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喧闹的时候,蕾格娜正在看护三个儿子。
双胞胎兄弟并排睡在木摇篮里,他们七个月大了。休伯特胖嘟嘟的,总是一脸满足;科利南的个头小一点,但相当灵活。奥斯伯特才两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此时他正坐在地上,用木勺搅动着一个空碗,模仿卡特做粥的样子。
外面的声响吸引蕾格娜从开着的门里往外张望。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司厨正在厨房挥汗如雨,狗儿正在树荫下睡觉,孩子正在鸭塘边戏水。极目远眺,城郊之外,可以看到阳光下金黄色的丰收麦田。
一切似乎很平静,但城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人在喊叫,马在嘶鸣。蕾格娜当即明白军队回来了,不由得心跳加速。
她穿着一件轻盈的蓝绿色夏季布袍——她总是穿得很讲究,她很庆幸自己有这个习惯,因为这会儿她可没时间换衣服。她走到外面,站在大堂前欢迎丈夫。其他人也很快在她身边列队站好。
军队归来时是女人最紧张不安的时刻。她们渴望见到自己的男人,但她们知道并非所有的战士都会从战场上归来。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会很快掉下伤心的眼泪。
蕾格娜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在威尔夫离开的五个月里,蕾格娜对他的感情已经渐渐冷淡了,从失望、悲伤变成了愤怒和厌恶。她努力不去恨威尔夫,努力回忆他们曾经是多么相爱,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令她忍无可忍的事。在威尔夫离开期间,他没有给蕾格娜发来只言片语,却有一名受伤士兵带着一只维京手镯回来,那是威尔夫送给他的女奴卡尔文的礼物。蕾格娜痛哭过,咆哮过,愤怒过,最后她麻木了。
但蕾格娜还是害怕威尔夫阵亡。他是她三个儿子的父亲,他们需要他。
威尔夫的继母吉莎穿着惯常的红色华服,站到离蕾格娜一码远的地方。威尔夫的前妻英奇和奴隶女孩卡尔文紧跟在吉莎后面。英奇犯了错,男人们一走,她就穿得随随便便,如今,她便显得邋里邋遢了。年轻的卡尔文觉得英格兰女人的曳地长裙束手束脚,于是她便穿着一件和男式外衣一样短的褪色连衣裙,光着一双脏兮兮的脚——这个可怜的女孩似乎更适合同孩子们一起在池塘里玩耍。
蕾格娜相信,如果威尔夫还活着,他一定会先与自己打招呼,不然就是对他正妻的极大侮辱。但今天他会同谁共度良宵呢?她们无疑都想知道。这个问题让蕾格娜的心情越发低落。
起初,城里的喧闹听起来像是庆祝,男人在吼,女人在叫,大家都欢天喜地。可现在,蕾格娜猛然发现,喧嚣中没有胜利的号角声,也没有炫耀的战鼓声,马蹄声里竟然透着莫名的沮丧。狂喜变成了惊愕,致敬变成了呼号。
蕾格娜不安地皱起眉。肯定出事了。
军队来到大院门口。蕾格娜看到一辆牛车,左右各有两名骑手护卫。车前端坐着一名车夫,他身后的平板上躺着一个人,是个男人。通过那头金发和满脸络腮胡,蕾格娜认出此人就是威尔夫。她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死了吗?
随从们走得很慢,蕾格娜等不及了。她跑过大院,听见后面的女人议论纷纷。她只感到忧心如焚,对威尔夫不忠的所有怨恨已经烟消云散。
蕾格娜走到车前,队伍停下来。她盯着威尔夫,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蕾格娜撩起裙子,跳上车。她跪在威尔夫身边,依偎着他,摸着他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威尔夫脸色煞白,蕾格娜她看不出他是否还在呼吸。“威尔夫,”她说,“威尔夫。”
没有回应。
威尔夫躺在搭在一堆毯子和垫子上的担架里。蕾格娜打量了一遍他的身体。他的外衣肩膀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想必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她更仔细地检查他的头,发现它似乎已经变形。他的脑袋上有一个肿块,也许不止一个。他头部受了伤。这可是凶多吉少啊。
蕾格娜看向旁边的骑手,但他们一言不发,她也看不懂他们的表情。也许他们不知道威尔夫是死是活。
“威尔夫,”蕾格娜说,“是我,蕾格娜。”
威尔夫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咧开嘴,低声说:“蕾格娜。”
“是的,”她说,“是我。你还活着,感谢上帝!”
