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
刺杀博宗书的那一夜,王小石一出神侯府,诸葛先生即行召集冷血、追命、铁手、无情聚议。
“我看,”诸葛先生推测,“王小石志在刺杀蔡京或傅宗书,当时事出匆然,已不及分说。”
冷血道:“我跟他交过手,他武功很是不错,但傅宗书、蔡京身边有‘六合青龙’、‘八大刀王’、‘天下第七’、任劳、任怨、‘一爷一将二门神’,还有‘铁树开花,指掌双绝’,王小石是不易得手的。”
追命道:“不过,‘六合青龙’至少有四人还留在附近打探消息,‘八大刀王’和‘铁树开花’一向跟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方小侯爷,任劳、任怨则是朱刑总的左右手,不见得全都在蔡、傅二人身边形影不离的。”
铁手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让人真以为我死了,”诸葛先生道,“稳住那四条青龙再说。”
果然,不久旋即传来傅宗书遭刺杀的消息。
铁手又请示诸葛:“我们该如何配合王小石?”
“动用暗里的力量,使他能平安逃出京师再说,”诸葛先生道,“傅相遇刺,全城沸扬,朝廷必有传言此事是蔡京所为,蔡党一定设法止痛疗伤,招兵买马,重新布置杀局。对于这点,你们有什么意见?”
无情道:“蔡京本意是安排王小石刺杀世叔您的。”
诸葛先生知道无情一向不轻易说话,每言必有深意,便点头道:“但王小石却杀了傅宗书。”
无情说:“他一定将错就错,面圣进谗,说世叔教唆门内王小石行刺当朝宰相。”铁手马上就明白了无情的意思,“由于王小石在行刺傅宗书之前,确是从神侯府出去的,有此铁证,加上蔡京播弄,主上可能真的会怪罪下来。”
诸葛先生白眉一展,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无情的容神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先下手为强。”
傅宗书遇刺之际,蔡京就在忘鱼阁里,离我鱼殿仅数十步之遥。
“天下第七”和叶棋五、齐文六就守候在他身边。
那时候,他正跟一个神容俊朗、浓眉星目、脸如冠王、谈笑自若的青年交谈。
蔡京问:“在苏梦枕直赴‘六分半堂’与雷损决一死战一役里,雷损也把你请过去‘六分半堂’?”
那少年人有些腼腆似地答:“是。”
蔡京再问:“可是,在那一役里,你出手一剑,帮的却不是雷损,而是苏梦枕。”
那少年正是‘神通侯’方应看,他答:“是。”
蔡京问他:“为什么?”
方应看答:“因为我父曾经吩咐过:京城里有三大帮会,互相牵制,其中‘迷天七圣’作恶多端,‘六分半堂’也不干好事,只有‘金风细雨楼’有点侠骨义风,要我尽量保住他们一口元气。”
蔡京却问:“当时,朱月明也去了,他是偏帮‘六分半堂’的吧?”
方应看答:“是。”不必要时,他在蔡京面前,决不多说一字。他脸上一直维持着一个相当清朗稚气的微笑。
蔡京追问:“可是雷损炸棺假死,当时,只有你跃空升高、目睹一切,明知有诈,却未向苏梦枕示警,是不是有这件事?”
方应看答:“是。”
蔡京即问:“何解?”
方应看脸上有一种未脱稚气的成熟,“义父只嘱我保住苏梦枕一口元气,雷损杀他,我自然出手拦阻,但雷损要逃,为保中立,我亦不便道破。”
蔡京笑问:“因为你觉得:近日京城里的‘迷天七圣’已溃不成气局,‘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互相牵制,反而是好事;你无意要促成其中之一坐大,是也不是?”
方应看答:“是。”
蔡京又问:“不过,待雷损率众全力反扑‘金风细雨楼’之际,你却送了一面屏风给苏梦枕,里面却藏了个雷媚,是否有此事?”
方应看答:“那是雷损着人把我派去送贺礼的人制住,中途掉了包!”
蔡京再问一次:“所以雷媚并不是你送去的?”
方应看这次答:“不是。”
蔡京目光闪动,“但是,雷媚听说却是你的红粉知音。”
方应看微诧,但他仍是答:“是。”
蔡京又问了下去:“雷损派了雷媚伏杀苏梦枕,可是雷媚却在重要关头倒戈相向,反而杀了雷损,这……你可在事先知情?”
