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让人为他乱取。
——取得不贴切的他不高兴,取得贴切的他不承认,所以取名的人都给他杀了,绰号自然也流传不下去了。
以他这种人的脾性,是败不得的。
但他却常败给诸葛先生。
所以在爱情这一环节上,他更败不得。
因为已失败不起。
可是,可惜的是,一个输不起的人往往就是个赢不得的人。
真正的赢家多常是不怕输的人。
诸葛确然本性风流,人以为他主持正义,性情定必古板保守,其实不然。
日后,他之所以能多年来在这好玩贪乐的皇帝身边任事,扶植国家精英、保存民族元气,便是因为他能从善如流、能投人之所好但又不损己之原则的性情所致。
他有很多女人。
艳名四播的青楼女子,名动京师的大家闺秀,剑胆琴心的江湖侠女,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他有的是她们系于其身的柔情千缕。
但他只对小镜姑娘动了真心。
真情。
坏就坏在这里。
当你动了真情,就不能轻松对应。
因为你已经放不下。
所以玩不起。
一个玩不起的浪子就不是浪子。
诸葛先生不是浪子。
他是个智者。
——可是,一个放不下的智者,也绝对不是个真正的智者了。
诸葛先生曾经很崇仰一位武林前辈。
——这前辈姓李,原是一位探花,他惊才艳羡,有绝世的武功,也有绝顶的才情,从情怀到人格,都令他心仪不已。
但他一直都“不佩服”这位“小李探花”用情的态度。
“小李探花”为了报答他好友的救命之恩,竟把他心爱的女人拱手让给了好友,自己黯然离去……
——这是啥玩意儿?!
这看来寂寞、伤情、潇洒,其实,这只是最最无聊、自私、自以为好汉的做法!
——那女人成了什么?
货品?礼物?还是一个不想要了的包袱?
他这样做,换回来的不是伟大,而是“痛苦”:
三方面的“痛苦”。
——他自己的,女友的,救命恩人的。
“小李探花”是个了不起的武林前贤,他每一刀的风华,每一举措的风采,都成了典范。
但不是他的用情。
——在“情”字上,他造作、自私、一厢情愿,连个市井卖猪肉、街上扫地、井边打水的的阿猫阿狗都不如。
诸葛先生常为“李探花”惋惜。
他可不会这样子。
——真要爱一个人,就得为他痴为他狂,不要推来让去的,误人害己。
没想到,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却仍是成了迷局。
当局者迷。
这是个道道地地的迷局。
诸葛先生深爱小镜姑娘。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爱得比自己更深,更不能失去小镜。
那就是元十三限。
他的师弟。
他希望他的师弟能有成就。
——他一向认为元四师弟会比自己出色。
他也不想再打击元师弟。
——再要有误会,只怕这一生一世都解不了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打算把小镜让给元十三限。
——爱不是财物。
——它不是“身外物”。
——爱在心中。
——爱是不能让的。
不过,他却以为元十三限对小镜而言,比自己更为合适。
因为自己风流不羁。
小镜绝不能容忍这些。
她是水一般的女子。
禁不得浊。
受不住搅扰。
元十三限则对情认真、专注、深刻不移。
再说,自己立意既在人世间跑一遭,就打算为国为民尽点心力,但人逢乱世,光只是要完成这一小愿,只怕就随时得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虽然深爱小镜,但仍不可能为她而弃绝江湖、隐身山中。
——她跟他在一起,只有涉险的份儿,不安定的遭际,说不准还有悲惨的下场。
元十三限则不会。
——只要有了小镜为妻,他相信师弟是个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小镜需要的是这样的男人。
元十三限是。
诸葛先生却知道自己不是。
何况,他再聪明绝顶,但在感情上仍有勘不破、看不透之处。
——或许是因为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之故吧!
——智慧,毕竟不同聪明,是要岁月和阅历浸透出来的。
他以为小镜姑娘也对元十三限有爱意。
——她对我那么好,可是对元四师弟也很好,她一定是难以取舍了吧?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使她为难、令他心伤呢?
