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马师傅笑眯眯答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秋林说,这衣裳好看。

马师傅说,旧社会做生意,不管是老掌柜还是小伙计,都是这样一身。我那时比你年岁还轻,穿这样衣裳站柜台,总觉得难看。我心底最向往上海红帮裁缝做的西装,穿在身上,多少漂亮。可我父亲不许,说这长袍马褂一般人不敢穿,只有乡绅秀才这样打扮,最体面不过。后来父亲死了,也解放了,长袍马褂不作兴,开始作兴穿中山装,这些衣裳就压了箱底,再没穿过。

马师傅叮叮当当一番闲话,让秋林心生疑惑,不晓得马师傅今朝为什么要翻起这些陈年旧账。在柜台上打了会儿算盘,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马师傅要退休了,今朝是他最后一日站柜台。秋林心里突然难过。自己来店里,三个师傅手把手带着自己,没想到,一转眼,都要各奔东西。秋林借故走到后面仓库,独自抹了一阵眼泪。好容易平复心情,回到前面寻爱春海生商量。按南货店惯例,有人走了,剩下人都要各自口袋摸出一些零用铜钿,买菜买酒,凑一桌下饭。这叫“敲碗边”,不为吃饭,为一份人情。

商量妥当,三个人各自掏出铜钿,齐海生自告奋勇,去三岔地方买菜。爱春听了,也嚷着要跟去。两人出了南货店,往三岔方向走。路上正巧遇见一个村民,打招呼问两人去哪里。齐海生应道,今朝马师傅退休,去买下饭,为马师傅送行。本来只是随口应答,结果听到消息的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都晓得了马师傅退休的事情。大家都念马师傅的好。每年春节,村民寻马师傅写春联排成队,一两天工夫,要写上近百副对联,马师傅累得手腕痛,却从不推脱。还有,此地离诊所远,村民有头痛脑热这些小毛病也来寻马师傅,马师傅晓得土方,能帮忙医治。像这样的事情,林林总总,举不胜举。马师傅在长亭地方待了将近十五年,落了一副极好的客面。

众人纷纷赶来南货店探望马师傅。有人送来一袋米,有人送来一篮鸡蛋。村中几个老辈走到南货店里,见了马师傅,刚讲半句闲话,便开始落眼泪,感叹与马师傅相处这么长时光,早就当成自家亲眷,此番离别,可能一世都难以见面。不管谁来,马师傅都笑眯眯应答,讲了许多感谢闲话。就这样,一直到夜里营业结束,南货店里才算安静了下来。

关了店门,四人围着一桌下饭坐下。看着一桌丰盛下饭,秋林心里难过,这是散伙饭,他丝毫没有胃口。爱春齐海生与马师傅相处时间短,没有什么感情,今朝下饭丰盛,只是低头吃,都顾不上讲话。马师傅笑眯眯看秋林,说,小陆,你也吃。秋林点头,心里发酸。要是吴师傅和齐师傅在,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冷清场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来的是杜毅。杜毅说自己刚从外面回来,听到消息,就赶来看看马师傅。

马师傅说,又去寻了?

杜毅点点头。

马师傅说,有消息吗?

杜毅摇头,长叹一口气。

马师傅拍拍杜毅肩膀,说,放宽心,许敏人聪明,定不会有事。

杜毅勉强笑笑,说,马师傅,你在长亭待了这么长,这说走就走了,心里真是难过。

马师傅说,这有什么,做人就是坐汽车,到站了总要下来。

杜毅说,客气闲话我也不讲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讲一声。

马师傅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客气。别的事情没有,就是大家客气,拿来这许多东西,不好拿回去。

杜毅说,这是小事情,我拉一辆手拉车,将你送到城里。

就这样,吃罢夜饭,马师傅将东西收拾好放杜毅手拉车上,跟南货店里几个人告别。秋林提出要再送一程,马师傅不让,秋林坚持。于是杜毅拉着手拉车,马师傅秋林就跟在后面,夜色里行走。

秋林说,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日到南货店里报到,就是马师傅你带的我。没想到一转眼,店里几个老人只剩我一个。

马师傅说,小人讲大话,你后生一个,怎么能算老人?