方应看眼里已流露出钦佩之色,“要雷媚刺杀雷损,是因为怀恨雷损;雷损既杀她的父亲雷震雷,又夺去‘六分半堂’的一切,还迫她当了他见不得光的情妇;而且,雷媚早已为苏梦枕重用,成为‘金风细雨楼’里的‘四大神煞’之郭东神。这些事,我原先只略知一二,但在雷媚刺杀雷损之前,我并不知情。”
“那好。”蔡京的态度缓和了下来,他心里倒是对眼前这年轻人极为赏识,极望能收为己用——如果一旦能用方应看,就等于也收揽了他的义父方巨侠入自己麾下:有方巨侠这等绝世武功,何愁诸葛先生诸如此类的人物!“现在,京城里又恢复‘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争雄的局面,你有什么看法?”
“外表看来,‘金风细雨楼’占尽上风,‘六分半堂’似给打得回不了手。事实上,暗潮汹涌,‘六分半堂’根基依然稳固,他们随时可以结合‘江南霹雳堂’雷门的实力,跟‘金风细雨楼’一争天下。只不过,不同的是:以前是苏梦枕与雷损龙争虎斗,可是雷死苏病重,现在争雄斗胜的是白愁飞和狄飞惊了。”方应看有条不紊、侃侃而谈,脸上依然挂着讨人喜欢的微笑,“更应注意的是:关七也还没死。据悉‘迷天七圣’正重新整合势力,要在京城里一争天下!”
蔡京点头道:“所以,京里的帮派,而今还是‘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迷天七圣’三分天下?”
方应看点头道:“正是。”
蔡京忽然用一种特别温和的口吻道:“可是,三十年前,武林各门各派,都尊令尊为首,按理说来,你理所当然是这一代的武林至尊才是。这种雄心,你不是没有的吧?”
方应看心头一栗,他的眼色由敬意迅而转为惧意,只答:“应看身感朝廷恩厚,只愿为国效力,以报太师知遇,怎敢再涉足江湖是非、武林恩怨!”
“那也不然,”蔡京的笑意里有无尽的精明与骄矜,“把这些踔厉武勇一身绝艺的豪杰之士,引入军中,为国效力,也是美事。”
言罢微笑不语。
方应看沉吟良久,微带笑意,似在回味蔡京的话。
这时候,一级带刀侍卫“一爷”急报:傅宗书遇刺,刺客王小石。
蔡京下令全力且全面追捕王小石之后,心里也确茫然了一阵,痛失臂助,而且居然看错了王小石,即使蔡京心里惕醒,心头也很不痛快。
他却问方应看:“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不管这刺客是不是诸葛先生派来的,”方应看说,“凡是负责戎守京畿皇廷的,都有疏失之罪。”
蔡京问他:“你的意思是?”
“恕在下直言,傅相爷遇刺,在朝在野,最大得利者显然是诸葛。”方应看知道自己该把话说明。就算像蔡京这样聪明的人早已明白他的暗示,但正因为他这样聪明所以自己更要说一个分明:“相爷与太师是知交,相爷既遭不幸,太师说什么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更不能任由杀害相爷的敌人痛快自在!”
蔡京抚髯微笑,徐徐离席,走到栏旁,笑看一株寒梅,只悠悠地说:“诸葛与我,也是好友;故友相残,同根互煎,教人奈何!噫!”
方应看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外表不动声色,以不便留在此地打扰太师处理公事为由,即行辞别。
方应看一去,蔡京即行召见龙八入阁密议。
龙八急急来到,一入阁,即叩跪,再三请罪,痛斥自己保护相爷不力。
蔡京并不追究,只问明刺杀情形,龙八一一禀报后,即行请教:“太师,您看这事儿……”
蔡京沉声道:“咱们还是小觑了王小石,倒教诸葛得逞了。难怪王小石的字写得浮游不定,神光闪烁,原来,他是在与我们虚应事故!”
龙八又问:“现在该如何对应呢?”
