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骑在马上,俯瞰着山坡下的德朗渡口。被焚毁的浮桥赫然在目,如同集市当中的绞刑架。焦黑的木头扭曲破裂,远端则几乎什么也没剩下,除了深埋在岸边的系缆墩。浮船和上层结构分离了,烧焦了的横梁散落在下游的河岸上。靠近蕾格娜的这一头还残留着平底船,但船上支撑路基的木质结构和作为路基的木板本身坍进了船里,可怜这座巧夺天工的木质建筑,如今只剩一堆残渣碎片。
蕾格娜不禁对埃德加心生同情。无论是在奥神村还是在夏陵,她见到他的时候,他都会眉飞色舞地谈起这座桥——感叹在河中施工是如何艰难,解释桥必须足够牢固,才能支撑满载的车辆通过,赞赏恰到好处的橡木构件是多么漂亮。埃德加将灵魂注入了这座桥,现在他肯定心碎不已吧。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火,但蕾格娜对谁是幕后真凶心知肚明。只有温斯坦主教会如此丧心病狂,也只有他会如此阴险狡猾,犯罪之后,又制造出事不关己的假象。
蕾格娜希望今天能见到埃德加,同他讨论采石场的事,但她不确定埃德加在这里,还是在奥神村。要是错过了他,她会很失望的。不过,这并非她来此的主要目的。
蕾格娜用脚后跟碰了碰阿斯特丽德的肚子,缓缓走下山坡,她身后跟着一帮随从。这次,威尔武夫也与她同行,她还带上了阿格尼丝当女仆——卡特在大院里照顾孩子们——伯恩和六名武装士兵负责护卫。
现在,威尔夫白天由蕾格娜照顾,夜里则由卡尔文陪伴。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这方面他倒是始终如一。在威尔夫眼里,蕾格娜就是一桌盛宴,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留下不想要的。他曾经迷恋蕾格娜的身体,只是后来他移情别恋。如今,他前所未有地依赖她,因为她的智慧能帮他治理夏陵郡。他已经丢失了灵魂,形同牲畜,同他的爱马别无二致。
自从威尔夫身体复原之后,蕾格娜就渐渐意识到他处于危险之中。这种直觉越来越强烈。此次蕾格娜德朗渡口之行,目的即是要尝试化解危机。一个计划已经在她心中成形,她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求支持的。
德朗渡口一如既往地弥漫着酿造啤酒的味道。蕾格娜骑马经过一座房子,门外的石板上摆着一条条银鱼——村里已经有了第一家店铺。小教堂的北面又进行了扩建。
蕾格娜同威尔夫抵达修道院的时候,奥尔德雷德和修士们在门外列队迎候。威尔夫和所有男性随从会在这里过夜,蕾格娜和阿格尼丝则会过河去麻风岛,在女修道院过夜。阿加莎修女会无比热情地欢迎她。
不知为何,蕾格娜想起了在瑟堡第一次同奥尔德雷德会面时的情形。他依然英俊,但脸上已经浮现出皱纹,显然这五年,他饱尝忧患。她暗暗感叹,他还不到四十啊,看起来却苍老多了。
蕾格娜迎上去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其他人在吗?”
“按照您的要求,他们在教堂候着呢。”奥尔德雷德答道。
蕾格娜转身对威尔夫说:“你同士兵们去马厩看看马照顾得怎么样了,好不好?”
