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〇〇一年,八月至九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她知道这个,但听到这消息后,她会假装很震惊。”

“够狡猾的。”

“然后会有人提出唯一的替代人选——德恩治安官。”

“那是她最强有力的盟友。上帝啊,要是她在内主持法庭,而德恩在外把持军队,威尔夫家族就会被他俩架空啦。”

“我也有此担心。”

“但现在,我收到了预警。”

“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温斯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向这女人吐露自己的想法的,“但我会想出办法来的,这都要感谢你的帮助。”

“我乐意效劳。”

“如今,我们的处境相当危险。从现在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只言片语,你必须告诉我。这至关重要。”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大院去吧,仔细听她说了什么。”

“我会的。”

“谢谢,我的乖乖鼠。”温斯坦吻了一下阿格尼丝的嘴唇,然后领她离开了教堂。

***

法庭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这不是例行会议,而且开会通知提前一小时才发出。不过,最重要的大乡绅都带着军队来了。蕾格娜在大堂前召开法庭,她坐在威尔夫通常占据的那个软垫凳上,这是她故意挑选的座位。

但蕾格娜发言时却站了起来。她的身高是一项优势。她觉得统帅应该智力高,而不是个子高,但她发现男人更容易服从高大的人,而作为女人,她必须使用任何顺手的武器同男人战斗。

蕾格娜穿着宽松的棕黑色连衣裙——深色才能凸显权威,而宽松才能不那么凸显身材。今天,蕾格娜佩戴的所有珠宝——坠子、手镯、胸针、戒指——不是小巧玲珑型的。她让自己的打扮毫无女人味,也一点不高雅迷人。她如此着装,俨然就是一位统治者。

蕾格娜喜欢在早上举行会议。这时候,男人更理智、更平静,因为他们只是在早餐时喝了杯淡啤酒。吃过午饭之后,他们就会变得难打交道得多。

“郡长身负重伤,但我们全都希望他能康复。”蕾格娜说,“他在同一个维京海盗作战时摔倒在河边的淤泥里,被自己的马踢中了头。”大多数与会者已经知道这一情况,蕾格娜之所以再讲一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她也明白那场战斗只是偶发事件。“你们都明白,人上了战场,就免不了会随时遭遇意外。”蕾格娜高兴地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同意,“那个维京海盗死了,”她说,“他的灵魂正在地狱里饱受痛苦的煎熬。”她再次看到众人赞同她的发言,“威尔夫要康复,就必须静养。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完全不动,这样颅骨才能长全。所以我才会从里面闩上我的房门。他想要见什么人的话,会同我讲,然后我会传唤此人。没有邀请,任何人不得入内。”

蕾格娜知道,这句话是不受待见的,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果不其然,温斯坦当即反驳道:“你不能把郡长的弟弟们挡在外面。”

“我不能把任何人挡在外面。我只是在执行威尔夫的命令。他当然可以见他想见的任何人。”

英奇为威尔夫生的儿子、二十岁的加鲁夫说:“你这样做大为不妥。你可以诈称得到了父亲的命令,然后对我们为所欲为。”

蕾格娜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蕾格娜已经料到会有人道破这点。她很高兴此人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子,而不是备受尊敬的耆老。这样驳斥起来就容易多了。

加鲁夫继续振振有词:“父亲可能已经死了。我们怎么能确定他是死是活?”

“死人会发臭。”蕾格娜断然道,“别胡说八道。”

吉莎发话道:“你为什么拒绝戈德梅尔神父给他做颅骨穿孔手术?”

“因为威尔夫的颅骨上已经有一个洞了。你不需要在屁股上长两个眼,威尔夫也不需要在脑袋上开两个洞。”

男人们哄堂大笑,吉莎只好闭嘴。

蕾格娜说:“威尔夫给我简单介绍了战况。”其实是巴达介绍的,但说威尔夫听上去更权威,“目前胜负未分,威尔夫希望军队能重新集结,拿起武器返回战场,夺取胜利。可是,他无法再领导你们了。所以,今天早上会议的主要任务就是任命新的指挥官。威尔夫没有指定人选,但我认为他的弟弟威格姆应该是众望所归的候选人。”

巴达开口道:“他不行。他连马也不能骑。”

蕾格娜假装不知情:“为什么?”