他不了解小镜在他未直接表达心意之前,也不便明言她爱的只是他;她对元十三限好,那只是友情,此外,也因少女天生的矜持和心思,想以元十三限来激起诸葛先生的妒意!其实,她对两人的感情是分明不同的,不一样的;他们两人人在局中,看不出来,天衣居士可是瞧得分明。
所以有一日,他去问小镜。
他是去劝她。
他是过来人。
——他不想小镜因一时把握不住,把绝景推入了绝境。
他自己也深受爱情之苦。
他不愿自己欣赏和关心的人也受到祸害。
没想到他这一插手,却使大家都坠入了局里:
两个局中!
两局
第一个局是天衣居士许笑一为人布下的,但他自己也踩入了局里。
他去问小镜姑娘:你喜欢谁?
小镜姑娘反问他:你说呢?
他不假思索便答:诸葛。
答对了。
确是诸葛先生。
这点天衣居士看得很准。
旁观者清。
——虽然,元十三限的样子比诸葛先生要俊美多了。虽然,元十三限对小镜看来比诸葛先生用情还深。虽然,元十三限的机会要比诸葛先生好多了。——诸葛小花似有意避开小镜,元十三限千方百计去亲近小镜;但饶是这样,天衣居士仍然认为小镜爱的是诸葛。
——许是因为美丽女子总是易对浪子动情之故吧?不过诸葛也不算是个彻底的浪子,或是因为美丽女人总是不注重会去珍惜她的人,而总是较注重不注重她的人之故吧?可是小镜似乎不是个不懂珍惜所能拥有的和已经拥有的女子。而且,看来不动情的诸葛正我,在天衣居士看来,已不“正”不“我”,浑身上下活着,都只为了个小镜姑娘,几乎生死不理:所以像他那么个原是智能天纵的人,弄得神魂颠倒,硬要强作冷漠,却隐瞒得如此失魂落魄,连他在白须园里养的鹦鹉都能啄得出来、猞猁不必眨眼都看得到、狗不用鼻子也闻得到!
他深爱小镜,毫无疑问。
她也爱诸葛,虽然她多半时候只跟元十三限说话——这不是好现象,女孩儿家总找“兄长型”的人谈心,可是元十三限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一味受宠若惊,只要小镜肯跟他聊天、要他做事、请他帮忙,他就开心得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刹那拥有。
不过,天长地久也只是无数个刹那聚合而成的,元十三限至少觉得当时幸福,那么,那时的确已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今天,她没跟诸葛说话,只跟我说话。
——今天,她跟我一起到后山去,研讨如何以剑招化为箭招,她并没有找诸葛一道。
——今天,她见我为她布解“七星正晌阵”,烈日如炙,汗落如雨,她用怀绢为我抹汗呢,啊,别说淌汗了,就算流的是血,也是不枉了……
他是这样想的。
真正的爱情本来就是一厢情愿的事,能恋爱只不过是一个变成两厢情愿的意外。
天衣居士却不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自告奋勇”地去问小镜。
多年之后,他也扪心自问:
——为什么要去管这一档子事?
主要他是关心:关心小镜,还有他两个师弟从恩怨变为情仇。
另外他也特别关心:关心小镜,他对她有一种照顾之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他其实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他先两位师弟认识小镜之故吧?他觉得自己对她该有些责任。或许是因为他先相识织女而致与小镜永远只可能是“兄妹之情”的原故吧?他觉得他和她之间似有些遗憾。总之,这使他好奇地问了这一句话,而且多管闲事地管了这一桩他原本该当置身事外的事。
他道破了小镜女孩儿家的心事。
小镜哭了。
她不知怎么办才好。
——诸葛待她冷淡。
她不知他心意若何。
——元十三限对她热烈。
她开始只是用他来激诸葛小花,后来对他也真正生了一种“父女之情”,现在却不知如何来婉拒他而不使他伤心!
天衣居士见小镜梨花带雨的忧烦,他便忍不住挺身而出,揭破了这当局者易迷的天机:
“正我是喜欢你的,正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要逃避你,因为他以为你喜欢的是元师弟,而又不想伤四师弟的心。”
小镜也迷茫了。
她也不想令元十三限伤心。
她开始明了元十三限对诸葛先生的宿怨。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而使两人怨隙更深。
但如果不伤元十三限,自己和诸葛就得要伤心。
——伤一辈子的心。
小镜别的事都很无所谓。
可是爱情不能无所谓。
爱情本身就得要拿不起放不下的。
爱绝对是同时付出和获得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问天衣居士:我该怎么办?