秋林笑,说,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快。

马师傅说,是啊,回过头真是一眨眼。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日上柜台卖东西,我老爹偷偷站在后面盯梢,没想到一晃今朝自己也轮到退休。

秋林说,我还记得刚到南货店,盘存时一匹布把我吓得半死。幸亏后来你们三个师傅本事,将亏空填平,否则我真不晓得怎么办。对了,马师傅,想起这桩事,我还有些疑惑,后来为什么就不追究了?

马师傅没应,朝着前面喊一声,杜毅,听说你城里水泥生意不做了?

杜毅说,不做了,这本就是许敏家挑拨的生意,现在许敏走了,也没办法再做下去。

马师傅说,那你什么打算,回来当村长?

杜毅说,我想搬到城里去,这些年,也多少落些积蓄。现在形势放宽,不做水泥,我想寻着做点别的生意。

马师傅说,你那么能干,没有问题。

马师傅又扭头跟秋林说,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走了,店里你真算老人了。以后做事情,就不能再当自己小鬼了,要老成些。以前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站在前头,以后就要你自己去独当一面了。

秋林答应。又走了一段,到了大路边。马师傅说,行了,小陆你就回去吧,有杜毅陪我就行了。

秋林说,我与杜毅哥一起送你到城里。

马师傅说,你不要再送了。我不瞒你,南货店里只剩爱春海生两人,我也不放心。

秋林说,有什么不放心?

马师傅没接闲话,探头看杜毅,说,杜毅,你稍微等一会儿,我跟小陆交代几句。

杜毅应声,马师傅扭头跟秋林说,那匹布的事情以后千万莫要再提。

秋林说,不是有意,只是突然想起,便好奇起来。

马师傅叹口气,说,你后生年岁轻,不晓得以前日子难过。你想想,一家老小,就靠一个人工资,喂得饱几张嘴巴?不想些办法,家里日子怎么过?

秋林说,这样做就不怕别人晓得去告发?

马师傅说,谁会去做这样事情?我们这一辈人各种运动都经历过,其中厉害,都有体会。要是嘴巴不牢靠,将别人的事说出去,那跟杀了人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今朝你说了别人,明朝别人同样也会说你,弄来弄去,一把刀还是横到自己头颈上。

马师傅朝着南货店的方向望了一望,转身和杜毅往城里方向走去。秋林就站在路口,目送着两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想起马师傅的闲话,秋林似乎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秋林回到店里,刚想进房间,突然又想起什么。于是,他便学马师傅,仔细检查店里门窗有没有关好,有无烟火,酒埕盖是否压好,饼干桶有没有拧紧。一切检查妥当,秋林才放心回到自己房间。

秋林躺在床上,又想刚才送马师傅场景。马师傅说他不放心爱春海生,可自己问他,他又不肯明说,到底什么意思?秋林想了一阵,想不明白,又盘算刚才学马师傅样子店里各处检查,总感觉好像遗漏了一样东西。想来想去想不起,有些烦躁,正要关灯困觉,突然脑子里一闪。

秋林从床上爬起,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爱春和海生两人说话的声音。秋林抬头,响亮地喊一句,时辰不早,都好困觉了。

3

秋林起得早,将门板一面一面取下,敞开店门,然后拿块布头,将柜台里里外外擦干净。今朝是马师傅离开第一日,要有新气象。一想到现在自己是店里最老资格,扮演马师傅角色,秋林便有些激动。