加鲁夫说:“他屁眼痛。”

男人们暗自窃笑。

巴达说:“他长了痔疮,非常严重。”

“所以他骑不了马喽?”

“是的。”

“好吧。”蕾格娜假装灵机一动道,“那下一个候选人就只能是德恩治安官了。”

德恩按照商量好的对策,先是假意推诿:“或许选择一位贵族更好,夫人。”

“如果在座的大乡绅能共同推举这么一位人选的话……”蕾格娜犹豫道。

温斯坦从长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答案相当明显,对不对?”他说,然后张开双臂,仿佛在征求大家同意,然后扫视了众人一圈。

蕾格娜心头一沉。他早有计划,她想,而我浑然不察。

温斯坦说:“应该由威尔夫的儿子担任指挥官。”

蕾格娜说:“但奥斯伯特才两岁!”

“我当然是指他的长子……”温斯坦顿了顿,脸上挂着微笑,“加鲁夫。”

“但加鲁夫只有……”蕾格娜一时语塞,意识到虽然自己只将加鲁夫当作孩子,但他实际上已经二十了,高大结实,一脸络腮胡,足以率领一支军队。

但加鲁夫是否具备领军的智慧就另当别论了。

温斯坦说:“谁都知道加鲁夫是一位勇士!”

众人普遍表示认同。加鲁夫本来就在武装士兵当中颇有人望,但他们真要让这家伙制定战略决策吗?

蕾格娜说:“我们认为加鲁夫具备领导军队的才能吗?”

蕾格娜真不该这么说话。由某位大乡绅、某个参与了战斗的人提出这个问题才更妥当。女人开口谈论这样的话题,男人往往会大加嘲讽。蕾格娜的插嘴反倒为加鲁夫争取到了支持。

巴达说:“加鲁夫确实年轻,但他具备积极进取的精神。”

蕾格娜看见男人纷纷点头。她不甘心地再次尝试挽救:“但治安官更有经验。”

温斯坦说:“在收税方面更有经验!”

众人全笑得前仰后合,蕾格娜知道自己输了。

***

埃德加很少品尝失败的滋味,一旦尝到,他反而大吃一惊。

他试图在德朗渡口造一座桥,可事实证明,他的计划是纸上谈兵。

埃德加同奥尔德雷德坐在酒馆外的长凳上,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盯着再也无法完工的工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河床上放置了一块桥墩,那是一口装满石头的大箱子,可以将一根桥柱的底端牢牢固定住。他用橡木心造出粗大的梁柱,结实得足以承受人或车通过时的重量。但他就是无法将柱子插进桥墩的插槽里。

暮色已经降临,埃德加在烈日下努力尝试了一整天。最后几乎所有村民都来帮忙了。桥柱由几条长绳固定,绳子是委托新来的制绳匠雷根博尔德·罗珀重金打造的。两岸的人拉住绳子,以保持木料稳定。埃德加和其他几人站在河中自己的木筏上,努力操纵那根巨大的梁柱。

可是,所有的东西全在动——水在流动,木筏在波动,绳子在抖动,桥柱在晃动。那根木头仿佛有意识一般,就是要一个劲儿地往上蹿,而不肯往下固定在桥墩里。

一开始,这就像是在玩游戏,大家一边铆足劲儿干活,一边还嘻嘻哈哈地打趣。其间有几人掉进水里,逗得大伙儿狂笑不已。

照理说,应该可以将桥柱摁进水中,同时固定在桥墩的插槽里,但他们就是没成功,搞得大家全灰心丧气,憋了一肚子火。最后,埃德加只好放弃。

太阳西沉,修士返回了修道院,村民则各回各家,挫败感攫住了埃德加。

奥尔德雷德却不肯放弃这项工程。“我们做得到的。”他说,“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绳子、更多的船。”