“好主意。”威尔夫说。
蕾格娜同奥尔德雷德朝教堂走去。“我看到您又扩建了教堂。”快到门口的时候,她说。
“这都得感谢您的免费石料,还有一名不收工钱只求念书的建筑匠。”
“埃德加。”
“当然。新修的耳堂专门用来存放圣阿道弗斯的遗骨。”
他们进入教堂。教堂中殿摆着一张搁板桌,桌上放着羊皮纸、一瓶墨水、几支羽毛笔和一把削羽毛笔的笔刀。诺伍德的莫杜尔夫主教和德恩治安官坐在桌旁的长凳上。
蕾格娜相信奥尔德雷德会支持她的计划。冷酷的德恩治安官已经提前表示同意。她还拿不准莫杜尔夫会做何反应,那个人身材瘦小,但脑子灵光。除非觉得计划合理,他才会支持。
她也在他们旁边落座,“谢谢您同意在这里同我会面,主教;还有您,治安官。”
德恩说:“我随叫随到,夫人。”
莫杜尔夫警惕地说:“我很想知道,您神神秘秘地请我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蕾格娜直奔主题:“现在,虽然威尔武夫郡长身体康复了,但您同他用晚餐时就会发现,他的神志有点问题。我可以告诉您,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威尔夫了。我是说,他在精神上已经变了个人。所有迹象表明,他永远不会恢复正常了。”
德恩点头道:“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莫杜尔夫问:“您说‘神志有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记忆错乱,还算不清数。这导致他犯下令人哭笑不得的错误。他将诺伍德的大乡绅德奥曼叫作艾玛,还付了一千镑银币买他的马。每次他出丑,我几乎都在场。但是我只能哈哈一笑,装作毫不在乎。”
莫杜尔夫说:“这可不是好消息。”
“我肯定威尔夫现在已经无法率领军队对抗维京海盗了。”
奥尔德雷德说:“就在刚才,我发现您让他带士兵们去马厩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听话。”
蕾格娜点头道:“要是在过去,听到妻子对自己呼来喝去,威尔夫肯定会生气的。但他早就没有那么大脾气了。”
德恩说:“这说明问题很严重。”
蕾格娜继续道:“大部分时候,大家会接受我的解释,但我不可能每次都这样糊弄过去。目光敏锐的人已经注意到他变了,比如奥尔德雷德和德恩。用不了多久,街头巷尾便会议论开的。”
德恩说:“郡长暗弱,野心勃勃、寡廉鲜耻的大乡绅就会伺机而动。”
奥尔德雷德说:“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治安官?”
德恩没有立即作答。
蕾格娜说:“我担心有人会杀了他。”
蕾格娜话音刚落,德恩就点了点头——他也有此担心,但他始终犹豫着不敢开口。
众人沉默良久。
最后,莫杜尔夫说:“但奥尔德雷德、德恩和我能为此做什么呢?”
蕾格娜真想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但她强忍着不动声色。她的游说成功了,主教已经相信郡长出了问题。而现在,她必须让主教接受她的对策。
“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护他。”蕾格娜说,“他必须立下遗嘱。遗嘱必须用英文写成,这样,威尔夫才看得懂。”
“还有我。”德恩说。贵族和王室官员大都懂英文,但不懂拉丁文。
莫杜尔夫问:“遗嘱上写什么?”
“威尔夫要指定我和他的儿子奥斯伯特作为其财产和夏陵郡的继承人,指定我代表奥斯伯特行使一切权力,直至其成年。今天,威尔夫会签署这份遗嘱,就在这里,在这座教堂。您们三位地位尊崇,深孚众望,我希望您们能作为这份遗嘱的见证人而在上面签字。”
莫杜尔夫说:“我不是世俗中人。恐怕我不明白这样做怎么就能保护威尔武夫,使其免于被刺杀。”
“刺杀威尔夫的唯一动机只可能是企图接替他成为郡长。如果在遗嘱中确立奥斯伯特为其继承人,就能打消那些图谋不轨者的刺杀动机。”
作为国王任命的夏陵治安官,德恩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样私自订立继承人的遗嘱是无效的,除非得到国王批准。”
“没错。”蕾格娜说,“您们在羊皮纸上签名之后,我就会带着遗嘱去找埃塞尔雷德国王,乞求他的同意。”
“国王会同意吗?”莫杜尔夫问。
德恩说:“领主的权力并不遵循父死子继的规则。指定谁当郡长乃是国王的特权。”
“我不知道国王会不会同意。”蕾格娜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去请求国王同意。”
奥尔德雷德问:“如今国王身在何处,有人知道吗?”