“全面缉拿王小石归案,要活的——活的才能连诸葛老儿一并打杀。”蔡京不徐不疾地道,“此外,明日你随我入宫,在圣上面前,好好告那老不死一状。”
龙八一听,反而觉得傅宗书一死,太师更加重用自己,心头暗喜,恭声应道:“是。”
蔡京负手走了几步,忽道:“还有一事。”
龙八忙道:“太师吩咐。”
“诸葛这样做也好,反而能追出那一号人物……”蔡京沉沉自语,然后吩咐道,“明晚你去请动一个人。”
龙八有点疑不定地问:“太师说的是……”
“元十三限。”蔡京道。
他负着手、微蹙着眉、心中不无感慨。傅宗书一死,接下来要部署的事可多了:要重新再布杀局,与诸葛再决高低。他也正好利用这事件和这件事,狠狠地给政敌一次致命的打击。其实,傅宗书死了也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手培植他起来,可是眼见他势力逐渐坐大,不好控制,而他武功又高。更不易收拾,最近,居然还偷偷练字,分明是要讨好圣上,居心不良,而今,教人杀了也好,正好可使自己重新秉政,再揽实权,圣上是决不会罢黜他的;没有了他,赵佶可也当皇帝当得不牢靠哩。诸葛教人杀了傅宗书,正好可借此再逼出元十三限,因为傅宗书曾拜元十三限为师,诸葛先生的人杀了傅宗书,无疑如同向元十三限下战书……当然,要元十三限跟诸葛正我拼命,还得先找出一个“引子”——
蔡京想起了天衣居士。
和局
次日清晨,诸葛先生再三坚求面圣,皇帝赵佶虽然极之讨厌诸葛,觉得他古板拘泥、诸多节制,但因诸葛曾数度救过他性命,保住大位,加上诸葛先生央服侍天子起居生活的米公公说项,所以赵佶还是在下午起床之后勉强地接见了他。
诸葛先生率先禀明昨夜傅宗书遇刺一事。
赵佶自然是勃然大怒。
诸葛先生道明刺客曾先到神侯府行刺他,但失败而退。诸葛先生表明曾听刺客露出主谋人乃太师蔡京。
——这招叫做“以毒攻毒”。
——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赵佶听得恚怒莫名,连叫“反了”。蔡京跟傅宗书虽早已勾结、同属一党,但一向昏庸,只顾玩乐的皇帝赵佶并不知情,他只知因群情汹涌,主黜蔡京,只好虚应事故,要蔡京的相位让贤;蔡京暗中调度,使傅宗书拜相,两人声息互通、沆瀣一气,但在皇帝面前,却故显清高,时故意对小事各持己见、争辩不休,表示两不相干,只为国相忍。
这举措甚得赵佶欣赏,常赞“蔡卿气量过人”,其实蔡、傅二人,只是唱戏一般,只瞒得了这昏昧皇帝便算。
故此,赵佶反而以为傅宗书向与蔡京不和,自己能使他们两人和诸葛先生互重谋国,更见英明;而今一听诸葛所奏,似实有其事,真以为蔡京容不下傅宗书,想买一凶杀二人,不禁龙颜大怒。
于是他传召蔡京,当面质问。
蔡京一听,先在自己右臂割了一道血口,着人包扎,然后才匆赴皇宫。
他才入宫,已知诸葛先生先他来过,他心知不妙。
他一看赵佶面色,就知皇帝疑他七分,当下先行跪叩请罪,叩得额角红肿老大的一块,自然痛得声泪俱下,一面表示要神武皇上“降罪”,一面要英明圣上“明察”。
赵佶见他如此,可见他还不敢太横妄放肆,眼中确有他这个皇帝,于是问明他犯的是什么“罪”。要“察”什么事。
蔡京立即表明傅宗书之死,他要负责。
赵佶倒是觉得诧异,问他何解?