秋林擦完柜台,楼上还没有动静。秋林有些不高兴,他往楼梯上走,故意将脚步走得噔噔响。

秋林敲爱春房门,说,该起床做生意了。

爱春里头慌张应一声。随后,秋林又敲齐海生的门,可齐海生屋里却是没有丝毫动静。秋林刚要叫海生名字,突然脑子一闪光,想到件事情。顿时脸上发烫,转身匆匆下楼。

过了六七分钟,齐海生和爱春依次下来,去后面院子洗漱。

秋林站在柜台前,想起刚才敲门场景,觉得头痛。难怪马师傅临走时特意嘱托,他这前脚刚一走,就被自己印证,真是倒灶。虽然都是未婚男女,毕竟此地是公家单位,怎好做这样事情?但自己又能怎么样?自己只是代理店长,说话依旧不响。烦躁一阵,秋林想只要不是太出格,自己也只能糊里糊涂过去,等扶正了再说。

秋林没有猜错,爱春和海生果然没有拿他这个代理店长当笔事情。店里三条人,爱春齐海生走得近,秋林倒成了光杆司令。特别是爱春,秋林跟她讲闲话,她根本不予理睬。齐海生比爱春聪明,秋林哥秋林哥嘴巴应得好,转眼间却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像条鳗一样,根本抓不住。秋林问他做什么去,总有各种理由,不是帮村民做这个生活就是做那个好事。秋林自然不信,但又奈何不得,只是暗暗生闷气。除了两个活宝,秋林最紧张一桩事是店里保险箱。他是代理店长,保险箱钥匙在他手里,店里每日进项都锁进保险箱,秋林时刻担心会出差错。原先节假日还能回城,皮带上吊了这枚钥匙,日日提心吊胆,几乎半步离不开南货店。

秋林心里暗暗叹气,以前看马师傅一日到夜笑呵呵,以为当店长轻松,现在换到自己,才晓得肩上担子沉重。秋林没有办法,只是盼着县社能安排个中用的人过来,帮自己分忧。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一日调来一个新人。新人名字叫曲大宝,四十多岁年纪,头顶都秃了,看上去很老气。新人来了,秋林店长的正式任命也来了。这下秋林如同领了一把尚方宝剑,心里有了底。很快,他便做了当店长后的第一个安排,让曲大宝与齐海生调房间,曲大宝睡楼上,齐海生搬到楼下。

秋林说,海生年岁轻,睡楼下。万一值班时有人半夜来店里买东西,耳朵灵光,可以听周全些。

齐海生没什么意见,爱春却是一百个不乐意。

爱春说,陆店长莫乱讲乱话,又不是什么医院药店,哪有人半夜来买东西?

秋林说,我们南货店的宗旨就是为周边村民服务,半夜来南货店的人是少,但真来了,到时没有人开门,怎么向群众交代?

爱春听了,没有办法,只是白了秋林一眼,忿忿走开。

秋林当了店长,南货店里总算回到正常轨道。海生爱春安分了许多,但这个新来的曲大宝又是个怪人。平时叫他名字,无论何时何地,脸上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神情,似乎做坏事被人撞穿一样。平时也不喜欢讲话,但旁人说话,他就会站到旁边听。别人厌烦他,他也像是感觉不到。

这一日落班,曲大宝轮休回家。吃罢夜饭,秋林回房间看书。自从许同志叮嘱过,秋林便养成看书习惯,看完,还会拿出笔记本写上几句感悟。没多少辰光,竟写了满满一本。秋林正看书,有人敲门。

秋林问,谁?

门外爱春应道,是我。

秋林问,有什么事情?

爱春说,你先开门再说。

秋林将门打开,双脚一脚踩在门外一脚踩在门内。爱春要进来,秋林说,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好了。

爱春说,我要向你检举。

秋林惊讶,检举?检举什么?

爱春说,检举曲大宝。我在房间里换衣裳,他趴在门缝上偷看。

秋林说,你怎么晓得?

爱春说,我听见他在门口喘粗气。

秋林说,光听见喘气声不能说明问题,还有什么证据?

爱春说,他喘气拉风箱一样响,还不算证据?

秋林说,爱春,这可不是小事情,口说无凭。你想,曲师傅年纪比我们都大,有儿有女,你这样说了,人家受多大影响?

爱春说,他受影响?他有儿有女,偷看我做什么?

秋林皱眉,说,那你说怎么办?

