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施给菩萨的钱,不就是施予众生的吗!”多指头陀却说,“居士是众生里的绝世人,无异仙神,这些俗物若能为居士所不弃,才是本寺光荣,功德无量。”
于是多指头陀继续支持天衣居士起居生活所需所费。
日久之后,天衣居士也习以为常了。
他待多指头陀为好朋友。
多指头陀也别无所求。
直至这一天……
多指头陀请天衣居士“吃饭”。
“吃饭”,这一个很特殊的事情。
古人早有“民以食为天”之说,甚至认为:“夫礼之初,始诸饮食”;饮食不仅可大快朵颐,还具“养生逆死,敬事鬼神上帝”之用!天子皇室以祭祀为大事,连用以烹饪的鼎都当做是国家宗室的威仪。
古人便以牛、羊、豕为“三牲”。祭祀或享宴时,天子才配三牲齐备,是称“太牢”;诸侯只能杀牛羊,叫做“少牢”。一向以来,饮食都要遵规守矩、礼法森严,若非祭祀,诸侯还不可杀牛、大夫不可杀羊、士不可杀犬豕、庶人不可吃珍贵之物,壁垒分明,际分深严。
武林中人,当然并不严遵规律,但莫论朝廷、江湖还是武林中,“吃饭”——有时候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名词。
有人请你“吃饭”,通常不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其中也包括了相聚、叙议、交际、应酬,甚至还会有笼络、施恩、示好、谈判、炫耀、试探……诸如比类、千奇百怪的“意图”。
连你请人“吃”一顿“饭”,有时候也隐含了不少你自己都不一定“吃”得出来的“意图”。
——这时候,“吃饭”就不再是“吃饭”了。
——吃这种“饭”,要比“办事”还得要打省精神、如履薄冰。
所以,有些饭,吃的不是“饭”,而是人情;有些饭,十分“不好吃”;有些饭,是不得不吃;更有些饭,宁可自己吃糠,也不可以去吃。
当然,多指头陀的“饭局”并不复杂。
他只请了两个人。
他自己和天衣居士。
饭菜也很简单。
吃的是斋。
不过,用意却很不简单。
——其实,世上最简单的事情,细想深思都不甚简单,譬如你喜欢一个人,或恨一个人,仔细分析简简单单的,那是多少因素造成的!
饭局之后,天衣居士就离开白须园,再入江湖,直赴京师。
因为他听到了几件事。
这些事件他无一能忍受:
——王小石杀了当朝宰相傅宗书,现在,黑白两道、朝廷武林都要拿王小石归案。
——元十三限唆使他的徒弟“天下第七”杀了“天衣有缝”,为的是阻止他去追查当年“翻龙坡”那案件。
天衣居士只好立即启程。
王小石是他的徒弟。
他唯一的徒弟。
他不忍心他会给人悬首城门。
——何况,他就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天衣有缝”是织女的儿子。
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对这个儿子从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
——织女叫他做“天衣”,从他姓“许”,就表示对他从未忘情。
他又怎能让儿子白死!
他要去责问元十三限。为何不遵守当年的约誓!
如果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话,他容或还会再三考虑、谋而后动。
但这是多指头陀告诉他的。
他信任多指头陀。
事急,匆迫,他什么也没带,什么也不带,只带走了“乖乖”。
因为他不舍得离开它。
他一离开白须园,老龙沟的美罗布庄就失了火;是以,王小石重返千山。既见不到他的父亲和姐姐,也找不到他的师父天衣居士。
入局
这时际,元十三限应邀出席太师的饭局。
饭菜上桌。
蔡京请他入局。
按照元十三限的性情,一般的饭局,他也绝不出席,吃这种饭,喝这种酒,他真宁愿不吃不喝,饿肚子算了。
可是太师有请,他不能不去。
主要是因为:
无论怎么说,他都欠了蔡京的一点情。
这些年来,他身怀绝艺,但从未得志过,要不是还有蔡京的照顾,他虽不至于饿死于途,但说不定就真的只好用自己的一身绝学,只能用在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干没本儿的买卖去了。
长期的不得意,使他壮志消磨、抱负成空,剩下的,也许不过一身傲骨和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命蹇,一直都没有出头的机会。自己身怀绝技,但偏是不够运,三次比拼,都输了给诸葛一招半式;输的不是武功,而是若非缺了天时,就是失了地利,要不然,就是少了人和!