蔡京半怨半嗔地说:他和傅宗书二人,相忍相敬,同以国事为重,但见有人倚老卖老、恃宠生骄、居心叵测、党同伐异,担心会危及圣上,所以便私下召揽豪杰之士,来暗中保护皇上,不料有眼无珠,错识宵小,那刺客早为诸葛收买。先行刺杀傅相,更要进而狙杀他,叫他还着了一刀,幸能保住老命,尚能继续为皇上效命。
这下赵佶可为难了,蔡京说是诸葛干的,诸葛说是蔡京做的,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依赵佶看:两个都像,两个也都不像;可是他心中护蔡京,再看蔡京伤处,血犹汩汩渗出,赵佶自觉精明,明察秋毫,至少蔡京真个是受了伤,为保护自己而担惊受害,实在是忠心可感。
当下他又斥退蔡京,不过十日,再赐封赏,如此一来,浮沉起落,都由他一手翻覆,正可谓天威难测。赵佶对自己的英明手段,不禁十分得意。
处理了此事,他已大感伤神,正该恣意作乐一番,以不虚度苦短人生。
诸葛先生面圣启奏罢,退了出来之后,会合了守候的冷血与追命,先行去拜会米公公米苍穹;至于铁手与无情,早就分别去通知黑白两道中他们论得起交情的好友,对王小石的逃亡,或助一臂、或放一马。
米公公则是皇帝赵佶跟前最信任和最受宠的内监,无论宫廷上下,还是朝廷将官,都对他十分敬重。
是以诸葛先生向他虚心请教:“傅相遇刺,闻说太师颇为震怒。公公知人深矣、目光如炬,不知对这件事有何真知灼见?”
“我?老咯!哪有什么见解!”米公公摇手摆脑地说,“不过,丞相之位,是蔡太师一向恋栈不忘的,也是势在必得的;反而对宫廷之外各帮各派一揽麾下之计,近日难免会暂时搁置吧!”
诸葛先生连忙称谢。
米公公的看法实与诸葛先生不谋而合。
三人在离开皇宫回神侯府的路上,冷血因有惑处,便有问于追命:“蔡京确是派王小石前来行弑世叔,但傅宗书遇刺,绝非蔡京之意,世叔却何以说是蔡京叫人下的手呢?这样岂不成全了蔡京或傅宗书的美名?”
追命笑了,“此言差矣!傅宗书和蔡京名誉如何,后世史家自有评议。世叔若不这样说,蔡京便会先进谗言,说是世叔派人狙杀傅相: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料敌机先。”
他拍了拍冷血岩石般的肩膀,又道:“世叔这招,是先行打乱蔡京的步策,对付恶人,如果事事讲礼,那只有节节败退;对付小人,如果事事讲理,也只有步步失策了。世事有时不妨以不变应万变,有时也不妨以万变应不变。”
冷血仍有点不以为然,“可是,那也是瞒骗皇上……欺君之罪啊!”
“当皇帝是只爱听他自己想听的话的时候,就无所谓欺君不欺君了。”追命小声但正色地说,“有时为了要达到目的,少不免要运用手段。”
冷血只沉吟地道:“只是,不择手段后所达到的目的,是不是跟原来的目的有很大的分别呢?”
“没有目的,就没有手段;”追命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调说,“但没有手段,往往也失去了目的。”
他微喟地说:“四师弟,人在乱世,难免要用点非常手段;只要心意是出乎于善,情义乃出乎于诚,也就不计较些什么旁枝末节了。世叔是做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自然需要非凡手段。”
蔡京的手段更是一流的。
他刚自赵佶跟前告退,就去求教米公公。
“这件事,我确是受人冤诬;”蔡京一年里总教人往米公公这儿送上金银珠宝,数以万计,但他在米公公面前,却是只字不提,而且神情甚谦、执礼甚恭,“不知公公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米公公呵呵笑道,“我只是个不管事也管不了事的内监,能管得了什么事!不过,对方利用这招反扑,确是高明,唯今之计,最宜勿生枝节,先等风平浪静,保持和局最好。待浪息波平,皇上天怒自收,届时太师只要能把稳丞相大位,其他小事,还怕不能一如摧枯拉朽,一一收拾吗!”
蔡京笑逐颜开,拜谢而去,未久,又命人送大礼于米公公,反正财宝取之于民,用之于己,慷他人之慨,多送多有,无须吝啬。
乱局
古往今来,真正好的局面,必定都是和局。
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君子和而不同,在在都说明了“和”是快乐的源泉。
——不过,对一些人来说,和则无利可图,乱倒可混水摸鱼;乱世出枭雄,和平时世,反而无甚可为。
蔡京领“六合青龙”离去之后,米公公回到内宫住处,赫然正有“血剑神枪”方应看自酌相候。
米公公一面笑着赔罪,说是要劳侯爷久等,一面道出诸葛先生和蔡京互争的一动一静。
方应看听得仔细,听罢就带笑地问:“依公公来看,现在的局面是不是由明争转入暗斗?”
