报仇。
所以她才变得愈来愈强悍,至少以强悍来包装她那脆弱的心,这样看去,岁月只使她变美,没有把她变老。
她的悲哀似乎小得还看不出来。
可是这种悲哀也最深沉。
她下决心要美下去、漂亮下去、凶悍地活下去。
小镜则不一样。
她本来就娇生惯养,因不喜家人所作所为,才决意避入江湖。
她要以江湖的动荡来清洗她背景的阴霾。
奇怪的是,江湖并没有把她变坏,反而变好;武林并没有使她使坏,反而使她那极精致的表情更切实地吻合她那极精致的心情。
她像衣白而不沾尘地飘过多风多浪的江湖,不掠风,不惊浪,仍然心清如水,心水清得几可以失去了岁月流年。
就是她,认为天衣居士决非夏侯四十一同一路人,那时候,她还没见过天衣居士。
织女三次潜入白须园,虽没触动机关,但也渗透不了。
她很苦恼。
那时,小镜自然也看出来了。
她一向当织女是姐姐。
亲姐。
她觉得织女虽然强悍,但其实人很好,很真诚,很肯帮人,且很维护她。
——织女姐是武装了自己,怕受伤害;正如许多强者一样,外表越强悍的人很可能也是内心最脆弱的人。
她其实常协助织女,只不过,在外表上,她反而要织女觉得是她帮助了自己。
强的人不能输。
一个人不能输已是一种大输。
弱的人不能赢。
——一个人输已成了习惯,叫他赢已一时还真赢不过来了。
但柔强的人却是能胜能败。
——因为能拿得起、放得下,甚至可以不拿不放、即拿即放。
小镜是这种人。
她听说织女到白须园遇到的布局。
——那儿有石凳、橡林、小溪、桥墩、水蓊花、白兰花树、香茅、红毛丹,还有高粱。
她知道那是一个阵势。
她一向学识博杂,大致推出那是一个以紫微星垣布出来的阵势:“机月同梁”。
——此阵的妙处,是以天机、太阴、天同、天梁各星曜之力转注于阵中每一事物,因而合成令人无法破解的格局。
但还是有破解之法的。
破法就是:
先让这互为奥援的星垣之力破了局。
——天机在此阵是智多星,计攻不易取。
——天同是福星,能耐惊险,一时难取之得下。
——太阴正值朝旺,女子攻取此星,最怕破不了阵,却先伤了自己的格局。
——只有先攻天梁。
——天梁是清官。
——清官不怕威吓、武力、强权、危难。
——但清官怕贪财。
——故而先让天梁化禄。
“待下雨天的时候,你用八角系小铃的黛绿油纸伞过去,在酉戊亥三方位的树木前各插一枝桃花,或在己辰卯位置的事物前盖上一方绣花手帕,再全力攻往东南死角,此阵可破。”
织女将信将疑。
但她相信这小妹妹的话。
她果然照着小镜的话去做。
而且也果尔成功了。
因而她会上了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第一次在雨里伞下见着织女,她那伞角铃铛的声响,始终在他心里萦回不去,叮铃铃……叮铃铃……伴和着雨声,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他特别喜欢织女的个性。
因为他自己性情温和。
太平和了——以致似乎缺少了一些激情。
她就是他心湖的浪花。
所以他们找了一点点借口,就交了手、救了命、恋了爱。
却也为了一点点理由就生了勃谿。
天衣居士因为织女而认识小镜。
“你知道我是怎么攻破你的‘机月同梁’阵吗?”
有一天,织女笑嘻嘻地问。
“谅你也没办法攻破我的阵。”天衣居士也打趣着问,“怎么?我家大小姐女侠的明师是谁?”