皇上身边,已选用了诸葛;小帮小派,他还不看在眼里;小宫小将,他也不屑投靠——要不是还有蔡京赏识,恐怕偌大京师,竟无他元十三限的一席栖身之地!
蔡京是要重用他了,可是,听太师说:几次本待在圣上前举荐他引兵抗金,但都遭诸葛先生从中作梗,所以才屡不见用。
元十三限一向寡言。
他只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喊着:诸葛正我,你已走运走了大半辈子,好让我也走几步吧!你当年抢走了我心爱的女子还不算,还这样逼人于绝,有朝一日,让我得遂青云,看我怎样收拾你!
开始的时候,元十三限还很执着于是非曲直,蔡京所作所为,他有许多都不同意;可是,经过多年的失意闲置,加上蔡京蓄意颠倒黑白,元十三限也渐失去了持平之心,偶尔也做出一些偏激之行,于是便受到武林同道的鄙薄。
他心里总想:我也想当侠者,我也想行侠道,我身手比人都好,但际遇比谁都差!想我行侠为侠,为何不在我入魔道之前拉我一把?如果能一朝得志,扬威天下,洗尽大半生宝剑锈蚀,沦为魔道就魔道吧!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谁对我坏,我就对他更坏!至于谁对谁错,谁还理得!
所以,他甘心为蔡京所用。
不过,蔡京曾示意要他暗杀一些政敌、名将,元十三限是绝对不肯的。
就算要他狙杀诸葛先生,元十三限亦不愿为。
——他要光明正大地打败诸葛,证明他是最出色的,而不是鬼鬼祟祟地暗杀!
他一直为无法打败三师兄诸葛正我而耿耿于怀,近来更苦练“伤心神箭”,以图雪耻。诸葛先生几次在皇帝面前替他争得可以大展拳脚的官职,但若不是为他所拒,就是给蔡京从中破坏,两人怨隙渐深。
其实,元十三限在江湖上已极负盛名,如果他放开胸怀,不事事与诸葛先生比较,理应觉得自豪才是。他的武功战阵,放眼天下,能跟他一拼的人已寥寥无几;他手上调教出来的武将、禁军,莫不是在朝在野各享威名。况且,诸葛先生一面受蔡京一党的挤兑,一面要承受天子的压力;他同时想维护法纪,但又难以情义兼顾,为朝廷效得了命,又失了江湖义气;为百姓请命时,又开罪了不少高官同僚,正可谓是有苦自己知。
至于多年前为“布袋美女”小镜姑娘所引起的误会与恩怨,使元十三限含忿黯然而去,但诸葛先生也独身终老,并未占着便宜。
可是人在局里,就算是绝顶聪明的人,也未必看得清楚。
——有时候,反而是越聪明的人越是看不清楚。
其实,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局,每个人都在局里——谁又能把局里局外,看得一清二楚?就算能清楚大局,又有谁人能左右大局,置身局外?
“饭局”里还有其他跟元十三限相识(但未必熟悉)的将官和武林同道。
蔡京便在“饭局”里告诉他一些事:
——丞相傅宗书遇刺身亡。
——行刺者是王小石。
——王小石是天衣居士的徒弟。
——刺杀傅宗书当然是由诸葛先生定计,由天衣居士派人执行:这便是诸葛先生与天衣居士联手的第一步。
——三天前,“天下第七”遭“天衣有缝”的追杀,“天下第七”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已杀了许天衣。
——许天衣正是天衣居士的儿子。
——而“天下第七”和傅宗书都曾在元十三限手下学过武艺:“天下第七”学的是“仇极掌”和“恨极拳”,傅宗书也跟他学过“拳打脚踢一招二式”。虽然两人学的并不多,元十三限也并没有正式收他们为徒,但好歹也可以说得上是元十三限的门下弟子。
蔡京也告诉元十三限:天衣居士已离开白须园,直扑京城。
他一到京师,就与诸葛先生会合,下一步,就是杀元十三限,再对付蔡京自已。
蔡京只把话说到这里。
剩下的,他只列举或出示这几件事和这几个事件的“铁证”,以示他没半句虚言,更没一句诳语。
元十三限一直在听。
他没说什么。
数十年来,他一直未曾得志过,但为了不让人看出他失意潦倒,所以一向古冠古服,仪容讲究,就连脸上那一道长长的刀疤,也只更显煞气威严了,一点也不寒酸落拓。
他只静静地在听,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
至多,只听到轻微“噗”的一声,也不知是什么事物折断了。
然后,就轮到座上的高手说话了:龙八太爷、“天盟”总舵主张初放、“武状元”张步雷、“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镖局王”王创魁,还有“风派”老大刘全我、“海派”老大言衷虚、“托派”老大黎井塘、“捧派”老大张显然都“依次”、“及时”说话了:
“诸葛老儿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太师,这这这可怎么能忍啊!”