威尔夫张大嘴,想再说话。蕾格娜凑近些听。他问:“我到家了吗?”
“是的,”蕾格娜哭道,“你到家了。”
“好啊。”
蕾格娜抬起头来。每个人似乎在等待。她意识到,必须由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既然威尔夫丧失了行动能力,那么掌控他身体的人也就掌控了他的权力。
“把车开到我的房子去。”蕾格娜说。
车夫啪地给了牛一鞭子,牛笨重地迈开脚步。车穿过大院,来到蕾格娜的房前。卡特、阿格尼丝和伯恩站在门口,奥斯伯特的半个身体藏在卡特的裙子后。护卫下了马,四人轻轻抬起威尔夫的担架。
“停!”吉莎说。
那四人站着不动,看着吉莎。
吉莎说:“他必须到我的屋里去。我会照顾他。”
蕾格娜得出的结论,吉莎也认识到了,只是她没有蕾格娜快。
吉莎对蕾格娜露出虚伪的微笑,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蕾格娜说:“别傻了。”她都能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一股子恶毒,“我是他妻子。”她转向那四人,“把他抬进去。”
四人听从了蕾格娜的命令。吉莎没再说话。
蕾格娜跟他们进来。他们把担架放在地板上的灯芯草堆里。蕾格娜跪在威尔夫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太烫了。“给我一碗水和一块干净抹布。”蕾格娜头也不抬地说。
她听见小奥斯伯特问:“这个人是谁?”
“这是你父亲。”她说。威尔夫已经离家差不多半年了,奥斯伯特已经把他忘了。“他想吻你,但他受伤了。”
卡特把一个碗放在威尔夫身边的地板上,递给蕾格娜一块布。蕾格娜用布浸了点水,打湿威尔夫的脸。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威尔夫似乎轻松点了,尽管这可能只是她的想象。
蕾格娜说:“阿格尼丝,进城去找希尔迪,就是我生双胞胎时照顾我的接生婆。”希尔迪是夏陵最理智的医生。
阿格尼丝匆匆离开了。
“伯恩,去跟士兵们谈谈,找个知道郡长出了什么事的人。”
“这就去办,夫人。”
温斯坦走进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盯着仰面朝天的威尔夫。
蕾格娜全神贯注地看着丈夫:“威尔夫,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威尔夫睁开眼,用了好久才将目光聚焦在蕾格娜身上,但她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是的。”他说。
“你是怎么受伤的?”
威尔夫皱起眉:“记不得了。”
“痛不痛?”
“头痛。”他缓缓地说,但发音清晰。
“有多痛?”
“不严重。”
“还有呢?”
“还特别累。”
温斯坦说:“这是重伤啊。”然后就离开了。
伯恩带回一个叫巴达的士兵。“那甚至不能算正经的战斗,只是一次小冲突。”巴达的话中带着歉意,似乎他的指挥官不应该在这样一场不体面的小斗殴中受伤。
蕾格娜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威尔武夫郡长像平日一样骑着克劳德,我就跟在他后面。”巴达说话简练,如同士兵在向上级报告,蕾格娜很感激他能表达得如此清晰。“突然我们遇到一群维京人,就在埃克塞特上游几英里处的埃克斯河岸。他们刚刚袭击了一个村子,正把赃物——小鸡、啤酒、钱币、小牛——装上船,打算返回营地。威尔夫跳下马,拔剑刺向一个维京海盗,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威尔夫在河边的泥地上滑了一跤。克劳德踩到了威尔夫的脑袋,威尔夫像死了一样躺在那儿。当时我无法前去查看,因为我自己也受到了攻击。但我们杀死了大部分维京海盗,剩下的逃到了船上。然后我回去找威尔夫。他还在呼吸,最后苏醒过来。”
“谢谢你,巴达。”
蕾格娜看见希尔迪在后面听士兵讲话,便示意她上前来。
希尔迪年约五十,身材矮小,头发花白。她跪在威尔夫旁边,将威尔夫从容地检查了一遍。她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威尔夫头上的肿块,然后往下一按。尽管威尔夫未睁眼,但他还是痛得龇牙咧嘴。蕾格娜连忙说:“抱歉。”希尔迪仔细观察了威尔夫的伤口,分开威尔夫的头发查看皮肤。“瞧。”她对蕾格娜说。蕾格娜看见希尔迪揭开一块松垮垮的皮肤,露出下面颅骨上的裂纹。那里似乎掉了一小块骨头。
“怪不得他衣服上有血。”希尔迪说,“不过,血倒是很早就不流了。”
威尔夫睁开眼。
希尔迪问:“您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知道。”
希尔迪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指头:“这是几?”