德恩知道。“碰巧的是,国王就在南下的路上。”他说,“过三周就会到舍伯恩。”
“我就到那里去见他。”蕾格娜说。
***
埃德加知道蕾格娜已经来到德朗渡口,但他拿不准能不能见到她。蕾格娜这次是在威尔武夫的陪同下来修道院开会的,与会的还有两位身份保密的贵族。所以,当蕾格娜走进埃德加房子的时候,他又惊又喜,简直要跳起来了。
那感觉仿佛是连日阴雨后终于见到了太阳。埃德加呼吸急促,就像刚刚一口气跑上了山。蕾格娜对他抿嘴一笑,他便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扫视了室内一圈。突然间,埃德加似乎透过蕾格娜的眼睛看到了这里的陈设——墙上整齐的工具架、小酒桶和奶酪柜、火上飘出怡人的草药香气的炊具、摇着尾巴打招呼的布林德尔。
蕾格娜指着桌上的盒子。“好漂亮。”她说。这盒子是埃德加做的,他在上面雕刻了相互缠绕的蛇的图案来象征智慧。“你在这么可爱的盒子里放了什么?”她问。
“一份宝贵的礼物,你送我的。”埃德加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一本名叫《谜语》的小书,收集了许多写成诗的谜语,尤受蕾格娜喜爱。埃德加开始学习识字的时候,蕾格娜把这本书送给了他。“我不知道你还为它专门做了个盒子。”蕾格娜说,“真好看。”
“我肯定是全英格兰唯一拥有书籍的建筑匠。”
蕾格娜又露出了那种令人心醉的微笑,道:“你这样的人,上帝只造了一个,埃德加。”
他顿感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她说:“桥被烧了,我很难过!我相信温斯坦肯定与此事有关。”
“我同意。”
“你能再造一座吗?”
“可以,但这样做意义何在?它照样可能被烧毁。如果温斯坦这次能逍遥法外,那下次他照样会横行无忌。”
“没错。”
埃德加厌倦了谈论那座桥,于是他便改换话题,问道:“您过得怎么样?”
蕾格娜似乎本来想给一个老套的回答,但又改变了主意:“实话告诉你吧,我过得简直糟透了。”
埃德加吓了一跳,这可是肺腑之言。他说:“我很难过。发生什么事啦?”
“威尔武夫不爱我了。我不敢说他是否曾经爱过我。就算有,那也不是我所理解的爱。”
“但您们看上去如胶似漆啊。”
“哦,他确实有段时间对我宠爱不已,但感情渐渐就淡了。现在他把我当成他的好哥们儿来看待。他有一年的时间都没上过我的床了。”
埃德加闻言,不禁一阵欣喜。这是一个卑劣的想法,他只希望自己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蕾格娜似乎没留意埃德加的神色。“他喜欢同自己的奴隶女孩过夜。”她鄙夷地说,“那孩子才十四岁。”
埃德加希望能表示同情,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太不像话了。”他说。
蕾格娜不禁越说越愤怒:“我们的结婚誓言中可没有约定这个!我从不赞成这样的婚姻。”
埃德加希望蕾格娜能一直讲下去,因为他渴望了解更多:“那现在您对威尔夫是什么感情?”
“很久以来,我都努力继续去爱他,希望能将他争取回来,梦想着终有一天他会对别的女人感到腻烦。但如今,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雪上加霜。去年他头部受伤,导致神志不清,精神错乱。我当年嫁的那个男人消失了。我甚至常常怀疑他是否记得和我结过婚。他对待我,就像是孩子依赖母亲。”说完,蕾格娜已经热泪盈眶。
埃德加试探着伸手摸她,她没有避让。埃德加握住她的一双纤纤细手,她的回握让他心头一震。埃德加看着她的面庞,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热泪夺眶而出,从她脸上滑落,犹如玫瑰花瓣上滚动的晶莹雨珠。蕾格娜一脸痛苦,但在埃德加看来,她却从未如此楚楚动人。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伫立良久,相顾无言。
最后,蕾格娜说:“不过,我还是有夫之妇。”接着便抽回了手。
埃德加无言以对。
蕾格娜用袖子擦了擦脸:“我能喝点红酒吗?”
“当然。”他从酒桶中将红酒倒入木杯。
蕾格娜一饮而尽,把杯子递回去。“谢谢。”她的神色开始恢复,“我得过河去女修道院了。”
埃德加笑道:“别让阿加莎修女吻得你喘不过气哟。”所有人都喜欢阿加莎,但人无完人,她也有缺点。
蕾格娜说:“有时候,有人爱你,你才能安心。”她直视着埃德加。他明白她指的不仅是阿加莎,还包括他自己,一时间,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他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不一会儿,蕾格娜又问:“我看上去怎么样?他们看得出我们刚刚做了什么吗?”