埃德加认为这行不通,所以他一言不发。

奥尔德雷德说:“问题在于,你的木筏一直在动。只要将桥柱插入水中,木筏就会远离桥墩。”

“我知道。”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整排船,从岸边延伸过来,彼此系牢,这样就不容易松动了。”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这么多船。”埃德加忧郁地说,但他可以想象奥尔德雷德描绘的情形。那些船可以用绳子穿在一起,甚至钉在一起。这一整排船依然会动,但会更慢,也更可预测,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乱动。

奥尔德雷德还在构想自己的方案:“也许需要两排,河两边各延伸出一排。”

埃德加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没工夫去想新点子。不过,虽然他情绪低落,但他还是被奥尔德雷德的想法吸引了。对这项棘手的任务来说,相连的浮船显然提供了稳固得多的作业平台,尽管光凭这个依然不够。然而,当埃德加想象两排船从两岸延伸出来,在中流合龙时,一种微妙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相连的浮船更稳固,人站在上面也会更稳当……

埃德加突然说:“也许我们可以在船上面造桥。”

奥尔德雷德眉头一皱:“怎么造?”

“路基可以由船来支撑,而不是河床。”埃德加耸耸肩,“理论上行得通。”

奥尔德雷德打了个响指。“我见过那种东西!”他说,“我在低地国家旅行的时候,就见过建在一排船上的桥,叫作浮桥。”

埃德加听得着了迷:“原来这是可行的啊!”

“没错。”

“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埃德加已经在脑子里设计自己的浮桥了,“必须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岸上。”

奥尔德雷德想到了一个困难:“我们不能截断河道啊。虽然河上往来的船并不多,但依然有一些。郡长会反对的,国王也会反对的。”

“我们可以在连成一排的船中间开一个口子,上面可以铺路基,但缺口又足够宽,可以供普通河船通过。”

“你觉得自己造得出这个东西吗?”

埃德加迟疑不决。今天的挫折削弱了他的自信。但尽管如此,他依旧认为造出浮桥是可能的。“我不知道。”他重新找回了谨慎的乐观,“但我感觉应该可以。”

***

夏天过去了,庄稼已经收割,秋风中透着凉意。在这样的时节里,温斯坦和加鲁夫骑马前往位于德文郡的部队。

神职人员是不能流血的。这一规则常被打破,但温斯坦往往会以此为方便的借口,躲避战争带来的不适和危险。

不过,温斯坦可不是懦夫。他比大多数男人魁梧强壮,而且装备了更精良的武器。除了每人配有的长矛之外,他还挎着钢剑,戴着头盔,穿着无袖锁子甲。

为了待在加鲁夫近旁,温斯坦不顾通常的习惯,亲自骑马随军出征。正是在他的一手策划下,加鲁夫当上了指挥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军队掌控在威尔夫家族手中。可倘若加鲁夫战死沙场,那他们必定大祸临头。威尔夫卧床不起,加鲁夫便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蕾格娜的孩子还年幼,加鲁夫有机会继承威尔夫的财产和爵位。通过加鲁夫,威尔夫家族便能掌握军队,进而控制夏陵。

他们行进在一条山间小路上,四周郁郁葱葱。在预定的会合日前一天,他们走出树林,发现面前有一条长长的山谷。湍急的河水从较窄的山谷远端朝他们奔来,河面渐渐拓宽,在岩石嶙峋的地段变为浅浅的瀑布,最后汇聚成一条水流更深、更慢的航道。

六艘维京战船就停泊在瀑布下方,系在附近的岸边,排成整齐的一列。温斯坦和夏陵的队伍从林木间望过去,敌人就在上游大约两英里的地方。

加鲁夫担任指挥官之后,这是他们这支军队第一次遭遇敌人。一想到即将交战的景象,温斯坦便不由得心头一紧。谁在战场上不犯怵,谁就是傻瓜。

维京海盗在泥泞的岸边建了个小营地,到处都搭着临时帐篷,炊烟缕缕。光是看得见的维京海盗就有上百人之多。

加鲁夫的军队中有三百名壮汉,包含五十名贵族骑士,二百五十名步兵。

“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加鲁夫激动地喊道,仿佛获得胜利易如反掌。

或许加鲁夫言之有理,但温斯坦不敢妄下定论。“或许还有我们看不到的敌人。”他谨慎地说。

“我们还要担心谁?”