织女即兴致勃勃约为他引介了小镜。
天衣居士就此认识了小镜。
没料,小镜的出现,却破了他俩的情局,但又制造了两个僵局。
僵局
小镜的长处是:
懂得柔顺。
她懂得怎样做一个女子,并且知道如何做回一个女人。
她不好胜,也不逞强。
——弱者才逞强。
——没有绝对信心的人才好胜。
她可不。
她喜欢让人好过、开心。
别人开心她也快乐。
所以她常常快活。
因为她常使人愉快。
她爱向人请教。
——其实,被她请教的人,大致上还多不如她。
天衣居士则不然。
他实在不只是个聪明人。
而是智慧。
聪明的人还不一定能有智慧,但有智慧的人定必聪明。
他对医卜星相、阵法韬略、五行术数、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政事园艺,无有不通,而且精专。
但他并不爱炫耀。
且十分潜藏。
他无野心,既无意要变革天下,只想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小镜姑娘常向他请教,他也知者无不尽言。
小镜玲珑剔透,悟性奇高,常只略加点化,即行省憬。
天衣居士自然很喜欢她。
这是一种云深见山高的感情。
——他两人性情太相近了,以致反而激发不出爱情的火花来。
这跟织女不一样。
织女跟他的情感是高山流水相映。
可是织女不明白这种道理。
所以才跟天衣居士决裂。
小镜知道天衣居士到万玉观救织女,很急。
她本也想和天衣居士一道儿去。
可是不能。
——织女要是见到她和天衣居士一起出现,以她那性子,恐怕是宁可没有人来救也罢。
不去,她又不放心。
她知道以天衣居士独力对付夏侯四十一,尤其织女可能还落在夏侯手上,只怕有险。
幸好,这时,诸葛先生到了。
诸葛先生来到白须园的时候,小镜正在一口布袋里。
她的武器就是一口布袋。
她在练功的时候,多要藏身在布袋之中。
——这布袋就叫作“乾坤艳红袋”,这布袋不但可以收拾对手、对付敌人,还有一种独特的功能,人若藏身其中练功,习一时辰可收别人一日之效。
不过,她这布袋是得自他人之手,还未能完全熟悉使用之法。
这一回,她恰好在布袋里练功,却因心念天衣居士是否能救得织女,一时迷惚,竟给布袋里的杂气所困,无法自解,挣不出来,眼看就要闷死在布袋里。
恰好这时诸葛先生却来了。
天衣居士跟他同一师门,白须园的阵势还难不倒他。
他找不到二师兄。
却找到了一口会蠕动的布袋。
他用了七种手法来解开布袋。
——要来的不是“自在门”的高手,这布袋还真是解不开,活美人也就变成是死美人了。
布袋启处,只见一云鬓半乱、星眸半闭、给焗得有点晕陀陀的美人露出半身来。
诸葛先生的心房如给打中一拳。
这是诸葛先生初遇小镜。
小镜待知道来的是天衣居士的师弟,喜出望外,便要带他一起去万玉观接应织女。
但她给布袋闷得有点晕昏昏的,于是便要到清浅小居略作梳洗再走。
这时,元十三限恰好也翻入此处。
——清浅小居也在白须园里,那是天衣居士留给织女和小镜住的地方。
这也可以说是小镜的“家”了。
元十三限也是“自在门”的人,这阵势当然也拦不了他。
他一向多疑,乍见有个女子,不知是敌是友,便先行跟踪着捎个究竟再说。
这一跟,对这俏妙的倩影,已有好感。
而且,他竟发现,这女子连在自己家里也可以迷了路!
她走来走去,竟都走不出去。
——其实,小镜虽然聪明灵巧,但平时却也是个小迷糊,心神恍惚的时候,也常在家里迷路;心不在焉时,见了熟人也认不出。
事实上,有大智大慧、能解决大问题的人,不一定能对小事小节也能应付自如;同样的,能把日常小事琐务都处理得头头是道者,不见得就能克服重大的事体。
好笑的是,元十三限忍不住现身出来,为小镜引路。
小镜一点也不诧异他的出现。
她对白须园也并不熟悉,那时候,她也未理解天衣居士、诸葛先生、元十三限师兄弟之间的关系。
如果她那时能了解,以小镜置身事外时的冰雪聪敏,或许便能避开他们之间的一场僵局了。
那天晚上,她见了诸葛先生之后就迷了路。
带她回到白须园大堂金河广场的是元十三限。
于是元十三限又跟诸葛先生会上。
——当真是“冤家路窄”。
元十三限误以为诸葛先生把最可怕的敌手“剑”留给他应付,害他受了伤,他本来一见诸葛小花就要大闹一场。
可能还会大打出手。
可是,当着小镜的面前,他俩既没有吵,也没有闹。
而且还静静地让小镜姑娘拿出天衣居士的药物,接受疗伤。
甚至还听从小镜的话,为彼此的伤口涂药煎药。
接下来,小镜就道出天衣居士赴万玉观一事。
两人当然责无旁贷地赴万玉观。
他们及时赶到。
天衣居士因无法在织女受胁持下攻袭夏侯四十一,还受了重伤,正危急间,他的两个师弟来了。
夏侯四十一是何许人。
他一下子即放弃战斗,提出要求:
他可以放了织女,条件是他们也放他和三鞭道人一条生路,否则,他宁可杀了织女,力战到底。
天衣居士要求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答应下来。
织女虽穴道受制,但神智未失:“不可以,杀了他!”