“三。”
希尔迪举起左手,伸出四根指头:“总共是几?”
“六。”
蕾格娜大惊道:“威尔夫,你看不清楚吗?”
威尔夫没有作答。
希尔迪说:“他的视力没问题,但我不确定他的智力有没有受损。”
“愿上帝保佑他。”
希尔迪说:“威尔武夫,您妻子叫什么名字?”
“蕾格娜。”威尔夫微笑着说。
众人松了口气。
“国王的名讳呢?”
他想了很久,然后才说:“国王。”
“他妻子呢?”
“我忘了。”
“你能说出耶稣的一个兄弟的名字吗?”
“圣彼得……”
所有人都知道,耶稣的兄弟是雅各、约西、犹大和西门。
“十九过后是什么数?”
“不知道。”
“您好好休息,威尔武夫郡长。”
威尔夫闭上了眼。
蕾格娜问:“他的伤会好吗?”
“皮肤会长起来,盖住伤口,但我不知道骨头会不会再生。未来好几周,他必须尽量保持不动。”
“这个我保证做到。”
“绑上绷带的话,可以减少头部运动,有益于康复。给他喝兑水的红酒或者淡啤酒,不能吃东西,只能喂汤。”
“我会的。”
“最令人担忧的迹象是,他的大部分记忆丧失了,现在还很难判定这种情况有多严重。他还记得你的名字,但不记得国王的名讳了。他可以数到三,却数不到七,更别提二十了。除了祈祷,对此你无计可施。头部受伤之后,有人会完全恢复,但也有人恢复不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希尔迪抬起头,发现又有人进屋,便补充一句,“其他人也不会比我知道得多。”
蕾格娜顺着希尔迪的目光看过去。吉莎带着戈德梅尔神父进来了,那是大教堂的一位司铎,他对医药有所研究,身材魁梧壮硕,脑袋剃得精光。一个更年轻的司铎跟在戈德梅尔身后。“接生婆在这儿干什么?”戈德梅尔问,“站一边去,女人。让我来看看病人。”
蕾格娜本想叫戈德梅尔离开。她更信任希尔迪,但听听另一种意见也无妨。于是她往后退开,其他人也仿效她,给戈德梅尔让路。司铎跪在威尔夫身边。
而戈德梅尔就没有希尔迪那么温柔了,他摸到威尔夫头上的肿块时,威尔夫痛得呻吟起来。但蕾格娜想抗议已经晚了。
威尔夫睁开眼问:“你是谁?”
“您认识我,”戈德梅尔说,“您忘了吗?”
威尔夫闭上眼睛。
戈德梅尔将威尔夫的头转到一边,往他耳朵里看了看,然后又将他的头转过来,看了看另一只耳朵里面。希尔迪眉头紧锁,神情焦虑。蕾格娜说:“请您轻点,神父。”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戈德梅尔高傲地说,但手脚稍微轻了些。他打开威尔夫的嘴,往里仔细看,然后翻开威尔夫的眼皮,最后闻了闻威尔夫呼出的气体。
司铎终于站起身。“症结是黑胆汁过多,尤其是脑袋里面。”他宣布道,“这导致了疲劳、迟钝和失忆。治疗方法是颅骨穿孔,让胆汁流出来。把弓钻递给我。”
戈德梅尔的年轻同伴将工具交到他手中,那是木匠用来钻小孔用的。将铁钻缠绕在弓弦上,牢牢顶住厚木板,然后前后拉弓,钻头就会飞速旋转,刺穿木头。
戈德梅尔说:“现在我要在病人颅骨上开一个洞,把淤积的胆汁放出来。”
希尔迪发出恼怒的抗议。
蕾格娜说:“等等,他的颅骨上已经有一个洞了,就算有多余的液体,也早就流光了啊。”
戈德梅尔大吃一惊,蕾格娜意识到他没有掀开松动的皮肤,所以不知道颅骨破裂的事。但司铎很快恢复了镇定,挺起胸膛,仿佛因蒙受不公而无比愤慨。“我想,您不会质疑医学专业人士的权威判断吧?”