爱春说,好,你说他有儿有女,那我不为难他。但为安全考虑,我要求将海生调回我隔壁。

听到此处,秋林终于明白爱春用意。

你也说了,要为安全考虑,我认为这是合理提议,毕竟你是南货店唯一女同志。我寻几块板,门上有缝,先把门缝钉上。

爱春愣了,说,就这样?钉块板就算数了?

秋林说,调房间事情,我上次就讲清爽了,是为服务村民。现在你说的是门缝的事情,担心安全,那我就帮你处理门缝,我这样做不对吗?

爱春说,对对,你店长说什么都对。算了,不用你费力,钉门板的事情海生会帮我弄好。说完,爱春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果然,第二日齐海生就帮爱春钉上了门板,爱春也再没有提过偷窥事情。秋林心中得意,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男店员偷窥女店员这样的事情传到县社领导耳朵,自己这个新店长难免要吃批评。现在一切平息,虽然晓得爱春不服气,但毕竟没有再闹,说明她还是顾忌自己店长身份。店里几条人,最难弄就是爱春,但总还是女同志,只要自己不退让,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当了店长,秋林比原先当伙计要忙许多,常要出门去采货。每次采货,秋林都带海生去。海生气力大,可以帮忙搬运。此外,人也活络,跟秋林出过几次门,无论百货公司,五金公司,个个混得熟。最稀奇是糖烟酒公司,每次海生同去,都能搭来一条不用烟票的香烟。香烟金贵,秋林好奇,问海生原因。起初海生不肯说,最后终于讲一句,说那人钟意蟋蟀。海生一开口,秋林就明白了,暗自感叹海生本事。

转眼,到了这一月的盘存。这是秋林当店长后第一次盘存,盘得仔细。秋林和曲大宝对账,爱春海生点货,一阵忙碌,到夜里十点多,终于盘好。盘好后,爱春叫海生同自己去厨房烧夜点心,齐海生不肯去,懒洋洋靠在椅子上,只叫曲大宝跟爱春去。爱春不高兴,气嘟嘟地离开,曲大宝畏畏缩缩跟随。见两人走了。齐海生突然莫名其妙念一句,陆店长,这盘存很容易出差错吧?

秋林说,还好吧,仔细些,也出不了什么错。

齐海生说,哦,我还以为很容易出错。刚才点货时,爱春还跟我念一句,说这红枣盘下来一个月才两百块营业额,可她记得自己一个人就做了三百块生意,我还以为是盘存出错了。这爱春,真是有一句没一句,怎么会差出一百元,难道这钱会自己生脚飞走?

秋林听了,吃惊地看着齐海生。齐海生说完,却不再响,点一根烟,慢慢吃起来。秋林看着齐海生,想了想,说,海生,你跟他们说一声,我有要紧事要出门一趟,夜点心烧好,你们先吃。

随后,秋林将账本和钞票在保险箱里锁好,出了南货店。秋林一路小跑,跑到三岔镇供销社。秋林到时,已经十一点多,此时,供销社宿舍里漆黑一片。秋林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叫醒门卫,讲了一通好话,好容易才让进去。秋林敲开一个副主任的门,将来意说明。副主任一听,也是重视,叫醒财务物价还有一个办公室的人,一行人匆忙赶到长亭,连夜重新盘存。几个人点货,对账,一笔一笔仔细清算,最后终于确认账是平的。

忙完,已是凌晨两点多。秋林赶紧到厨房下面,请他们吃了。吃完,又亲自送出去。

秋林说,实在不好意思,半夜把你们拉到此地,忙碌到现在。我也是没办法,这是我当店长第一次盘存,今朝要是不面对面盘存清爽,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体,我担当不起。

副主任说,莫说客气闲话。你做得对,就应该这样。你们店里几个老商业退了,现在都是年轻人。供销社是经济单位,东西卖了,钱扔在抽屉里,洋钿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洋钿落进眼珠里,难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以前一代人,事情见得多,教育得也多,都不敢做出格事情。现在年轻人,不能说他们思想上不对,但管理也要用上新方法。