天衣居士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懂事。
——懂得做人处事。
在人生里,懂得做人要比懂得做事更重要。
一个真正够聪明的人,是晓得自己绝不可插手别人的几件事,例如:
——家庭事。
——志业取向。
——感情上的事。
可是,像天衣居士这样的一个聪明人,却还是管了不该管的事。
——到底他是为了显示他的智慧?能耐?还是要讨好、取悦小镜姑娘?或是他自己也没弄清楚自己也身陷在另一迷局里?
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晓得。)
他要助迷局里的人。
但他自己却在另一迷局里。
——就像他劝别人不要自杀,但却杀死了自己,而受劝的人却成为得要偿命的凶手!
他也不想元十三限将诸葛小花恨得更深。
但又要元四师弟死心。
所以他竟想出了一个“点子”:
牺牲自己!
既然小镜不爱元十三限而若表明爱的是诸葛先生定必使元十三限更恨他的三师兄而且因为元四师弟对小镜深情痴恋是以诸葛小花也不敢对小镜表露心迹故此天衣居士让四师弟知道小镜爱的是自己而让他死了这条心!
这是一个长句。
这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实际上,故事本来很短,意外却很多,它的后果和后遗症也很悠长可怕。
天衣居土设了一个局。
他和小镜对话。
缠绵缱绻。
他故意让元十三限听到。
他要元十三限知道,小镜爱的是他。
——好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他意料不着的是:元十三限听到了的同时,织女确也听到了。
织女气忿极了。
她留字、出走、从今以后再也不理会天衣居士了。
当然也不会予他解释的机会。
天衣居士发了急,可是没有用,本来已经有了裂纹而今竟已破碎了的镜子,是不可能复原的。
同一时间,诸葛先生也踩入另一局里。
由于对感情上的难以取舍,逼使他要在冒险中求平静,所以他一个人去对付剑神、剑仙、剑鬼、剑妖、剑魔、剑怪还有“剑”等七大剑手,自份必死,却把杀智高之功留给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那时受尽感情上的创伤。
这反使他生起一种必杀的力量,而且还突破了他武功上的难关。
他真的杀了智高。
他这回也“感觉”得出来:是诸葛先生“让”他得手的。
所以他杀了智高之后,即与诸葛先生并肩作战,击退“七绝神剑”。
——诸葛其实并没有战败,他虽然负伤仍未痊愈,但上次那一战,“七绝神剑”七人所负的伤,要比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更重。
这一次,是师兄弟二人联手退敌。
在诸葛先生的感觉里:是元十三限出手救了他。
他庆幸。
感谢。
同时也发现了元四师弟的心丧欲死。
他恭贺元十三限杀了元恶,便试探对方伤心的理由。
这时候,元十三限觉得诸葛三师兄很亲切。
——同是情场伤心人!
他把小镜所恋者是天衣居士一事告诉了诸葛。
诸葛大为震动。
——小镜喜欢的竟是二师兄!
——二师兄怎对得起织女?!
——四师弟怎经得起伤心?
他决意去质问天衣居士。
恰好天衣居士因织女的误解,已无精打采,心情黯淡。
对诸葛先生的逼问,天衣居士几要动手——他都是为了诸葛才受累的!
幸好诸葛是个冷静的人。
——除了对爱情,他一切都很明晰、明理、明智。
他从天衣居士的匆急和冤怒中觉察:天衣居士和小镜姑娘的关系绝非奸情,而是别有内情。
他追问始知:
天衣居士是为了他,才会跟织女致生误会、因而决裂。
这时,他们的对话,却都给一人听去。
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是伤心、孤寞、悲愤的。
——没有人帮他。
——他是一个儿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连恋爱也没有权利。
人人都在骗他。
欺他。
诓他。
没有可信的人。
他恨绝了他们。
——这使得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诸葛先生请天衣居士来讹骗他。
他冲出来,大骂:
“你们两个狗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宥(此处最好为宥,其他改为原谅)你们!”
