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九九八年,三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对蕾格娜而言,访问奥神谷本是件简单的事。

威尔夫前往威尔士之前,蕾格娜曾向他提起过访问之事,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但在军队离开之后,温斯坦来到蕾格娜的屋里。“现在访问奥神谷并不是个好时机。”他露出不真诚的微笑,轻声说。一般温斯坦假装在说公道话的时候都会摆出这副模样。“现在已是春耕时节了,我们不希望去打扰农民。”

蕾格娜警惕起来。温斯坦从来没有对农事表达过兴趣。“自然,我也不想妨碍他们劳作。”她敷衍着。

“很好。把你的访问推迟。同时,我会为你收租,然后将收入交给你,就像圣诞节那时一样。”

温斯坦的确在上个圣诞节之后的几天给了蕾格娜很大一笔数目的账款,但他没有记录账目,所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所有属于自己的钱。那个时候因为英奇的事,她心烦意乱,无暇顾及其他,但她不想让这种松散的状态持续下去。当他正要离开的时候,蕾格娜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那你觉得应该什么时候去呢?”

“我想一想。”

蕾格娜怀疑自己对耕作周期比他了解得多。“你看,田地里总有急着要做的事。”

“是的,但……”

“耕种之后,就到播种了。”

“是……”

“然后就是除草,接着收割,再到打谷,接下来是碾磨。”

“我知道。”

“接下来就是冬耕了。”

温斯坦恼火了:“什么时候合适,我会告诉你的。”

蕾格娜坚定地摇摇头:“我有个更好的点子。我就在天使报喜节那天访问奥神谷。那是个假日,农民也不会劳作。”

温斯坦犹豫了一下,但显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很好。”他简短地说着,然后离开。蕾格娜知道这不是他的最终答案。

但蕾格娜没有被吓倒。到了天使报喜节,她就会去奥神村收租,还会对加布进行突击检查。

她想带埃德加一起去当面对质。她派了位信使将埃德加从德朗渡口叫来,假装是想让他再做些木工活。

她希望离开此地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自从大院里的丈夫们走后,这里的气氛令她厌倦。这里剩下的男性,要么尚且年幼无法上战场搏斗,要么年纪太大。蕾格娜发现,当男人们走后,女人们就开始不守规矩了,她们争吵、尖叫,还互相诽谤,她们的丈夫看了是要取笑她们的。也难怪她们不在场的时候,男人们也会做些令她们瞧不起的事。关于这点,她得问问威尔夫。

蕾格娜决定天使报喜节之后在奥神谷待上那么一两周,对这块已归入她名下的土地进行一次私人名义上的旅行,仔细看看自己到底拥有什么。她会亲自去见自己的佃户和属下,慢慢了解他们。她会在每座村庄主持庭审,建立自己作为公正审判官的名声。

蕾格娜向马夫长维诺斯询问马匹的情况,维诺斯摇摇头,在那口黄牙之间吸进一缕空气。“我们没有足够的马,”他指出,“之前闲置的马因为进攻威尔士而被征用了。”

蕾格娜不可能走着到那儿去。人们是通过形象来判断权威的,一位不能骑马到达的贵族会被视为缺乏权威。“但阿斯特丽德在。”她说。她从瑟堡带来了她最喜爱的马。

“您去访问肯定要配一些随从的。”维诺斯说。

“对。”

“除了阿斯特丽德,现在还有一匹老母马、一匹独眼的小马驹,和一匹从没有被骑过的驮马。”

镇上还有其他的马。主教和院长有坐骑,治安官还有一间大马厩,但会用作他途。“我们这里的马肯定够了。”蕾格娜坚决地说,“这不是理想的情况,但我会安排好。”

从马厩离开的时候,蕾格娜看见两个年轻居民正在厨房附近闲逛,跟吉尔达和其他几个厨房女工聊天。蕾格娜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在道德上,她对调情一事并不反对。事实上,如果有需要,她自己也很擅长。但是当丈夫们在外参战,这种暧昧之事会变得很危险。风流韵事瞒不了多久,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们很容易会采取暴力措施回应。

蕾格娜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朝那两个男人走去。

一个叫艾希德的厨娘正在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刮鱼鳞,满手是血。没人注意到蕾格娜的到来。艾希德正在赶男人们走开,但她显然是用一种逗弄的语气,而不是出于本意。“我们才不要你们这种男人呢。”她说,随后偷偷笑了起来。

蕾格娜发现吉尔达露出不满的神色。

其中一个男人说:“女人从来不要我们这一种,可是她们会反悔啊!”