米公公一笑道:“反正明争也好,暗斗也好,这局面都对你我有利无害,大有可为。现在是暂时的和局,难保不正是酝酿着日后的乱局。”
“这次似乎是蔡京吃了点小亏,”方应看审慎地道,“以蔡京的为人,就会这样算数吗?”就算在谨慎的时候,他脸上笑意依然。
“当然不会,”米公公吃了一粒花生米,喝一口酒,再吃一颗花生米,“不过,蔡京与傅宗书一早已貌合神离,未必尽如人所料那么配合无间。傅宗书亦非等闲之士,他善观形察色,更长于掩藏锋芒、擅于应变,蔡京并非庸手,心中有数。且观蔡京为人,多年以来,他们是落落大方、能容能用,故有不少有才之士,投他帐下,但真正为他所重用的和大力提拔的,莫不是三流以下的人物!这些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嚣张得势,一味阿谀逢迎,善拍马屁,本身且不要说骨气,连志气也欠奉得很,但际遇却远远凌驾于才智之士之上,浮嚣跋扈,横行无忌,这正是蔡京辱杀真正才智之士的方法!盖因才识之士,有日能与他争长短,这些人全是废物,永远都赢不过他,他才放心乐用;这些人都为了保自己地位而为他卖命,勇于内斗,挤兑能人,蔡京才能长保大位,永垂不朽。另一方面,又搏得肯提拔擢升部下之名,而又得到受他恩泽的人感激报答,真是好人当尽,坏事做尽。”
方应看听了,一笑饮酒。
“不过,这种人物也有好处:他永远懂得收买人心、照顾自己人,”米公公眯眯笑着,又吞了一粒花生,呷了一口酒,“到目前为止,我还算是他的自己人吧!”
“他们会因利而照顾自己人,也会因利而出卖自己人的。”方应看似还有顾虑,“依公公之见,蔡京确会另有异动的了。”
“反正,他越动,局面就越乱;局面越乱,对你一统武林就越有好处;其实,他是在帮你,他忙他的,你隔山观虎斗就好,最多不过不时射一支冷箭、放一把大火而已!”米公公哧哧地笑着,又说,“蔡京当然不是善男信女,他表面唯唯诺诺,但我看他至少会去进行一事。”
方应看即问:“什么事?”
米公公嚼着花生,眼眯得像一根横着的针,“找一个人。”
方应看当然问下去:“什么人?”
米公公用袖子抹嘴边的残沫,“元十三限。”
“像他那么一个聪明人,”他说,“自然不会忘了在这时候起用这个不得了的人去对付诸葛先生。”
他又去夹了一颗花生粒,扔进嘴里,嚼得“啵啵”作响,“我们且看这和局,能和到几时!且看着这乱局,乱到几时!”
方应看这回沉吟良久,才道:“可是,元十三限和诸葛先生分属同门,会为蔡京而自相残杀吗?”
米公公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他嚼看花生,啵啵有声、津津有味。
方应看马上为他斟酒,脸上又浮现那略带稚意、惹人喜欢的笑容。
“当年,韦青青青这武林异人,收了四个徒弟:首徒懒残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云邀四海,早已不知所踪。懒残大师原名叶哀禅,年少得志,青年当官,后辞官闯江湖,光大‘自在门’,中年后看破红尘,遁迹江湖,不问世事。二徒是天衣居士,因体资所限,无法练成绝世武功,但见识学养、战阵韬略、六艺五经,无不卓绝。至于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两人都是文武双全之士,只不过诸葛先生运气较佳,神宗时期,诸葛先受到王安石的越次赏拔,与王韶策上平戎三策;旋又在哲宗时期为苏氏三父子交好,并为司马光重用。司马温公卒后,旧党几遭排斥尽去,但诸葛先生因三度救过当今圣上,保驾有功;圣上再偏袒宠护蔡京,但也不致要罢黜诸葛,是以蔡京一直视诸葛为眼中钉,但一因忌于当今天子,二因惧于诸葛先生武艺高强、精明警觉,三因诸葛手上四名爱将:‘四大名捕’,在江湖上各有地位,在武林中也声望显赫,蔡京若然贸然动手,万一一个不讨好,诸葛先生便大可趁机反扑,就像这次杀傅宗书的事一样。”
米公公一口气说到这里,像说书似的,哼了几声,喝一口酒,又唉了几声,再呷一口酒,然后又扔一粒花生米入嘴里,又送一口酒。
“也许便是因为这样,蔡京才急着要把京城的武林人物,不是一网打尽,就是一举收揽吧?所以他才会使白愁飞在‘发梦二党’花府做出那样子的傻事。这事一旦教人揭破,蔡京和白愁飞都碰了一鼻子灰,日后想要笼络道上的好汉,谈何容易!”方应看思虑地道,“或许也因为如比,元十三限更加嫉恨诸葛先生吧?”