然后就走。
诸葛和天衣都追截不到他。
元十三限善于故布疑阵。
但他却在半途遇上了一个人:
小镜。
满脸泪痕、满怀伤心、气熬了也是恨绝了的小镜姑娘。
因为她的亲父被狙杀了。
凶手正是元十三限!
于是他们就坠入局里,永难翻身!
残局
残局就像欢聚的人忽然都变成了白骨。
收拾残局就像是收拾吃剩的菜肴一般:它毕竟曾经美妙、美味过。
可是现在到底只是一堆垃圾。
智高是小镜的父亲。
小镜本来就姓智。
她原看不过眼家族的所作所为,离开家庭,但有人杀了她父亲,这仇却绝不能不报。
她从目击者口中得悉。杀父仇人正是元十三限。
她要杀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气极了。
他自知中了诸葛先生的“计”。
他向小镜解释。
小镜当然不听。
她向他出了刀。
她的刀叫做“雪泥刀”。
刀如雪。
——每一刀却能把人砍成肉泥。
元十三限可气惨了。
——既然你不信我、既然大家都坑我、既然我活着也没有用、你要我死我就死吧!
于是他不闪。
不躲。
硬受她这一刀。
刀着。
——因要报杀父之仇,小镜这一刀自然下手不轻。
她本来是一刀要仇人的命。
但仇人竟然不避。
而且这“仇家”本是她好友。
——不久前她还蓄意伤了他的心。
所以她留了手。
元十三限脸上挨了一刀。
从今以后,他那张俊美的脸,就破了相,毁了容。
——一道刀疤,从右额角,自左颏角,深,而且长,并且十分厉怖。
小镜也觉得十分畏怖。
她本来要再砍砍第二刀。
而且她已砍了。
第二刀就砍砍入元十三限左胛骨中。
刀锋已嵌在体内。
——只要再一发力,就会把他砍为两片。
小镜却住了手。
在此时停了手。
“你……为什么不避?”小镜怖然问,“为啥……不还手?!”
“你杀我,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上,我做鬼都不会报仇。”血流披脸的元十三限惨然道,“我只是不甘、不平、不服气……”
“我爹是你杀的……你有什么不服?”
“你爹是乱贼逆党,杀害无辜不可胜数,杀了他也无不对,你是他女儿,为报父仇杀我,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只恨……”
“恨?”
“恨受人利用!”
“谁利用你?”
“诸葛正我!这道貌岸然的阴险小人!”元十三限道出了:诸葛先生力敌“七绝神剑”,却故意把诛杀智高留给自己。
——诸葛先生这样做,无疑是把元十三限推入了跟小镜必然决绝的局面。
——诸葛先生更唆教天衣居士假意和小镜暗结情缘,一方面把织女气走,另方面可做尽好人,不费吹灰之力诓走元十三限,而可轻易赢取佳人芳心。
——诸葛心毒,可想而知。
元十三限不知道诸葛也不知道智高竟是小镜之父,恨只恨自己中了计。
小镜听了,也大为惊疑。
——将信将疑。
这时际,诸葛却正好见元十三限伤透了心,而天衣居士为了相帮自己,以致跟织女成冤家,他不能自释,竟做了一件他以前最鄙薄“小李飞刀”所作所为的事。
——逃避。
——逃开感情的漩涡。
他这一逃,是去替天衣居土把“织女”追回来。
他虽然把事情的要害,费了极大的唇舌,同织女解释清楚了。
但织女那时已产下“天衣有缝”:许天衣。
她在感情上,已经倦乏了。
而且她患了一种病。
一种奇病。
她突然间完全苍老了——老得致使苦苦在找她(天衣居士)、帮她(诸葛先生)、害她(夏侯四十一)这些人面对面时也全认不出她来。
她竟不必易容就没人认出她。
她在心情上饱受打击,非常凄凉。
她专注在刺绣上。
——这一来,她那出奇不意、化腐朽为神奇的针法,才真正光大了“神针门”,名成天下。
诸葛先生终于找着了她,是因为一幅刺绣。
——绣的虽然是明山丽水,但却以一种残山剩水的笔调来勾勒,悲山哀水的针法来绣。
下针的人心情必然凄苦。
所以他找上了物主。
他认不出她却仍认出了她的作品。
果然是织女。
经他解释之后,织女仍不再回头。
她已失去了回首的心情。
她跟天衣居士实在太无缘了,以致她每次和他在一起,不是他有难,便是她有难,所以,这使她以为天意如此,不敢再和他在一起了。
小镜却在诸葛找上织女的时候她也找到了织女。
她只知道诸葛凭了一件刺绣品找到了织女。
她并没有跟去。
她相信了。
她相信了元十三限的说法。
她生疑了。
她怀疑起诸葛先生的人格来。
——要是她能跟诸葛先生进入锦绣山庄的女红居,见了织女的容貌,她就断断不会迁怒于诸葛了。
可是她是聪明人。
聪明的人懂得保护自己,纵然受伤也不受重伤。
她也不想再看到丧心病狂的诸葛正我和天衣居士妻室织女依韧的情状。
所以她逃离。
逃离之后的她,想要报复。
——如何报仇呢?