“这种船每艘可以搭乘五十人,如果挤一挤的话,还可以塞更多。也就是说,这些船至少运了三百人到英格兰。其他人上哪儿去了?”

“这有什么关系?既然那些人不在这儿,他们就无法投入战斗啊!”

“我们同德文郡的军队会合之后再动手更好,因为那时我们的兵力会更强。何况我们离德文郡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什么?”加鲁夫讥讽道,“我们明明现在就能以三敌一,你却要等到以六敌一的时候再动手?”

众人大笑。

加鲁夫受到鼓舞,继续道:“这是懦夫行为。我们必须抓住机会。”

或许加鲁夫是对的,温斯坦想。反正士兵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敌人看上去不堪一击,士兵们仿佛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冷静的逻辑判断无法说服他们。也许,战斗不是靠逻辑就能打赢的。

不过,温斯坦还是不失审慎地说:“那好,我们再仔细观察一下,然后做最终决断吧。”

“同意。”加鲁夫扫视了一圈士兵,“我们要返回树林,把马系好。然后我们藏到山脊后面,慢慢接近敌人,以免被发现。”他指着远方,“我们到达那道悬崖之后,就可以近距离观察敌人了。”

这个方案听上去并无不妥,温斯坦边想,边将马拴在树上。加鲁夫懂战术。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军队穿过树林,越过隐藏在树丛中的平缓山脊。到另一侧山坡之后,他们掉转方向,沿着与山谷平行的路径朝上游前进。士兵们嘻嘻哈哈,开着关于勇气和怯懦的玩笑,保持着高涨的士气。一个人说,这场仗打完之后都没有女人可以干,真是太遗憾了;另一个人说,他们可以干维京男人;第三个人说,这就要看你好不好这一口了;大家全哄笑起来。莫非他们根据经验判断自己离维京海盗很远,对方听不见?温斯坦不由得纳闷。还是说,他们只是太大意了?

温斯坦很快就搞不清他们走了多远,加鲁夫却胸有成竹。“这里应该足够远了。”最后加鲁夫说,但他已经压低声音。他朝山上走了几码,然后俯下身,朝山脊顶部匍匐前进。

温斯坦发现,他们确实已经靠近加鲁夫先前指出的那道悬崖。大乡绅们趴在地上,朝制高点蠕动。他们全埋着头,以免被下面的敌人发现。维京海盗正忙着日常的活计,有的在往火中添柴,有的在从河里打水,浑然不觉自己已遭到监视。

温斯坦非常不安。他可以看到维京海盗的脸,听到他们的零星谈话,甚至还听得懂其中几个词——他们的语言同英语相近。自己即将用利刃砍进他们的身体,放掉他们的血液,剁掉他们的四肢,戳穿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无助地瘫倒在地,痛苦呻吟。一想到这点,温斯坦就感到反胃。大家觉得温斯坦是一个冷血之徒——他也确实是——但即将发生的却是另一种野蛮行径。

温斯坦看了看河流上下。对岸的地面缓缓抬升,形成低矮的小丘。如果这一区域还有维京海盗,那么他们八成是步行穿过瀑布,去上游寻找可以洗劫的村庄和修道院了。

加鲁夫趴着往后蠕动,其他人也学他的样子往后撤。来到山脊下很远的位置,他们站起身来。加鲁夫没说话,示意大家跟上。所有人保持着静默。

温斯坦本以为他们撤下来之后会再做商议,但这种事并未发生。加鲁夫又前进了几码,但他一直躲在山脊背后,然后他走下一条通往河岸的深沟。大乡绅们跟上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现在他们完全暴露在维京海盗的视野之中了。这一切发展得太快,温斯坦简直惊呆了。穿过灌木丛生的地面下山的时候,夏陵军一直没有发出声响,为他们的突袭又争取到一点时间。但不久就有一个维京海盗碰巧抬头,发现了他们,然后大声呼号,发出警报。夏陵军见状,也不再沉默,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挥舞武器,乱哄哄地冲下了深沟。