说到权威,蕾格娜当然不甘示弱:“作为郡长的妻子,我可以质疑我丈夫之外所有人的意见。谢谢你来探视,神父。尽管我并没有邀请你,但我还是会记住你的忠告的。”
吉莎说:“是我请他来的,因为他是夏陵最出色的医生。你没有权力不让郡长接受我推荐的医生的治疗。”
“你听着,继母大人,”蕾格娜火冒三丈,“谁要是胆敢在我丈夫脑袋上再开一个洞,我就要在那家伙的脖子上开个洞。马上带着你的宝贝司铎滚出我的房子。”
戈德梅尔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蕾格娜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称戈德梅尔为“你的宝贝司铎”近乎渎神——但她已经无所顾忌了。戈德梅尔目空一切,相当危险。根据蕾格娜的经验,所谓接受过医学专门训练的司铎几乎从未治愈过一个人,反倒常常把病情折腾得更重。
吉莎对戈德梅尔耳语了几句,后者点点头,然后抬起头,踱着步子出了门,手中还拿着弓钻。他的助手一直跟在他身后。
房子里还围着许多无用之人。“我的仆人留下,其他所有人请马上离开。”蕾格娜说,“郡长需要静养才能康复。”
其他人走了。
蕾格娜再次俯在威尔夫身上。“我会照顾你的。”她说,“我会像过去半年那样行事,如你本人一样统治你的土地。”
毫无回应。
蕾格娜继续说:“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威尔夫睁开眼,扯了扯嘴唇,隐隐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我是你的代理人,眼下你需要我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她觉得威尔夫脸上浮现出一丝精明的神色。他说:“给军队任命一位新指挥官。”然后便闭上了眼。
蕾格娜坐在软垫凳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威尔夫。他在意识清醒时向她下达了一个明确的指令。由此推断,军队的工作尚未完成,维京海盗还没有被赶走。夏陵的士兵必须重新集结,再度出击,而这需要一位新统帅。
温斯坦会让威格姆去担此重任。蕾格娜担心,威格姆获得的权力越多,就越有可能挑战她的权威。蕾格娜会选择德恩治安官,因为德恩的领导和战斗经验更丰富。
在郡法庭上,大部分决定必须取得大多数人同意,而蕾格娜往往可以凭借强大的人格力量去达成目的。不过,可以想见,想推动德恩成为军队新统帅的话,会遇到一个大问题。在军事问题上,男人非常强势,女人的意见会被立刻无视,因为女人对战争这种事知之甚少。她必须动心眼儿、使手段才行。
时间飞逝,转眼便已入夜。蕾格娜对阿格尼丝说:“马上去叫德恩治安官到我这儿来。别同他一起走,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召唤了他。必须要做出是他听到消息主动来看望郡长的样子,就像其他人那样。”
“好的。”说完,阿格尼丝就离开了。
蕾格娜又对卡特说:“给威尔夫喝点粥试试。温的就行,别太烫。”
火上炖着一锅羊骨头。卡特用勺子往一只木碗里舀了些汤,蕾格娜闻到了迷迭香的味道。她从一块大面包中撕出几片面包,扔进汤里,然后手持勺子,跪在威尔夫身边。她舀起一块泡过的面包,吹了吹,放到威尔夫唇边。他一口吞了下去,似乎觉得十分美味,然后又张开嘴,还想再吃。
蕾格娜给威尔夫喂完面包之后,阿格尼丝回来了。不一会儿,德恩也到了。他看着威尔夫,悲观地摇了摇头。蕾格娜转述了希尔迪的话,然后告诉他,威尔夫要自己任命一位新的军队指挥官。“要么您,要么威格姆,我要您上。”最后,蕾格娜说。
“我比威格姆更能胜任。”德恩说,“更何况他也干不了。”
蕾格娜一惊:“为什么?”