“便是如此。所谓同甘共苦,真是说的容易做的难。有时候,同患难虽已不易,但共富贵更难。糟就糟在元十三限,武功才智,无一在诸葛先生之下。他志大心高,原要报国效力,但在王安石越次入对、大权在握之际,他投效皇弟赵颢,而遭王安石弃而不用,只好投蔡确门下,甚不得志。俟司马温公拜相之时,报复新党,他因受蔡确之累,被贬戎川,直至蔡京任相,因要节制诸葛,所以才调他回京,但又防他坐大,闲置不用。屡经蹉跎,英雄已老,空负奇志,元十三限自然郁愤不平。”米公公一边吃花生一边喝酒一边追述往事,“诸葛先生其实也有顾念同门情谊,曾为元十三限说项,但元十三限十分倨傲,虽怀才不遇,但决不接受诸葛先生的援手。两人因怀抱各异,又各事其主,曾数度交手,但许是元十三限较为不幸吧,从来都没有胜过一次——”
方应看眼神一亮,这样看去,很有点像是一个聪明而淘气的孩子,“所以元十三限恨诸葛先生入骨,誓要打倒诸葛泄愤?”
“据说他们还有些私怨。”米公公哼了几声,他甚至闻到自己体内散发出一种老人味——一个在老去的人身上才会出来的味道。他很不喜欢这种味道,这味道尤其在他喝了酒之后、疲乏了之后会更浓烈。可是他又极嗜饮酒,而人总是会疲倦的。“至于那是什么积怨我就不晓得了。”
“可是,元十三限也是个聪明人,他会为蔡京杀诸葛先生吗?”
方应看还是这个问题。
“本来不会——要是会,蔡京早就出动元十三限来杀诸葛先生了,何必要差王小石去?元十三限此人自视甚高,极为倨傲,他对诸葛先生妒恨已极,直若深仇巨恨,但暗箭伤人之事,他还是未必肯干。”米公公一面说着,一面在想:这年轻人闻着我身上的味道没有?怎么他看来一点感觉也没有?究竟是少年沉着,还是反应迟钝,还是怕我生气佯作嗅不到?“不过,蔡京到这时际,一定会调出一个人来。”
“谁?”方应看问得快而慎重。
“天衣居士。”米公公道,“他们的二师兄。”
“天衣居士?”方应看重复了一句,马上就问,“天衣居士会为这件事而出动吗?”
天衣居士生性淡泊,一般江湖恩怨,他都不肯插手,至于朝廷斗争,他更不会理会。只不过,蔡京决不是个简单的人。米公公用一种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奋悦说,“天衣居士,退出江湖已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蔡京还没当上户部尚书之前,早已安排好了一个人,一直照应着天衣居士——”
他笑笑又道:“要不然,怎可说隐居就隐居?你以为真可以不食人间烟火,饮风吃云吗!天衣居士虽然不涉江湖是非,但他依然沉醉于琴棋诗书画艺,喜爱花草树木鸟鱼,时有些发明,时作些风雅,住得舒适,活得悠闲,你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如不去抢劫偷盗,又不做事谋财,他哪里可以过这般写意生涯!”
方应看心里一面惊震于蔡京的老谋深算,一面暗佩米公公的深闻博知,“公公的意思是:蔡京早在数十年前,已在天衣居士身边伏了一人,以财力支持那人,成为天衣居士的恩主——”
“那人也是很多身怀绝学之士的恩公——蔡京不方便做的事,他指使其他的人去做,有一天,他便利用这些关系来让人对他报恩。”米公公挥不去自己身上发出的老人味,只好拼命喝酒,喝得自己都不大分得清究竟那是酒味还是老人味,心中才较宽和一些,“所以,蔡京手边总是奸诈小人得道,但手下也不乏能人。”
方应看这回小心翼翼地问道:“负责天衣居士的人是谁?”