温斯坦一手持剑,一手握矛,加入了进攻队伍。

维京海盗意识到敌众我寡,难以取胜,便扔下篝火和帐篷,往船的方向奔逃。他们蹚过浅滩,用刀子割断缆绳,开始往船上爬。但就在这时,英格兰人也冲到岸边,快速穿过浅滩,追上了敌人。

双方在河畔相遇。嗜血的欲望如潮水般吞没了其他所有情感,温斯坦涉入水中,心中只有对杀戮的极度渴望。他将长矛刺向一个转身面对他的敌人的胸膛,然后左手持剑砍入另一个试图逃跑的敌人的脖子。两个敌人栽进了水里。温斯坦没工夫查看他们是否已经毙命。

英格兰人的优势是他们一直处在稍浅的水域,可以更自由地移动。领头的大乡绅刺矛挥剑,不一会儿便杀死了几十个维京海盗。温斯坦看出敌人大多是老头子,装备简陋,有些人似乎没有武器,可能是他们逃跑时把它们留在了营地,他猜这群入侵者中最优秀的战士已经被挑出来参与突袭了。

在一波复仇的怒火爆发之后,温斯坦总算恢复了冷静,守在加鲁夫身边。

一些维京海盗上了船,但他们还是哪儿也去不了。要将六艘船驶离泊地,进入河中,即使每艘船上都有足够的桨手,也需要一系列复杂的操作。而现在,每艘船上只有几个人,而且他们惊魂未定,无法配合,这些船只能胡乱飘荡,撞到一块儿。站在船上的人也很容易沦为少数英格兰弓箭手的目标,后者远离战场,箭矢越过他们同伴的头顶,飞向敌人。

战斗开始演变为屠杀。因为夏陵军全员投入战斗,英格兰人完全可以三打一,围歼敌人。河水被鲜血染红,已死和将死的敌人塞满了河道。温斯坦不由得后退两步,喘着粗气,手中的武器沾满了血污。加鲁夫果断出击,这个决定看来是对的啊,温斯坦想。

这时,温斯坦抬眼朝河对岸望去,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数以百计的维京海盗正朝他们扑来。突袭部队先前肯定就在那座山后面,所以加鲁夫他们才一直没有看见这些敌人。现在,这些维京海盗沿着河道冲下来,穿过瀑布,在岩石间跳跃,在浅水中踩踏,一路奔袭,转眼就高举着武器冲上河滩,一双双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渴望。惊慌的英格兰人只好转身迎战。

纯粹的恐惧如利刃般刺入温斯坦的胸膛,他发现,此时占据人数优势的反而成了敌人。雪上加霜的是,新来的维京海盗全都装备精良,手持长矛战斧,而且看起来比留下看守营地的同伴更年轻强壮。他们沿河岸杀来,在河滩上有序散开。温斯坦猜他们打算包围英格兰人,然后将后者赶进水中。

温斯坦看向加鲁夫,后者脸上一片茫然。“叫大家撤退!”温斯坦大喊,“沿河边往下游撤,不然我们会被包围的!”

可加鲁夫似乎无法同时进行战斗和思考两件事。

我看错人了,温斯坦陷入绝望和恐惧的旋涡,加鲁夫无法指挥军队,他就是没那种脑子。这小子犯的错今天要害死老子了。

加鲁夫正在拼命抵挡一个大块头、红胡子维京海盗的进攻。温斯坦看到,加鲁夫的右臂被敌人的武器擦伤,疼得他把剑扔在了地上。加鲁夫单膝跪地,一个狂暴的英格兰人胡乱挥锤,先砸到他的脑袋,然后才击中红胡子。

温斯坦将懊悔抛诸脑后,强忍恐慌,飞速转动脑筋。他们已经输掉了战斗。加鲁夫凶多吉少,不是战死沙场,就是沦为战俘或者奴隶。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顺利撤退,谁最先撤走,谁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最大。

