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〇〇二年,二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威尔夫看了蕾格娜一眼,好像吃了一惊,然后他挪开目光,对满屋的用餐者解释起来。“太意外了。”他开口道,众人哄堂大笑,“太意外了,我发现有人叫我。”

不,蕾格娜在心底哀鸣,怎么会这样!

但事实摆在面前。蕾格娜竭力控制住就快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过一会儿就回来。”威尔夫边说,边朝门口走。

威尔夫在门口停住,转过身。他一向对如何把握时机才能达到戏剧性的效果有着本能的直觉。

“是过很久。”

在男人们爆发的狂笑中,威尔夫走了出去。

***

温斯坦、德格伯特和德朗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离开夏陵。他们始终牵马而行,直到出城。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仆人知道他们要走,温斯坦决定不能让别人知道此事。一匹马驮着食物和饮料,此外还有一只小桶和一个大袋子,但他们没有带武装士兵。他们要去执行一项危险的秘密任务。

他们万分小心,以免路上被人认出来。即便没有随从,想隐姓埋名也不容易。德格伯特的光头特别惹眼,德朗的尖细嗓音独一无二,温斯坦自己则是此地最家喻户晓的人物之一,所以他们裹着厚厚的斗篷,将下巴埋进褶皱里,还前拉兜帽,盖住自己的脸——这副打扮在寒冷潮湿的二月并不罕见。他们行色匆匆,遇到其他旅客时,也傲慢地拒绝按惯例分享路上见闻。他们没有去酒馆或修道院过夜——虽然他们会在那里受到热情款待,却不得不露出自己的脸——而在头一个晚上投宿在森林中一户烧木炭的人家。这家人粗鲁无礼,很不友好,因为他们不得不从温斯坦手上购买烧炭特许证。

三人离德朗渡口越近,被认出来的风险就越高。第二天,离目的地还有一两英里的时候,三人遭遇了惊险一刻。对面走来一家人——女人抱着婴儿,男人提着一桶想必是从布卡·菲什那里买的鳗鱼,后面还跟着两个没精打采的孩子。德朗嘟哝道:“我认识这家人。”

“我也认识。”德格伯特说。

温斯坦踢了一下马,让它小跑起来,他的同伴也催马跟上。那家人散到路两边,温斯坦一行默默地从他们身边骑过。他们连忙躲避飞扬的马蹄,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骑手是谁。温斯坦觉得危险已经解除。

没过多久,他们就离开大路,拐进一条近乎看不见的林间小径。

现在换作德格伯特打头。林木逐渐茂密,他们必须下来牵马而行。德格伯特将他们带到一座残破的屋子里,这儿多半曾是一个林中居民的家,很久之前便被舍弃了。虽然墙壁上遍布裂缝,屋顶摇摇欲坠,但好歹提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度过了第二晚。

德朗采集了一捆木柴,用燧石生火。德格伯特卸下驮马身上的物资。夜幕降临时,三个男人总算可以尽情放松一下了。

温斯坦取出一只小酒瓶,大喝一口,递给另外两人轮流尝尝,然后他开始下达指令。“你们必须把那桶焦油搬进村子。”他说,“你们不能骑马,这样会弄出声响的。”

德朗说:“我搬不了桶。我的背不好,一个维京海盗……”

“我知道。桶由德格伯特负责。你提那袋碎布。”

“那东西看上去也挺沉的。”

温斯坦没有理会德朗的抱怨:“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将碎布浸入焦油,绑到桥上,最好是绑在绳子和较小的木制构件上。慢慢来,绑紧喽,别草草了事。碎布全绑上去之后,用干树枝作为引火物,把所有碎布一条条点燃。”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德格伯特说。

“那会儿是半夜,几条燃烧的碎布不会吵醒任何人。你大可以慢慢干。点燃碎布后,你就悄悄走回山上,不要发出声响。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才能跑。我会在这儿等你,马也留在这儿。”

“他们会知道是我干的。”德朗说。

“或许他们会怀疑你。你这个笨蛋,竟然反对建桥。你的意见注定无人理会,这一点你本该心知肚明。”温斯坦往往会被德朗这种人的愚蠢行径气得火冒三丈,“但他们会想起,桥着火的时候,你人在夏陵,两天前还有人见到你出现在郡长大堂呢,而且后天你会再次出现在那里。如果有人聪明地意识到你消失的时间足够往返德朗渡口一次,那么我就会发誓说这段时间我们三人都在我家。”

德格伯特说:“他们会怪到逃犯头上去的。”

温斯坦点点头:“逃犯是有用的替罪羊。”

德朗说:“被发现的话,我会被绞死的。”

“我也一样!”德格伯特说,“别发牢骚了。我们做这个都是为了你啊!”