伤他的心。
——伤一个人的心要比伤人的身体还伤!
她决意要伤他的心。
——如何使他伤心?
她决定要嫁给元十三限。
这还不够。
她还要元十三限立定大志。
——立志杀诸葛小花,替她报仇、报父仇、报心里的仇!
小镜嫁给元十三限。
她不仅把身子给了他,还把“伤心小箭”也给了元十三限。
——伤心小箭是以情为弓、爱为矢,原本是智高的宝物。
但智高永远没有机会使用它。
因为他好的是权力。
不是武功。
好权而有权的人永远是个忙人。
忙人总不能好好读书。
也很难专心习武。
所以智高只保有“伤心小箭”,但却不会用它——给别人他不情颐,自己练又没有时间。
而今小镜把“伤心小箭”给了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自己有一套“心箭大法”。
——那是韦青青青亲授的。
而今正好派上用场。
这是一种绝世的箭法。
——只要学成了,就必能射杀诸葛先生!
可是他一直收拾不了诸葛先生。
因为他没有练成。
要真正练成“伤心小箭”还有一个要害:
那就是《山字经》。
——《山字经》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修得。
那就是三鞭道人。
许是因为失去了才知珍惜,得到了却不知道珍爱,小镜嫁给了元十三限之后,不但小镜不快乐,元十三限也很不快乐。
那时候,诸葛先生因断然舍弃了爱情的羁绊,在事业声名如日中天,受到朝迂新党和天子的赏掖,很快便成了足以号令天下、权倾朝野的人物。
许是因为这样的比照下,元十三限更自惭不如,所以才更加沮丧不忿吧?
他一直练不成“伤心小箭”,而以其他武功又不易取胜于诸葛,这样的话,既不能替自己雪耻,更不能为小镜复仇,这样的话,小镜是白嫁给他了。这些焦虑使他的性子更加多疑、暴戾、火躁吧?
其实他比诸葛幸福。
因为他有了小镜。
而且他比诸葛幸运。
因为他不必卷入朝廷和宫廷中的丑恶斗争里。
可是他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运舛。
不过,这也许是因为他感觉到:
——小镜其实爱的是诸葛,而不是他,只不过,小镜因为太恨诸葛,所以才利用自己,共报杀父之仇……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诸葛,连嫁给自己,也是为了诸葛,不是自己!就算她嫁了给他,他很清楚地知道,她的心并没有!至少绝不是他的!