“多指横刀七发,”米公公眯眼笑道,“笑看涛生云灭。”
方应看这次不笑了,神色凝重了起来:“公公的意思是……其他五位也是……”
“当世六人高手中,你就是‘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神通侯’方应看,蔡京当然想要用你,但公子绝非他掌中之物。”米公公说着说着,语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连他自己几乎都不能辨别那是自己的声音,使他觉得一阵栗然。这些日子以来,他常有这种情形,有时梦中乍醒,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头怪兽,刚杀戮了许多人。他这种感觉,发生得愈来愈频密,愈来愈明晰,愈来愈紧迫盯人,仿佛他身体里有一头可怕的兽,随时要把他吞掉一般。“蔡京想把六大高手尽收囊中,他还没那么大的本领,不过,多指头陀确是他的人。”
方应看微讶:“多指头陀?五台山的多指头陀?”
(注:“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出云灭”六大高手,请参阅《杀楚》一书里写的‘百袋红袍、欧阳七发’和‘横刀立马、醉倒山岗’的顾佛影。)
“正是精通少林‘多罗叶指’和‘拈花指’,但却能以五台山正宗气功‘无法大法’施为的多指头陀。”米公公觉得他身体里似有“另外一个人”替他说话,“这数十年来,照顾天衣苦士起居饮食、无有不从,而又能不令他生疑的,除了这位多指头陀,还能有谁!”
方应看微噫一声。
过了半晌,他的笑容又回来了,像阳光映在水上一样地浮了上来,极难得也极好看。“……天衣居士、元十三限、诸葛先生,还有‘大开大合三残废’与‘四大名捕’,”他像是品评雅赏奇花异卉般地道,“要是还加上懒残大师和他的徒弟沈虎禅,那真有热闹可瞧了。”
“懒残大师失踪已久,到底还在不在世上,仍然成谜,沈虎禅正与‘万人敌’及‘铁剑将军’为敌,现今是不是还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米公公觉得“自己”又“回来”了,他大力地嚼着花生,来证实自己神智仍然清楚;只是当他精神稍为宁定时,那种该死的‘老人味’又回来了,“这些年来,元十三限摒除一切杂念,苦创‘伤心神箭’,诸葛先生忧烦国事、将绝艺倾囊相授于‘四大名捕’外,潜修‘浓艳一枪’。元十三限曾三度找诸葛先生决斗,但也败了三次。近十年来,他们各练绝技,这一战只怕得要不死不散。”
方应看笑了。他的笑容甚是灿烂好看。
“这样说来,局面又要开始乱了?”
“对小侯爷您这样的人杰而言,局面越乱越好。不乱又焉能显示出你平定天下的能耐!要是不乱,小侯爷又怎能名正言顺,再像方巨侠当年一样,统领武林、君临天下!武林中已有许多年群龙无首了呀!”
“对。乱就是大有可为。平静的局面是出不了英雄的。”方应看也笑着说,“蔡京虽然恣肆跋扈,但他是意图偏安,才能维持他的专权;这样不痛不快,那就太没志气了,不懂顺流应世的人,就该下去。赵家天下,积弱已久、积怨已深、积重难返,公公与金元帅早有盟誓,若能里应外合,他日蔡京的位子,就是您坐的了。”
“我倒不是贪图权贵。小侯爷,你是深知的,我早年就给赵姓皇帝抓去阉割,一家大小,全死在党锢之争里,所以不管对赵家还是新旧二党,一无好感。”米公公觉得那只奇异无比、宠大无匹的野兽又在心底里凄吼了一声,“这件事,小侯爷一向都是与我同一阵线的。否则,金主又何必派了大王营里三大悍将:契丹、蒙古、女真族的高手来为你执鞭掌辔?”
方应看忙道:“那是金主厚爱。”
米公公眯着眼看他,“你的血河神剑练成怎样?”
方应看答非所问:“义父始终不肯授我他的绝艺。”
米公公又问:“金主苦心暗中把他们的独门乌日神枪的要诀授予你,却不知练成怎样?”
方应看微叹了一声。
这一回,他倒了喝了一口酒。
一小口。
然后回答。
“希望能真看到诸葛生的‘艳枪’,好长长见识。”
还是问非所答。
这时候,到米公公心中掠过一阵寒意:眼下这个他日尚还仗赖他成大事的年轻人,最可怕处就是不愠不躁、高深莫测。有时,他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督导他,还是他在领导自己?