“不,你才不是呢。你做这个是因为你恨奥尔德雷德。你们都是。”

此话不假。

德格伯特之所以憎恶奥尔德雷德,是因为奥尔德雷德将他赶出了可以舒舒服服混日子的社区教堂。温斯坦的仇恨则来得更复杂。奥尔德雷德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权威,每次,温斯坦都惩罚了他,但奥尔德雷德就是不长记性,这简直把温斯坦气疯了。每个人都应该畏惧他,反抗他的人绝不应该有出头之日。温斯坦的致命诅咒必须应验。如果奥尔德雷德可以反抗他,那其他人也会跟风效仿。奥尔德雷德是墙上的一道裂缝,终有一日会让整栋建筑崩塌。

温斯坦冷静下来。“谁会管我们为什么做这个?”他质问道。尽管他强忍着没发作,但声音中仍然透着愤怒,另外两人面露惧色。“我们不会被绞死。”温斯坦用更和缓的语调说,“如有必要,我会发誓证明我们的清白,而主教的誓言可是相当管用的。”他又将小酒瓶递出去。

过了一阵子,温斯坦将更多的柴火添进火堆,让另外两人躺下休息。“我来守夜。”他说。

另外两人依言躺下,将自己裹进斗篷。温斯坦则继续直直地坐在那里。他只能猜测什么时候到午夜。或许准确的时间并不重要,但温斯坦必须确保他们动手时,村民已经沉入梦乡,而修士们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做黎明前的晨祷。

温斯坦感觉很不舒服,浑身在疼,毕竟这把老骨头已经快四十岁了。他问自己,真的有必要同德格伯特和德朗在森林里露宿吗?但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必须确保他们彻底而且谨慎地完成了这项工作。但凡重要任务,他都必须亲自监督,唯其如此,方能稳操胜券。

温斯坦庆幸自己同加鲁夫一起参加了战斗。如果他不在,那孩子肯定已经遇害了。亲冒矢石不是一位主教应该做的,但温斯坦可不是普通主教。

等待午夜来临的时候,温斯坦仔细思考了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威尔夫的病及其对夏陵的影响。尽管不是人人清楚,但温斯坦心里跟明镜似的——威尔夫并没有完全康复。威尔夫的指令依然主要通过蕾格娜下达——她决定该做什么,然后假装那就是威尔夫的意愿。巨人伯恩依然掌管着威尔夫的私人卫队,德恩治安官依然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夏陵军。威尔夫康复的主要价值只是让他确认蕾格娜的权威罢了。

温斯坦和威格姆明智地退到一边,在各自的领域维持着权威。温斯坦在主教管区说一不二,威格姆则在库姆呼风唤雨,但他们没有号令全郡的能力。加鲁夫的伤已经痊愈,但同维京海盗那一战的惨败令他的声誉荡然无存,如今已经没人相信他能担当大任。而很早之前,吉莎就丧失了对大院的影响力。蕾格娜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而温斯坦对此无能为力。

夜渐渐深了,温斯坦却意识清醒,高度警觉。棘手的难题把他逼得简直就要发疯了,根本没有睡意。他不时喝几口红酒,但每次都不多。他将木柴添进火里,让火苗勉强维持不熄灭。

觉得午夜已过的时候,温斯坦叫醒了德格伯特和德朗。

***

深夜里传来布林德尔的低吼,但这声音没有唤醒埃德加。恍惚之中他听到了狗叫,但他觉得那只是布林德尔听到夜里有熟人从房前经过时发出的微弱提醒。埃德加知道自己不需要做出回应,于是他继续睡觉。

过了一会儿,狗又叫起来。但这次不一样,叫声中充满急迫与惊恐,仿佛在说:快起来,快,我好害怕。

埃德加闻到有东西在燃烧。

埃德加的房子里总是烟熏火燎的,英格兰的每户人家都是如此,但此刻,这种味道却不一样,更刺鼻,甚至有点难闻。清醒后,埃德加首先想到了焦油;然后他意识到事态紧急,连忙惊恐万状地跳起来。

他猛地拉开门,走到房外。他看到了骇人的一幕——桥着火了,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桥上蹿起十几簇邪恶的火苗,它们在水面的倒影狂欢般舞动着身躯。

埃德加亲手缔造的杰作正在熊熊燃烧。

埃德加光着脚跑下山,对寒冷浑然不觉。就在他跑到河岸的这一小段时间里,火燃得更旺了,但他觉得,只要能泼大量的水上去,桥还是保得住的。他步入河中,双手捧水,浇到燃烧的木料上。

埃德加当即意识到,这只是杯水车薪。他不由得惊慌失措了片刻。他停下来,深吸几口气,环顾四周。每座房子都被抹上了橙红色的火光,但其他人还没醒。“救火啊!”埃德加拼命大叫,“大家都快来救火啊!浮桥着火啦!着火啦!”