所以元十三限不敢去面对。
他只有猛练“伤心小箭”。
伤心的人练伤心的箭。
人伤心。
箭更伤心。
本来,元十三限、诸葛小花、天衣居士还有织女和小镜,都是一时之选的绝世人物,可是,为了一点儿俗世的争强斗胜,还有勘不开情这一关,以致不欢的不欢、不快的不快,本来有少怨的也成了大仇,终于各自为政,互相攻讦,零星落索,以致“自在门”星殒月沉,而道消魔长,肆威不已。
残局只是花开成了花落(谢)。
更可怕的是死局。
死局
死局是本来盛放的鲜花现在变成了一堆枯枝。
天衣居士任、督二脉给切断,加上织女不肯原谅他,他只有避居白须园,不复过问世事。
可是夏侯四十一仍然找上了他。
本来,夏侯四十一也闯不过天衣居士所布的阵势。
但夏侯的特长是:
暗算。
暗算首先要“设伏”。
他本来已到手的“唯命是从”,献上给皇帝,却差点落得“斩首示众”。
——不死已算命大。
全仗三鞭道人说好话,才保住一条性命。
原来,夏侯四十一也是聪明给聪明误。
温帝开始献给他的,就是“唯命是从”这种令人意志崩溃、认错伏罪的药。
但夏侯四十一就是不信。
他迫杀温帝,取了另一包药物。
——他曾把药强迫温帝吞下,果然温帝并不怎么“言听计从”,所以他更认定了自己推测不错。
他没想到温帝是温家的人。
“老字号”温家的人。
温家善于用毒。
惯于用毒的人因为经常接触毒,所以自然重生了一种抗毒的体质。
因此服食了“唯命是从”的温帝并不完全唯命是从。
这导致夏侯毁的是真药,而献上的是假药,以致蔡京斩杀数名王安石当政时期的清官廉臣时,给这几个濒死不屈的人指天拍地大骂了一顿。
蔡京大怒,皇帝也大怒。
夏侯四十一几乎就“人头不保”。
所以他回返襄阳,心痒痒想盗取天衣居士在白须园的宝物,以献给权相皇帝,再讨他们欢心,重新起用自己。
——有的武林人,虽然有一身绝顶武艺,偏就是习惯于奴颜婢膝,非要捞一官半职不能心足。
他打的是天衣居士的主意。
不过他攻不进白须园。
所以只好用计。
——最易令天衣居士动心的计策是:说他已擒住织女了。
以夏侯四十一这种最大的特长就是暗算和害人的人,自然有一百个以上的方法,使天衣居士相信织女已落在他的手上。
何况,以前织女确曾落在他的手上,这事成了永世的阴影,影响了织女和许笑一的一生。
夏侯四十一就算不贪图白须园的奇珍异兽,他也断断不能让天衣居士活下去。
因为他跟天衣居士已结下深仇。
他侮辱过他的妻子。
他重创了他的躯体。
天衣居士为了调停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的磨擦,也把二人斗气的目标,转移到他的身上,他要求两位师弟为他报仇,以致夏侯面对这两大煞星,奔豕走避,几乎给逼疯了,也真的给逼得走投无路。
这是早年的事。
终于,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完全决裂了。
诸葛先生已在朝廷任职,日理万机,分身乏术。
元十三限则继续失意、继续不得志、继续要打倒那永远打倒不了的诸葛先生。
这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他在三鞭道人处,请了几个帮手,去对付天衣居士。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其实天算有时也不及人算。
——因为有时人的心思比天意还难测。
所以真正的天威只是有权的人莫测变幻的性情而已。
元十三限一直攻不破“伤心小箭”的秘诀,可是,在他学这种绝学的过程里,他的人变了。
完全变了。
变得更暴戾。
更自我。
更决绝。
小镜也变了。
她要元十三限学成。
——学不成,只怕元十三限也得要完了。
于是,她在晚上出去。
天亮的时候,她便回来。
她教他“山字经”。
一日一次。
三月学成。
——其中大关节已攻破,剩下的,就靠元十三限自己的悟性了。
元十三限也没问她去哪里。
她去了哪里,只有自己最清楚。
她去找三鞭道人。
跟他讨《山字经》。
三鞭道人是什么人,她也最清楚不过。
不过三鞭道人好色。
她一定要《山字经》,就只有用自己去交换。
也因此之故,给她偶然听得:夏侯四十一诱杀天衣居士的计划。
她转告元十三限。
她欠过天衣居士的情。
她要他去救他。
——救他自己的师兄。
元十三限会去救天衣居士吗?
——天衣居士曾帮诸葛先生而联同小镜骗过他。
夏侯四十一果然把天衣居士引了出来。
“到头来,”他狞笑着对天衣居士说,“你还是死在我手里。”
他也是用织女(那时已号称为“神针侠女”)所编织的作品,那是一个酷似许笑一的小男孩绣像,来引出天衣居士。
“不过你放心吧,”夏侯四十一得势不饶人,“我迟早会刮出织女,这一次,我再玩她一遭过后,就不会放过她了。她很快便会到地府里和你相会,连同据说那个是你的孩子。”
天衣居士仍在劣势中设了阵,让夏侯四十一一时攻不进去。
可是,这时候,元十三限却到了。
那是一场大战。
十分剧烈。
一个,对七个。
元十三限连杀六人,最后只剩下了夏侯四十一。
夏侯四十一央求:“你别杀我。我可以帮你暗杀诸葛小花!”