红胡子维京海盗被那个狂暴的英格兰人拖住。温斯坦得以休整片刻。他收剑入鞘,把长矛插进淤泥,然后俯下身,抱起昏迷的加鲁夫,将他软绵绵的身体甩上自己的肩头。他右手抓起长矛,转身离开了战场。

加鲁夫只是个浑身肌肉、膀大腰圆的孩子罢了,温斯坦却年富力强,还不满四十岁。他没怎么费劲儿就扛走了加鲁夫,但有这份重量压在身上,他走不快。突然,温斯坦身子一晃,朝深沟的方向小跑起来。

温斯坦回头一瞟,看见一个新来的维京海盗离开河滩战场,朝他追上来。

温斯坦脚下发力,跑得更快了。坡道越来越陡,他越发喘不上气。身后传来追兵的沉重脚步声。他不停地往后瞥,每瞥一次,对方似乎就更近一分。

千钧一发之际,温斯坦转过身,单膝跪地,将加鲁夫从肩头卸下,放在地上,然后斜举长矛,朝敌人纵身一跃。维京海盗将战斧抡到头顶,正欲施以致命一击,温斯坦却攻其不备,将锋利的矛尖扎进维京海盗的喉咙,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向前推。矛尖刺入柔软的皮肤,切开肌肉和肌腱,通过大脑,从后脑勺穿出。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毙命了。

温斯坦扛起加鲁夫,继续沿深沟往上爬。到顶后,他转身眺望。只见英格兰人陷入重围,河滩尸体枕藉。只有少数人逃脱,正沿着河岸向下游奔逃。或许他们是除温斯坦之外仅有的幸存者。

没人在看温斯坦。

温斯坦越过山脊,朝山下走去。确信任何人看不见自己后,他才掉转方向,沿着山坡,朝树林的方向艰难跋涉,那里拴着他们留下的马。

***

威尔夫清醒的时候,有一次,蕾格娜将夏陵军同维京人的战斗告诉了他。“温斯坦把加鲁夫带回了家,那孩子没有受重伤。”最后她总结道,“但夏陵军几乎全军覆没。”

威尔夫说:“加鲁夫是个勇敢的孩子,但他不是当统帅的料。他根本就不应该被任命为指挥官。”

“这是温斯坦的主意。实际上他已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你本该阻止他们的。”

“我试过,但他们要加鲁夫当统帅。”

“他们喜欢他。”

现在就像从前一样了,蕾格娜想。威尔夫和她平等交流,对彼此的观点感兴趣。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之多是前所未有的。蕾格娜没日没夜地陪着威尔夫,满足他的每种需求,代他统治夏陵郡。威尔夫似乎对一切心存感激。这次负伤重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蕾格娜打心底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论威尔夫出了什么状况,她都不可能恢复对他有过的那种感情了。然而,要是他想重归先前那种激情四射的关系怎么办?她该如何应对呢?

蕾格娜不必现在就做决定。现在他们不能做爱——希尔迪强调说,任何猛烈运动都是有害的——但威尔夫复原之后,或许会想同蕾格娜像新婚燕尔时那样疯狂交欢。或许同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威尔夫清醒了过来。说不定他会忘掉卡尔文和英奇,一心只爱这个精心照顾他、令他恢复健康的女人。

蕾格娜知道,无论威尔夫要什么,她都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她是他的妻子,她别无选择。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现在,维京海盗突然离开了,就像他们突然杀到一样。他们应该是腻烦了吧。”

“他们的作战方式就是这样——突然进攻,随机劫掠,无论胜败,都来得快,去得快,然后便打道回府。”

“事实上,他们好像去了怀特岛。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在那里过冬。”

“又在那儿?怀特岛快成他们的永久基地了。”

“但我担心他们会卷土重来。”

“哦,是的。”威尔夫说,“在这件事情上,维京海盗绝不会让你失望,他们会回来的。”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燃烧的密码》《永恒火焰》《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飞剪号奇航》《无尽世界》《世界的凛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鸦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