他只知道:体内的那吼声,是愈来愈大,愈来愈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了。
饭局
天衣居士养了一只鸟。红嘴、黑羽,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每天都会拟人声音报上:“今天是正月初三……”如果是过年,它还会说上几句吉利的话儿;要是中秋,它这会“吟”上一两首有关月亮的诗。它还会在每值时辰交接之际报时。
有时天衣居士心情不好,它就唱歌;天衣居士没胃口的时候,它还会用有尖钩的啄子,挑桌上最好的饭菜,送到天衣居士嘴边去。
天衣居士当然十分疼爱它。
他至少养了二百三十三只珍贵罕见的飞禽,其他走兽还不计其数,若连猫狗龟兔一起算,恐怕八辈子也算不清。
但他独爱这只鸟。
这只鸟不爱跟别的动物在一起,清高而且孤僻,也不爱跟别的人在一起,它只爱跟他在一起。
天衣居士觉得他俩之间很有缘。
这只鸟名字就叫做:
“乖乖”。
有时它闲来无事,也会叫自己的名字,但发音不准,叫成:
“怪怪”。
说实在的,一只那么通人性的鸟,天衣居士喜欢之余,也有点觉得“怪怪的”。
可是他是那么喜欢它,他们俩是那么有缘,天衣居士自知一向兴趣繁多,可谓玩物丧志、心不能专,也就不在乎再特别钟爱乖乖一些了。
天衣居士近月来心情不好,那是自从王小石要去京师展布身手之后,心情就没有好过。
——大概是因为寂寞吧?
天衣居士禁不住时常想起,有王小石在身边时的热闹快活。
王小石是一个对什么事情都以坦荡的胸襟、快乐的心情去面对的人。
这样子的人不但能令自己快活,也能令在他身边的人感到快乐。
王小石走后,天衣居士的心情,就黯淡得多了。
这时候,他不禁有点后悔:
后悔当日没有娶下织女。
——当年若娶了“一针见血,名动天河”的织女,现在就不会那么寂寞无人管了吧?
“你喜爱高山流水、琴棋书画多于喜欢我!”他记得当日织女这样嗔怒地跟他说过,“其实你这种人,只爱你自己!”
当时,她就以“一针见血”的“密织急绣、乱针分尸”,即行把绣好的鸳鸯帕拆去一只鸳鸯,掷还给他,怫然而去。
而今,那巾帕还在怀里,大概那儿还兀自游着一只孤独的水鸟吧——不知那一只现在怎样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天衣居士又消沉了起来。乖乖便过来轻啄着他的手背。
天衣居士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出门去。
而且还是重入江湖。
——去的竟然还是京都。
他原本准备在白须园终老。
本来,就算有人拿刀子架着他的脖子,他也决不愿再出江湖。
——其实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得了白须园,因为那儿他已把自己这些年来研修所创的机关阵势,全布置在那儿,就算是大师兄懒残大师至亲,也未必能破得了。
除了王小石之外,世上只有一二人能来去无阻。
其中一个是因为他让对方来去自如。
他信任这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多指头陀。
多指头陀在当世高手里是唯一能以五台山禅宗气功“无法大法”施为少林绝技,除此之外,他的九只指头(非但不比人多指,反而比人少上一指),名动天下,任何乐器,不管再新再古,只要给他弹上片刻,不管他有没学过,皆能成曲,且比浸淫多年在此乐器上的人更精更巧。有时候,他一人能弹出九十九人合奏时的繁复曲音来!
他也善弈。
更善抓鱼。
急流之中,鱼游其间,他能以空手拔下水中游鱼的一片鳞而不沾其身;天衣居士的乐鱼斋养鱼无数,这些鱼儿也难免偶尔得病,正需要多指头陀这灵便的九只手指。
多指头陀这种种长处,都投合天衣居士的兴味。
何况,这些年来,天衣居士得以潜修此地,怡然自适,起居饮食,全仗多指头陀照顾,而且还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曾问过多指头陀,何来的钱?
“庙里的。”
多指头陀主持一家“老子庙”,香火鼎盛。
“那是佛陀的香缘钱,我怎能挪用?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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