天衣居士却要求元十三限杀了夏侯四十一。
“你杀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天衣居士第一次对有生命的事物动了莫可挽回的杀机,“你若放了他,他一定会去害织女母子的。”
元十三限似乎有点犹豫。
然后他的眼和刀疤都发了亮——仿佛是他险上的刀痕替他作了决定:
“你知道我为何本来就打算放过你吗?”
他问夏侯四十一。
夏侯喜出望外。
“因为你像我一样,都是惹人憎厌的可怜虫。”
夏侯四十一自知不是元十三限的对手——当你面对着不是对手的对手的时候,他的话就算亳无道理,你也得当是至理名言来听。
可是元十三限又问:“你知道我为何又要杀你吗?”
这回夏侯四十一大吃一惊。
“因为你不该惹上‘自在门’的人,他们说什么都是我的同门,我可以自己动手来杀他们,但绝用不着你们这种败类来踩上一脚、插上一手。”
然后他就动手。
这是一场生死格斗。
夏侯四十一确非易惹之辈。
但他的“割须弃袍大法”却为天衣居士所破。
论武功他也绝不如元十三限。
不过,元十三限击杀夏侯四十一那一招,也当真是奇绝至极!
夏侯四十一双手举锋利无比的快剑,以锐气破罡风,上空跃起,双手举剑,一斩而下。
他要一剑把敌人斩为两半。
元十三限却横杖封架。
他手上只是一根木头拐杖。
这一剑而下,夏侯四十一横行江湖四十八年,从来都是所向披靡,不但斩立断,同时也斩立决。
但杖并没有断。
斩了这一剑后的夏侯四十一,忽然就丧命了。
死了。
原来那一剑反而把元十三限注在杖上的内劲全都引发出来。
他在研通“伤心一箭”的过程里,早已通悟了七十七种奇术。
他已成了一个“斩不得、杀不得、死不得”的高手!
夏侯四十一跃到半空,奋力砍下了他那一击,却陡然丧失了性命。
元十三限知道他的“伤心之箭”虽未完全练成,至少,他的“势剑”、“仇极掌”、“恨极拳”都快练成了。小镜还把他的一身绝学化成了诗、书、画、棋、文、拳六种奇功。
——要完全练成“伤心一箭”,得需要先把“忍辱神功”练好。
练好一种内功,不是短期的事,也不是可以速成、立成的。
——要速成反而欲速则不达。
——想立成反而不成。
他杀了夏侯四十一,就对天衣居士说:“我救了你的性命。你曾经帮诸葛小花骗过我,我本当杀了你,但我却救了你,而且还替你杀了敌人,你怎么报答我?”
天衣居士惨笑道:“请吩咐。”
“你的阵法韬略,尤其奇门杂学,要比我厉害。那是因为你不必花太多时间在高深的武功上,所以只好在这方面多下苦功。可是,我不希望看到你任何一处比我强的地方,更不喜欢看见你和诸葛小花联手。”元十三限老实不客气地说,“白须园是好地方,不如你就在这儿终老吧!否则,要死要活,就看你的选择。”
他的用意很明显:
他要在江湖上少一个“可以跟他竞争的人”(不管在哪一方面),更且要诸葛小花“少一个可以帮他的人”。
天衣居士笑了。
从今而后,他不出山。
——出山做啥。
他无志于名。
不好权。
更不重利。(这时候,多指头陀已开始接近天衣居士,予他极为可观的金钱上的支持;他当然是蔡京派去的,而且已一早派去了:因为蔡京一早就看出天衣居士虽然不是一着活棋,但却是一颗要子,若不能用之,也要先稳住他再说。当然,这一点,天衣居士自己并不知道。)
他连爱人也没有了。
——他还出山干什么?