我们刚刚做了什么?埃德加心里嘀咕。“您看上去棒极了。”他说。这话真傻,他想。“您就像一位悲伤的天使。”
“但愿我能有天使的力量。”蕾格娜说,“想想看,那样我能做多少事情啊。”
“您首先要做什么?”
蕾格娜微微一笑,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
温斯坦又在高坛的角落里同阿格尼丝密谈。这里靠近祭坛,但从教堂中殿看不见他们。祭坛上放着《圣经》,而温斯坦脚下摆着装圣水和圣饼的箱子。在教堂中最神圣的区域行肮脏之事,温斯坦没有感到半点不安。他崇拜《旧约》中下令杀光迦南人的上帝耶和华。当为之事必为之,温斯坦相信上帝不需要拘泥道德的人。
阿格尼丝则既激动,又紧张。“我并不了解全部情况,但我必须把我知道的告诉您。”她说。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温斯坦说。其实阿格尼丝是个蠢货,但温斯坦必须让她冷静下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来判断那意味着什么。”
“蕾格娜去德朗渡口了。”
温斯坦也听过这个消息,但他不清楚这背后的意思。那个小村子里几乎没什么值得蕾格娜要的东西啊。虽然她对那名年轻的建筑匠有好感,但温斯坦断定她并没有与那人私通。“她在那儿做了什么?”
“她和威尔夫见了奥尔德雷德和另外两个男人。这二人的身份本应该保密的,但那是个小地方,他们让我给看见了。他们是诺伍德的莫杜尔夫主教和德恩治安官。”
温斯坦眉头紧锁。这倒是奇怪了,但他心中的疑问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更多了:“关于这场会议的目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但我觉得他们是一份羊皮纸文书的见证人。”
“一份书面协议。”温斯坦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不会也碰巧看过吧?”
阿格尼丝咧嘴一笑:“就算看过,我也看不懂啊。”她是个文盲,这是肯定的。
“不知道那个法国婊子要玩儿什么花样。”温斯坦自言自语道。大多数文书是关于土地买卖、租赁和赠予的。蕾格娜是不是已经说服威尔夫将某片土地作为虔诚的礼物转让给奥尔德雷德院长或者莫杜尔夫主教?但这并不需要举行秘密会议。倘若发生财产转移,也许需要缔结婚姻约定,但德朗渡口似乎并没有人结婚。当时所有人的出生是没有记录的,即便是王室子孙也不例外,但死亡是一一记录在案的,遗嘱也是。难道有人要立遗嘱?或许蕾格娜已经怂恿威尔夫立了遗嘱。威尔夫头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搞不好会一命呜呼。
温斯坦越想越不对劲,他几乎可以肯定,蕾格娜之所以举行这次秘密会议,就是为了秘密订立郡长遗嘱,并请那三个家伙在遗嘱上签名做证。
但这样煞费心机也有问题,因为贵族的遗嘱其实意义不大。贵族死后,其财产就会落入国王手中,包括贵族留给寡妇的财产。倘若没有提前得到国王的批准,任何遗嘱都是无效的。
温斯坦问阿格尼丝:“他们有没有说要去见埃塞尔雷德国王?”