秋林连连点头称是。

副主任又跟秋林说,另外,我再跟你说件事情,任命店长时,有人在上面讲了你坏话,所以任命才迟迟没有下来。最后还是县社许副主任打了招呼,说你小陆是个人才,才定下来。不是我挑嘴,你店里几个人,都不是顺毛。你刚当店长,有些事情还要多留个心眼。

送完供销社一行人,秋林返回店里。躺在床上,秋林心里还有些后怕。供销社里上班,盘存最可怕,多少人因为此事吃生活。幸亏齐海生说了一句,如果他不说,接下去一段时间,有人浑水摸鱼做了手脚。上面查下来,背靠背寻谈话,此时那人再跳出说,我当时便提出过账目不对。真要到了那番境地,自己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齐海生讲那番话是爱春说的,可爱春为什么这么做?又没有什么刻骨仇恨,为啥要下这样的狠手?想来想去,秋林猜测是不是因为调房间的缘故。真的就为这样一件小事?秋林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4

齐海生坐在路廊上,看见远远过来一辆手拉车,齐海生叫住。

齐海生说,你帮我拉到三岔镇上,我给你五毛钱。

拉车人应了,车上还放了一捆干茅草,那人将茅草摊开,铺平,让齐海生坐。

拉车人说,以前有个人,也总等在此地,每次回城里,都要搭我的车。也不晓得为什么,最近总是遇不见。

齐海生没搭理他,躺到车上,拗一根茅草叼在嘴里,摇摇晃晃望着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一些事情。到了三岔,齐海生付了钞票跳下车子,走一段街,在一个打铁铺转弯,又进一个墙弄。墙头尽头是个小院子,是齐海生租落。

刚到长亭时,齐海生几乎日日住在南货店里,时日长了,看见别人调休回家,自己无处可归,心里总有些难过。后来,跟爱春走到那一步。起初,倒也温暖缠绵,但爱春日日黏着,把自己当丈夫,海生很快厌烦。一直来,他都是一个人过,无拘无束早已习惯,不喜欢别人黏着,便打定主意租屋。寻来寻去,最后终于在三岔地方寻了个破落院子。

爱春见海生不住在店里,觉得疑惑,问海生,海生也不隐瞒,说自己另外有个房子。爱春听了,要他带自己去出租房嬉,但每次海生都想出理由拒绝。房子破落,租金便宜。正因为破落,也没有其他人来租,倒是清净。院子里杂草丛生,杂物成堆,成了周边许多野猫的好去处。齐海生初来时,这些猫怕生,纷纷躲避,时日久了,认识了,便不再怕他。每次齐海生回到此地,野猫们便纷纷从墙头墙尾探出头来,眼睛蓝汪汪地望着他。海生自小欢喜动物,每次回来,都从街上买点小鱼小虾,炖一锅,掺着饭拌好,倒在一个个小盆里。野猫们看见,便人一般排队整齐地吃。此时,海生就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弄点花生,弄点酒,看着这些野猫自酌自饮。

海生对猫好,猫也知恩情。一听到海生回来脚步,就会从角角落落爬出来迎接,远远地看着海生,目光温柔。有时,海生在房间里听见门口猫叫,走出去一看,总看见门口扔着死老鼠。海生明白,这是猫受他恩情,报答他。但它们的亲近只是到此为止。每次海生要更近些,它们就会迅速散开,跳到墙头屋顶,远远地看着。它们似乎也想接近海生,但骨子里某种天性却让它们始终跟他保持一些距离。每每这时,齐海生都会感到有些难过。它们似乎看透了人,人是最不可信的。

齐海生觉得自己跟这些野猫很像。他也不相信人,特别是女人。就像爱春,平时普通一个女人,就为了换房那一点小事,竟然能对陆秋林下狠手,多少可怕。还有那个生了他,又将他扔了的女人。还有秀娟,她怂恿齐清风跟别的女人生下自己,害自己在这世上让人看了十几年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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