所以他的回答是:“没事的话,我决不出山。如果出山,你如果杀得了我,尽可以下手杀了我。你放心吧,不是很多事能让我出山的。”
元十三限的回答是:“你也放心,如果我要杀你,就一定杀得了你。”
其实,元十三限在开始修炼“伤心箭”的时候,性情就开始变了,变得绝情、绝义、绝对不快活。
后来,他终于知晓,光以“忍辱神功”,还练不成这“伤心箭法”,还得要《山字经》的要诀来配合。
可是他不求人。
——求也没有用,三鞭道人是不会给他的。
所以小镜代他去求。
——她看得出来:如果元十三限练不成“伤心神箭”,只怕就得要走火入魔了,这变成了:不成功,便成仁!
她去求三鞭道人。
——《山字经》只是正统道藏、《云笈七鉴》中不收入的符箓法诀,对一般人乃至修炼之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助力,但其中的部分要诀,却能破解修炼“伤心一箭”的奥秘法门,所以,这部经典,有的人珍视如命,有的人却得之无用。
用这种“没有用的经文”去换“活的美人”,三鞭道人自然是愿意不过。这部经书也是他用极其古怪的手段,自他人手里夺来的。
更高兴的是:三鞭道人所提供的《山字经》,是一种颠倒了、倒错了、跳接了、删增了的《山字经》。
那是蔡京打听清楚后,吩咐他做的手脚。
——如此一来,便可以让元十三限失心丧魂、走火入魔,重则身亡,轻也成了疯癫,以他如此盖世武功,一旦成了魔头,大可牵制不少白道高手,这正是蔡京所愿。
当时蔡京仍只是户部尚书,他已察觉诸葛先生势力日益高涨,因生怕对头的师兄弟们一样当了权,造成如他蔡氏一族权倾满门的势力,所以出此毒计先毁掉元十三限再说。
——他还拿不准元十三限说不定会跟诸葛先生联手,他们毕竟是同门师兄弟!
他没料到的是元十三限的杀力。
他居然可以倒练《山字经》。
——这《山字经》脱页、脱句、颠倒、倒装,但他居然不通的自修得通,不明的自解到明,不能练的他也练成了“能”!
所以终于把“伤心神箭”练成。
但他的性情也大变。
练成的那一天,他先杀了小镜。
那是他的第一箭。
好一支“伤心箭”。
他一早就知道小镜和三鞭道人的奸情。
他更知道小镜是为了他必须得到《山字经》。
他杀了小镜,也伤尽了心。
他第二个便是找三鞭道人。
但三鞭道人已然不见了。
而后他找上了故人:
诸葛小花。
这一回,诸葛小花可不忍让他了。
以前,他因为元十三限曾是他的师弟而不忍伤之。
后来,是因为在杀智高事件中曾并肩作战,并且误导元十三限杀了小镜的父而歉疚,更不忍杀害他。
而今则不同了。
元十三限杀了小镜!
诸葛先生痛心。
愤恨。
他力战元十三限。
当元十三限使出看家法宝——“伤心箭”的时候,他也使出了他为惦念小镜而自创的绝世招法:“浓艳枪”。
元十三限取之不下。
他终于发现,除非自己先把师父所独传给他的“忍辱神功”练好,否则,他绝杀不了诸葛先生。
——因为诸葛太厉害了。
一个人如许成功,身在高位,还如此不忘奋发进修,也不忘虚心谦抑,更不忘初衷:为民请命!
元十三限虽然不能取胜,但这一场却惊动了蔡京。
蔡京决定改变主意,他重用元十三限。
——既不能杀之,不如用之。
用他来对付诸葛小花。
如此,这几个本来有绝世之才惊世之学的不世人物,结果:小镜香消玉殒,织女心灰意懒,天衣居士深居不出,元十三限为奸逆所用,只剩下一个诸葛正我在维持大局,铁肩担重任,辣手持正义。
至于元十三限在杀妻之际,却不意惊走了他那时才几岁的儿子,从此以后,他找不到他的儿子元次郎。
后来,他却因机缘巧合,收了个徒弟;他也懒得替他取名字,但日后在江湖上,人人都称这可怕人物为:
“天下第七”。
而他们就在如此恩怨岁月里,纠缠在死局中,匆匆过了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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