“您怎么知道这个?”阿格尼丝说,“您真聪明!是的,我听见莫杜尔夫主教说,他会在舍伯恩同蕾格娜会合,等国王驾临时一起觐见。”
“果然有鬼。”温斯坦笃定地说,“她写下威尔夫的遗嘱,然后叫来主教、治安官和小修道院院长来做见证人,现在她又要请国王予以认可。”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觉得威尔夫命不久矣,想要她与威尔夫的儿子做继承人。”温斯坦进一步推想,“我敢肯定,她会教唆威尔夫指定她在奥斯伯特成年前担任摄政。”
“但加鲁夫也是威尔夫的儿子,而且已经二十岁了。国王肯定倾向委任加鲁夫做继承人,而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不幸的是,加鲁夫是个白痴,国王也知道这点。去年,加鲁夫因为判断失误,在一场战斗中输光了大部分夏陵军,埃塞尔雷德国王对这些战士的白白丧命震怒不已。蕾格娜虽然是个女人,但她却像猫一样聪明,国王很可能宁愿将夏陵交到她手上,也不交给加鲁夫。”
“您真是无所不知啊。”阿格尼丝满怀钦佩地说。
阿格尼丝用崇拜的目光凝视着温斯坦。温斯坦盘算着要不要满足一下她表露无遗的欲望,但他决定最好继续让她保持期待。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就像马上要说出一句甜言蜜语似的,但他只是问:“蕾格娜会把这份文件放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她自己的房子里,同她的钱一起锁在柜子里。”阿格尼丝热情似火地喃喃道。
温斯坦吻了吻阿格尼丝,“谢谢。”他说,“你可以走了。”
他注视着她走开。她的身材还算苗条。或许哪天他可以给她她渴求的东西。
不过,阿格尼丝带来的消息却非同小可。搞不好温斯坦曾经强大一时的家族会因此陨落。他必须同弟弟商量。威格姆刚好也在夏陵,住在主教宅邸。但温斯坦想在磋商之前制定出应对之策,于是他独自一人留在大教堂。他很庆幸自己有机会不受干扰地思考问题。
随着思考的深入,温斯坦越发清醒地认识到,在整垮蕾格娜之前,他必定一直麻烦不断。问题不仅仅是那份遗嘱。身为郡长的丈夫无法履职,大权便落入了蕾格娜手中,而她足够聪明、坚定,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权力。
无论温斯坦做何决定,都必须立即行动。倘若埃塞尔雷德批准了遗嘱,其条款就会被刻进石头,到时候,不管温斯坦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必须阻止蕾格娜,甚至不能让她去见国王。
埃塞尔雷德预定于十八天后到达舍伯恩。
温斯坦离开大教堂,穿过集市广场,回到自己的宅邸。他在楼上找到了威格姆。威格姆正坐在长凳上磨匕首,抬头见兄长上来,便问:“干吗闷闷不乐的?”
温斯坦赶走两个仆人,关上门。“你马上也会郁闷的。”他说,然后他便将阿格尼丝报告的情况告诉了威格姆。
“绝不能让埃塞尔雷德国王见到那份遗嘱!”威格姆说。
“显然不能。”温斯坦说,“那可是一把刀子啊,抵在了我还有你的喉咙上。”
威格姆思索片刻后,说:“我们必须把遗嘱偷回来毁掉。”
温斯坦叹了口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家族里唯一有脑子的。“为了防范这种情况,文件往往会有副本。我猜德朗渡口的会议之后,三名见证人肯定将副本带走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副本,蕾格娜也大可以再写一份遗嘱,再找人做一次见证。”
威格姆恢复了常见的暴躁神色:“唔,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我同意。”
“我们必须夺走蕾格娜的权力。”
“这主意我喜欢。”
温斯坦一步步地引导着威格姆:“而她的权力来自威尔夫。”
“但我们不能让威尔夫也丧失权力啊。”
“是的。”温斯坦说,“虽然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得说,如果威尔夫立马死掉,我们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威格姆耸耸肩:“借你们司铎惯用的说法——这件事取决于上帝。”
“或许吧。”
“你什么意思?”
“威尔夫的死期是可以提前到来的。”
威格姆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啊?”
“答案只有一个。”
“嗨,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温斯坦。”
“我们必须杀掉威尔夫。”
“哈哈!”
“我是认真的。”
威格姆大惊:“可他是我们的哥哥!”
“同父异母的罢了,而且他已经疯了。现在他差不多就是那个诺曼婊子的傀儡。要是他没这么糊涂,知道出了什么事,肯定会觉得自己蒙受了极大的羞辱。我们结束他这样不堪的生命,反而是行善积德呢。”
“话虽如此……”威格姆压低了声音,尽管房间里除了他们,便没有旁人,“弑兄可是人神共愤的重罪啊!”
“当为之事必为之。我们不想做也得做。”
“不行。”威格姆说,“这件事免谈。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可是咱们的智囊啊。”
“如今你是库姆的地方官,交给郡长的税可以抽走五分之一。但要是有人撤了你的职,让你去喝西北风,想必你也会恨得牙痒痒吧。”
“蕾格娜会撤我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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