天衣居士不能这样做。
“一定要杀了他!这畜牲!”
她受过凌辱,所以恨绝了夏侯四十一。
天衣居士仍然要求二位师弟答允条件。
诸葛先生一下子就看出了:织女对二师兄极为重要。
所以他立刻答应下来。
元十三限是因为小镜的目光。
那是央求。
——对元十三限而言,这是他唯一绝对服从的“命令”。
“你逃得了今天,”元十三限对夏侯四十一说,“你终究还是必死在我手上的。”
所以,夏侯四十一放了织女。
因此,夏侯四十一和三鞭道人得以安兵身退。
天衣居士也因而受了重创。
伤了筋脉。
他本来就先天体质嬴弱,经此一役,他对高深的武功就更加不能修习了。
织女跟天衣居士虽然误会冰释,织女对天衣居士为她负伤更感内疚,可是织女因受了夏侯四十一如此大辱,心里有了阴影,加上妊娠期的不安,性情也变得多疑易怒起来,动辄与天衣居士争吵不已,使许笑一十分懊恼。
他们五人聚在一起时,是“自在门”最有力量之际。
全盛时期。
他们为国杀敌。
为民除害。
为江湖打抱不平。
为武林主持正义。
——如果他们能这样结合在一起,为国为民为侠林做事,那是天下之福、黎民之幸。
可是,另一种僵局也逐渐形成了。
那是小镜和诸葛先生、元十三限的微妙关系!
元十三限喜欢小镜。
他在尚末见到她容颜前已给她的风姿迷住了。
诸葛先生也深爱小镜姑娘。
解开布袋的一刹,那惺忪的女子仿佛早已在他的怀抱里睡了几个恬静的百年!
爱情的可怕是:易发难收。
爱情也总是不讲究来龙去脉。
诸葛先生喜欢她,因为她不仅是他的红粉,也是他的知音。
无论琴棋诗书画、刀枪剑戟,茶酒歌舞、礼仪经典,诸葛先生跟小镜都一谈不能底止,有她在,他日丽中天般的生命里有了她的温柔夜晚,她的寂寂长夜里也有了他的灿华烛照。
他生命了她的夜晚。
她柔情了他的亮。
可是他的心思比森林还要隐蔽。
因为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深爱小镜。
自从见到小镜之后,他不再那么桀敖不驯、那么孤僻暴戾,他平和了、温和了、人也和气多了,就算愤怒时也可以开心着的。
因为小镜是他命途多舛时暂摆放一边的温柔。
这柔情他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他给不得志冲昏了神智,一时遗忘而已。
他是能够成为一个好人的,就算仍然不得意——但他不能失去小镜。
那也许是他最重要的向好的、向上的、向善的最后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机会。
故而成了僵局。
迷局
元十三限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输给诸葛先生。
——再这样输下去,自己也不认为自己仍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甚至连人都不是了。
一个人不能老是输下去,输久了,会觉得自己是个不会赢、不能赢、没有资格也不值得赢的人了。
一旦如此,胜利就与他绝缘了。
——就算我在事业上不如他,难道在爱情上也不及他吗?
怎么?!
元十三限自信样子长得比诸葛先生好看。
他高大。
诸葛矮。
他俊。
诸葛只有一张带点女性化的脸。
他也自觉武功远胜于诸葛。
而且他对小镜情有独钟、深情专注。
诸葛却一向都有很多女人。
诸葛小花一向都风流蕴藉。
——他原名“正我”,但他不喜欢这名字,他嫌它太“正”了,也太“自我”了;他自号“小花”,因为他喜欢“花”,他说过:“为了看一朵漂亮的花,那人一生便不算白活;每天只要看见一朵花,那一天便没有白过。”
天衣居士却正好跟他相反。
他原姓“许”,原名“笑一”,他却认为自己的人已太懒闲散漫,应该改个比较庄重一点的名字,所以叫做“国屯”。
元十三限没有别号。
亦无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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