“他不舒服,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参与任何军事行动了。所以他没来这儿,而是待在埃克塞特附近。”
“他出了什么事?”
“痔疮——肛门痔疮——由于数月作战而加重了,疼得他连马也骑不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大乡绅们向我透露的。”
“嗯,那问题就容易解决了。”蕾格娜说,“我会假装支持威格姆,然后,等他因为患病而无法视事的情况暴露之后,你再勉强同意顶替他的空缺。”
德恩点头道:“温斯坦和他的朋友会反对我,但大多数大乡绅会支持我。当然,我不是他们最中意的人选,因为我会找他们收税,可他们知道我能担当此任。”
蕾格娜说:“明天早餐过后,我就会召开郡法庭。我要从一开始就表明,这里依然是我说了算。”
“好。”德恩说。
***
第二天依然温暖,一大早甚至感觉不到寒意,但在温斯坦举行晨间弥撒的时候,大教堂里一如往常那样寒冷。整场仪式期间,他尽其所能地保持庄重。他喜欢表现得如同一位合格的主教,因为维持形象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今天,温斯坦为维京海盗反击战牺牲者的灵魂做了祈祷,还乞求伤者能够康复,尤其是威尔武夫郡长。
尽管如此,但温斯坦的心思并没有放在礼拜仪式上。威尔武夫重伤卧床这件事破坏了夏陵的政治平衡,温斯坦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蕾格娜有何打算。这可是一个动摇她地位,甚至彻底摆脱这个女人的机会。温斯坦必须高度警惕,见机行事,而他必须知道蕾格娜下一步棋怎么走。
今天是工作日,但参加礼拜的会众比平时更多,因为阵亡者和尚未从战场返回的士兵家属都来了。温斯坦望向教堂中殿,发现阿格尼丝也在会众当中。那是一个矮小瘦弱的女人,穿着女仆的土褐色衣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当她同温斯坦目光相交时,却传递出清晰的信号——她是来这里见他的。温斯坦心中腾起了希望。
半年前,蕾格娜判处阿格尼丝丈夫死刑;也是半年前,阿格尼丝答应在蕾格娜身边充当温斯坦的卧底。但这半年里,阿格尼丝没有带给温斯坦有用的情报。然而,他依然同阿格尼丝保持着联络,至少每个月谈一次话。温斯坦觉得,总有一天,她必定会报答他的辛苦付出。由于担心阿格尼丝复仇的欲望会减退,温斯坦还用花言巧语笼络她。温斯坦总是把阿格尼丝当作密友而不是仆人对待,说话时也推心置腹,还对她的忠诚感激涕零。温斯坦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取代了她已故丈夫的位置,热情却又霸道,需要她死心塌地地服从。温斯坦的本能告诉他,这就是操控阿格尼丝的方法。
而今天,温斯坦的耐心或许将获得回报。
礼拜结束后,阿格尼丝徘徊不去。等其他信徒离开后,温斯坦便示意她进入高坛,他伸出胳膊,搂住阿格尼丝瘦骨嶙峋的肩膀,把她拖进一个角落。“谢谢你来看我,亲爱的。”温斯坦说,声音轻柔却饱含激情,“我正盼着你来呢。”
“我觉得您想知道那女人有什么计划。”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温斯坦努力让自己热切的渴望听上去不至于太露骨,“你是我的乖乖鼠,夜里偷偷溜进我房间,躺在我枕边,给我轻声透露秘密。”
阿格尼丝高兴得双颊绯红。温斯坦忍不住去想,要是他就在教堂这里把手伸进她裙子里,她会做何反应。当然,温斯坦不会这样做——驱使阿格尼丝的是某种非分之想,这也是人类所有动机中最强烈的一种。
阿格尼丝紧紧地盯了温斯坦好久,温斯坦觉得必须将她从迷梦中唤醒了。“告诉我吧。”他说。
阿格尼丝回过神来:“今天早餐后,蕾格娜会召开郡法庭。”
“瞧她急的,”温斯坦说,“她就这德行。不过,这次的议程是什么?”
“她要任命一位新的军队指挥官。”
“啊?”这倒是出乎温斯坦的意料。
“她会推举威格姆。”
“现在威格姆没法儿骑马,不然他早来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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