“天衣居士不是跟元大侠有约在先的吗?怎么没招呼一声就毁了诺,也太没把元老哥您放在眼里了吧!”
“傅相爷和‘天下第七’,不是都曾受过元大侠的指点吗!王小石和‘天衣有缝’到底是奉谁之命,老要找自己人的麻烦!”
“太师,我说这次呐,恐怕是‘自在门’的恩怨可算到家邦社稷上面去了!”
“太可恶了,可惜我武功还跟诸葛老儿差一大截,否则,只要太师一点头,我王某人立即拼老命去!”
“王兄,这你可多事了,论武功,有元大侠在,几时才轮到你我呢!”
“幸好还有元大侠在,看诸葛小花还能飞上天!”
“……不过啊,任是元大侠武功盖世,一旦天衣居士赶来与诸葛正我会合,可不是好对付的哦!”
“怕什么!元大侠自有分数!”
就这样一唱一和地说下去,元十三限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在座有耳力好的,又听到轻轻而闷闷的“噗”的一响。
末了,龙八在席上问蔡京:
“太师,这事您看如何料理,请吩咐一声。”
“听说,天衣居士已练成‘破气神功’,一身功力,都已恢复了,他和诸葛先生联手,定然天下无敌,——真除非是元卿和懒残大师一齐出手,否则,也难怪他们那么气焰高涨了。”蔡京只淡淡地道,“这是他们‘自在门’的事,一切都要看元卿的了。”
说时,目光斜睨元十三限,嘴边还牵了一抹微笑。
诸葛、天衣……是你们一个迫人太甚,要我在京城里抬不起颜面;一个毁约在先,居然已偷偷地练成了“破气神功”!难怪了,原来你们已联手对付我,好,我元某人还有一口气在,怎容得你们如此辱我!我已一忍再忍了,好,事到如今,再忍就不是人!
元十三限整装备马,束发戴冠,以决一死战的心情,佩上了他的“箭”。
。
——使他伤心的箭。
——伤人心的箭。
其实,今晚元十三限已受了两次伤。
他伤的是心。
——一次是在他听闻蔡京说诸葛先生如何嚣张跋扈、得寸进尺之际,他拗断了左手无名指,强烈的痛楚让他强忍了下来。
——一次是在众人七口八舌半讽半劝理应由他处理这两个“欺君罔上”、“背信弃义”的同门时,他用手指捏断了他左胸第七根肋骨,才勉强忍了下来。
这是因为多年来的不得志,才教他学会这种忍法。
也是因为多年来的不得意,他才会这样忍法。
可是他现在已不再忍了。
——忍无可忍,就要杀人!
这时候,龙八有问于蔡京:
“太师,依您看,元十三限对此会不会袖手不理呢?”
“不会,”蔡京断然地道,“毫无疑问的,元十三限是个身怀绝艺的高手。试看他们那一派的武功,凡是一门绝艺,只要授于他人,不管是不是门徒弟子,一经转授,立即从本人身上消失,毋论功力如何高深、浸淫多少时间都一样。可是,元十三限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绝招,但他的武功还是绝顶高强的。”
“只是,”他悠悠地又道,“他虽然是一个绝顶高手,不见得也绝顶聪明。说来可惜:他是一个极为小气的高手。”
“太师认为他会出手?”
“他现在可能已经出发了,”蔡京说,“就不知道他要找天衣居士,还是诸葛先生。不过,不管他找谁,我们都准备好了。我既已有万变以应他们之不变,也不怕他们以千变来攻我的万变。任他们怎么变,谁也逃不过我的五指山!”
“真可惜,”龙八扼腕地说,“这三人都是高手,却不是不通世俗,就是不知好歹,要不然就是量狭气隘,闹得要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蔡京微笑反问龙八,“你不是一直期盼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早些完蛋,好让你展布所长的吗?!”