埃德加跑到酒馆,边捶门,边呼救。不一会儿,布洛德开了门。她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黑发蓬乱纠缠。“带上水桶和水罐!”埃德加大喊,“快!”布洛德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冷静,立刻从门后取出一个木桶递给埃德加。

埃德加冲入河中,开始将水大桶大桶地浇到火焰上。不一会儿,布洛德就带着埃塞尔赶来救火,她们抱着一个大陶罐;利芙也来了,她摇摇晃晃地端着一只铁锅。

但这远远不够。火势蔓延极快,大家根本来不及扑灭。

其他村民陆续赶来——贝比、布卡·菲什、塞尔迪克和埃巴、哈德温和埃芙伯格,还有雷根博尔德·罗珀。他们纷纷跑到河边,埃德加发现他们全空着手,不由得又恼火又丧气,冲他们喊道:“拿罐子来!你们这帮白痴,拿罐子来!”人们也意识到没有装水的器皿就几乎帮不上忙,于是便返回家中寻找所需的工具。

与此同时,大火转眼间就吞没了一切。焦油的味道消失了,但平底船在猛烈燃烧,现在,就连橡木横梁也着了火。

这时,奥尔德雷德带着所有修士冲出修道院,人人手里拿着罐子、瓶子和小桶。“去下游那边!”埃德加一边挥舞胳膊,一边大叫。奥尔德雷德率领修士们从浮桥的另一侧进入河中,开始舀水灭火。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村民都加入了救火队伍。一些能游泳的人凫过河,向浮桥远端的大火发起进攻。但即便在浮桥这一头,埃德加也绝望地发现,他们已经输掉了战斗。

阿加莎修女率领两名修女乘小舟赶到。

德朗的大老婆利芙八成是昨晚喝得酩酊大醉,起床时依然睡意昏沉。此时,她从河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埃德加发现了她,担心她可能东倒西歪地栽进火堆。她双膝一软,跪在河边淤泥中,侧身倒了下去。她好不容易又爬起来,但头发已经着了火。

利芙发出痛苦的尖叫,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跑,不辨方向地跑离本可以救她一命的河水。埃塞尔追上去,但埃德加反应更快。他丢下水桶就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利芙,却发现她已经严重烧伤,脸上的皮肤黑漆漆的,已经裂开了。埃德加将利芙摁倒在地。没时间带她回河边了——到不了那儿,她就会死的——他索性脱下外衣,裹住她的脑袋,闷熄了火苗。

阿加莎修女来到埃德加身边,弯下腰,轻轻将埃德加的衣服从利芙脑袋上拿下来。衣服被烧焦了,羊绒上还沾着利芙的头发和面部皮肤。她摸了摸利芙的胸口,看有没有心跳,然后悲伤地摇了摇头。

埃塞尔顿时泪如雨下。

埃德加听见震耳欲聋的嘎吱声,如同巨人发出的呻吟,然后是某种巨物撞击水面的声响。他转过身,看见浮桥远端已经坠入河中。

埃德加瞥见烧毁的浮桥下游不远处的岸边有什么东西,不禁疑窦丛生,全然不顾自己浑身赤裸,径直走到岸边,将那东西捡起来——是一条还没烧光的碎布。他嗅了嗅,不出所料,布条浸满了焦油。

借着已经暗淡的火光,埃德加看见自己的两个哥哥——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正从农舍沿河岸赶来,克雯宝紧随其后,一手抱着十八个月大的贝奥恩,一手牵着四岁的温妮。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埃德加将碎布递给奥尔德雷德:“看看这个。”

一开始,奥尔德雷德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东西?”

“一条浸了焦油然后点燃的碎布,显然是落进了水里,没有燃尽。”

“你是说,它原本是拴在桥上的?”

“你觉得它是怎么着火的?”其他村民开始聚拢在埃德加身边,听他讲话,“没有风暴,也没有闪电。房子可能着火,因为房子中央就燃着一团火。但这大冬天的,什么东西能让一座桥着火?”

埃德加赤裸的身躯终于感到了寒冷,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奥尔德雷德说:“有人放火。”

“我发现火的时候,桥上有十多处在燃烧。如果是意外失火,着火点只会有一个。这肯定是蓄意纵火。”

“但会是谁干的呢?”

听到这里,布卡·菲什发话道:“肯定是德朗干的,他恨这座桥。”而布卡恰恰相反,他爱这座桥——拜这座桥所赐,他的生意能翻几倍。

胖贝比接过布卡的话茬道:“这要是德朗干的,那他就烧死了自己老婆。”

修士们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老塔特维说:“愿上帝保佑她的灵魂。”

奥尔德雷德说:“德朗在夏陵。不可能是他放的火。”

埃德加问:“不然还会有谁?”

无人作答。

埃德加注视着将灭未灭的余火,评估着火灾造成的损失。浮桥远端已经彻底消失了,而靠近他们的这一头,余烬依然闪烁着红光。整座桥在朝下游严重倾斜。

看样子,修复是完全无望了。

布洛德拿了一件斗篷给埃德加。过了一会儿,埃德加才意识到,刚才桥头只剩他一人。布洛德肯定是回他家拿的斗篷,她还带来了他的鞋。

埃德加披上斗篷,但身体哆嗦得厉害,穿不上鞋,于是布洛德蹲在他面前,帮他穿好。

“谢谢。”埃德加说。

然后,他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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