他的神情也没什么特别的,眼神也不算凌厉,但饶是当日雄视天下的文臣傅宗书,而今威震八面的武将龙八,都总觉得他每一眼都能盯进自己的心坎里去。
那一晚,因蔡京有令而出席饭局的一众高手,不知怎的,都没什么胃口,而且都觉得寒气逼人,只是在蔡京的面前,死硬撑着,不好意思让牙齿打颤。
其实蔡京本人,连同内力深厚的龙八,也觉得寒意刺骨。
——自从元十三限一入席,他们就觉得有一种迫人的阴寒。
元十三限脸上的神情,也寒傲似冰。
凡是有元十三限在的地方,就会冷,而且寒。
连跟他在一起的人,久了之后也会发出侵人的寒气:“天下第七”跟他学了一套“仇极掌”,日后凡他过处,就寒意迫人。
有次,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冬季太过寒悚,于是教人升了炉炭火,但仍然森寒砭骨;他走出屋外,只见外头早已是阳光普照、大地回春。
他才知道寒意是来自他的身上。
心头。
危局
天衣居士是一路担忧着往京城的方向前来的。
他先在洛阳找一个人。
一个多年的老友。
温晚温嵩阳。
他已多年不出江湖,现在要重拾天涯路,少不免要去请教一些仍在道上呼风唤雨的朋友。
有些朋友,天衣居士不想去请托;有些朋友,根本也请托不上;有些朋友,天衣居士也决不会当是“朋友”。——他一向自视甚高,但又生性平和,所以才结庐深山、不问世事,自适自在便是福。
要找这样子的朋友,他当然第一个就想到“大嵩阳手”温晚。
温晚并不诧异他的来临。
——自从“天衣有缝”的死讯传了开来,他就知道,至少有三个久已不涉足京师的人一定会按捺不住了:
第一个当然是天衣居士,因为温晚知道许天衣是他的儿子。
第二个自然是“神针婆婆”,她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织女”,她的儿子就是“天衣有缝”许天衣。
第三个是温晚自己。
——因为“天衣有缝”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是他的爱将,甚至也是他心目中的爱婿。
他比谁都清楚,“天衣有缝”是深爱着自己那个宝贝刁蛮女儿温柔的。
他可没老。
他眼里雪亮。
心里分明。
——“神针婆婆”托他“照顾”许天衣,其实,是这孩子“照顾”了洛阳温家才是。
——无论大小繁琐事务,“天衣有缝”都打点得头头是道,无微不至,无不周到;许天衣绝对是他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如果那刁蛮女能嫁了给他,自己都可以放心了。
也不知“天衣有缝”急不急,温晚可代他急——“天衣有缝”老是把深情藏在心底,柔儿这急烈性儿可不解风情的啊。
是以,他决定要给“天衣有缝”“煽一煽风,拨一拨火”。
他表示要把女儿嫁给“洛阳天王”那宝贝儿子金大十。
这下可真非同小可,许天衣痛苦思虑一番之后,马上采取“行动”,同温柔表明一切。
这都落在温晚眼里。
——但也不知是温柔不明白许天衣对她的心意,还是以为温晚真的要把她许配给金公于,她也立即采取了“行动”。
她逃婚去了。
一路逃到京城。
于是,温晚派遣“天衣有缝”,把他的女儿追回来。
他知道以“天衣有缝”的轻功与身手,要追回温柔决非难事,他还以为自己这妙计,一举两得:到时候,这么长的一段路程,小两口子边行边做伴,还怕不日久生情?
他却没料到:以“天衣有缝”的纯厚,以及温柔的执拗,许天衣找到温柔果不是难事,但要劝她回家可是难若登天。
何况,温柔一进京就跟京城里的恩怨情仇缠个没了,不是说走就能走、说去就可去的。
——在遣“天衣有缝”赴京找回温柔的同时,温晚和“神针婆婆”都要许天衣顺便“明察暗访”一下:当年发生在“翻龙坡”的一件奇案,他们都要“天衣有缝”留意:到底是不是元十三限教人下手干的。
温晚在京城里有许多朋友。
——他在官场中仍握有相当实权。
——他在武林中也有相当声望。
——洛阳温氏的“家底”,还算“厚实”。
——有“权”、有“势”、有“家底”,还怕没有“朋友”吗?
温晚叫“天衣有缝”不妨去投靠一个“老朋友”。
——这位“老朋友”在京城里很有实力。
——这个“老朋友”欠过温晚的“情”。
——“天衣有缝”去投靠他,正是两得其便。
——“老朋友”正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
可是温晚也断断意料不到:
“天衣有缝”抵达京城不久后,雷损已然在“金风细雨楼”战死。
——接待“天衣有缝”的人,变成了“六分半堂”新任接班人狄飞惊。
更令温晚意外的是:
——女儿还没有回来,但“天衣有缝”也命丧京城,下毒手的人据说是“天下第七”!
这就使得温晚无法再坐镇洛阳了。
——不为“天衣有缝”报仇,他就愧对两个“冤家老友”: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
所以,就算天衣居士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天衣居士。
这两个老友终于在洛阳会面。
“洛阳依旧,你也多年未重游故地了,”温晚跟他说,“我就大胆地耽搁你几天,安排些旧友来跟你把臂同游。”
“你呢?”天衣居士反问他。
“我答应过红袖神尼,”温晚说,“我得要先上小寒山一趟,不过,待事情一了,我会尽速赶回来的。那时,我们再一起赴京。”
天衣居士笑了。
他极好洁。
身上的衣服,连一丝皱纹也没有。
脸上的皮肤,也一样没有皱纹。
看他的样子,仿佛连心都不会有过伤痕似的。
其实当然不是的,人生在世,一向都是欢心易得,安心难求,欢欣易获,宽心难留。
天衣居士只是比较一般“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放得下”一些。
——或许,他之所以放得下,只是因为他本没“拿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天衣居士说,“你看我这样子,赴京要是惹上蔡京,准没好收场的,所以你要伴我赴一趟危局,是不是?”
温晚马上笑道:“当然不是的。老哥你就算不动手,单凭你的法宝,阵势和奇门遁甲,谁能逼得近你!若论奇变,天底下纵有万变高手,也得要丧在居士你的亿变之手!”
“你这可是折煞我了!”天衣居士笑着摇了摇头,“温兄,你还是不能当官。”
忽然扯到当官的事来了,温晚倒是一愣,问:“怎么?”
“你跟三十年前一样,难得说谎,一旦逼不得已,还是眼不敢直视,”天衣居士笑着说,“官场上哪有这般不善于说谎的!现在当官的,官愈大,撒的谎就愈大——你这样怎当得了大官!”
“所以,我才回到自己老家当这捞什子官,这叫‘父母官’,万民暖饱如己事,天子呼传不上朝,年来何事最销魂,绿水青山书作城!”温晚说,“我有自知之明。”
“我也有自知之明。”天衣居士说,“我知道我敌不过元四师弟,不过,依我看,四师弟也不至于要加害我。我一上京,就会有‘六分半堂’的支援,另外,诸葛三师弟一定会捍住我这身老骨头——你放心,折不了的;万一是折了,也就罢了,也活到古稀之龄了,够本啦。”
“你……”
“你就别搪我了,否则,我倒要对你施施妖法了。”天衣居士半逗趣半认真地道,“京师的危局,我这身老朽倒是要试闯一闯。”
天衣居士既是这般说了,温晚也不好强加阻挡,只好说:“居士兴致倒是颇高!”
“我这叫老不死,回光返照!”天衣居士笑道,“你少为我担忧得脸无人色的,我又还没死,你把愁容留着日后用得上才用吧!”
温晚忙道:“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是担心令媛吗?”天衣居士问,“听说她也去了京城……”
“这疯丫头,都是我宠坏她了!让她回来,看我可不打折了她的腿子。”温晚一提到温柔,语气也悻然了起来,“不过,听说她在京师,和令徒倒是挺熟络的。”
“这个……”天衣居士笑了,“待我到京城,定会找到了世侄女劝她回家。不过,我可不能跟她说:她老子要打跛她的腿!这样一说,她倒是奉旨不回家了!”
“没用的!那丫头不受劝、不听劝的!”温晚气得吹胡子,“不劳了!你劝也是白劝!”
“不见得!我只要说……”天衣居士笑了笑,“说句谎话就得了。不过,她要是听了我这世伯的劝说而回来,你可不要责罚太严,以免我在世侄女面前颜脸无存,日后挺不起老骨头来当人世伯了。”
“说谎?”温晚奇道,“说什么谎?”
“就说你病了。”天衣居士胸有成竹地道:“她一定立即就回。”
“她有那么孝心就好了……”温晚喟息地道,“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天衣居士诧问:“那么,你担心的是……”
“我真不明白,像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这样大智大慧的一流高手,大家也斗了数十年了,怎么还会这样闹下去,造成这样子的危局,”温晚说,“这倒底是怎么生的祸端呢?”
天衣居士长叹了一声。
温晚忙道:“要是不方便。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决非……”
天衣居士截道:“你想知道?”
他没等温晚回答,便悠悠而简略地道出诸葛先生和元十三限一段长达数十年的酷烈斗争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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