“噢,瞎说吧你。”艾希德说。

蕾格娜突然说话了:“你们两个男的是谁?”

他们大吃一惊,一时间没有作声。

蕾格娜说:“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不然你们两个要挨鞭子。”

吉尔达用一根扦子指过去:“他是维加,另一个是塔塔。他们在修道院的酒馆工作。”

蕾格娜说:“维加和塔塔,你们觉得,当这些女人的丈夫们握着跟艾希德手里的鱼刀一样血淋淋的剑回到家里,知道了你们刚才对他们妻子说过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维加和塔塔羞愧难当,沉默不语。

“杀人,”蕾格娜说,“他们会杀人。现在,回到你们的酒馆去吧,别再让我在大院里看见你们,直到威尔夫郡长回家。”

他们匆匆离去了。

吉尔达说:“谢谢您,夫人。很高兴看到他们两个走了。”

蕾格娜回到自己的房子,重新考虑奥神谷的事。她决定在天使报喜节前夜骑马到达,第二天一早访问村子,下午则与村民们交谈,随后在第三天早上开始庭审。

在蕾格娜离开的前一天,维诺斯来找她,带着马厩里的气味进了她的屋子。他看上去一副假装悲伤的模样,说:“去奥神村的路被洪水冲掉了。”

她紧紧地盯着他。他很高大,但笨拙。她说:“是完全没法通行吗?”

“是的,完全没法通行。”他说。他并不擅长撒谎,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谁告诉你的?”

“呃,吉莎夫人。”

蕾格娜并不吃惊。“我会去奥神村的。”她说,“如果有洪水,我就想个办法过去。”

温斯坦似乎已经决心阻挠蕾格娜的访问,她细想。他动员了吉莎和维诺斯一起来劝阻她,以致现在她更加打定主意要去了。

蕾格娜等着埃德加从德朗渡口来,但他没有到。她很失望——她需要他来证实自己对加布的指控。没有埃德加的证词,她还可以指控加布吗?她不确定。

第二天,蕾格娜早早地起床了。

她穿着面料讲究的暗色服装——暗棕色和深黑色——以强调自己此行的严肃性。她感到紧张。她对自己说,她只不过是去见见她的人民而已,这种访问以前早就有过十几次了。不过,从来不在英格兰。一切可能并不如她所料。从她在此地的生活经验来看,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还有,给人们留下好印象至关重要。农民总是可以把一件事情记很久。一旦犯错,挽回可能就需要几年时间。

埃德加出现了,蕾格娜很高兴。他为他没有在前一天赶来表示抱歉,他说自己来晚了,所以直接就到修道院过夜了。蕾格娜松了口气,她不用独自面对加布了。

他们朝马厩走去。伯恩和卡特正将行李放在驮马身上,为那匹老母马和独眼小马驹套马鞍。蕾格娜从自己的马厩里将阿斯特丽德牵出来,她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阿斯特丽德行走的时候,一直在反常地上下摆动脑袋。蕾格娜仔细观察一阵,发现当阿斯特丽德的左前腿碰到地面时,总会抬起自己的头颈。蕾格娜知道,一般马受伤的时候会用这样的方式减轻身上的疼痛。

蕾格娜跪在阿斯特丽德身旁,用两手触碰着马腿的下半部分。她的手先是轻轻点压,随后加大了力度。蕾格娜一加大力度,阿斯特丽德就抽动起来,试图从蕾格娜的手中挣脱。

这样的马是没办法载着她前行的。

蕾格娜愤怒至极。她站起身来,狠狠地盯着维诺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我的马受伤了。”

维诺斯看起来很害怕:“肯定是哪匹马把它踢着了。”

蕾格娜看着别的马,它们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到底是哪匹活力四射的马把它给踢着了呢?”她讽刺地说。

维诺斯的声音出现了哀求的语调:“有时马会踢腿。”

蕾格娜往四处看。她的目光落在一盒工具上。马蹄需要铁蹄钉在脚掌上作为保护,而其中一个钉铁蹄的工具,就是重重的短木槌。她的直觉告诉她,维诺斯就是用那把木槌敲伤了阿斯特丽德的前腿。但她证明不了。

“可怜的马。”她静静地对阿斯特丽德说。随后,她转身面向维诺斯:“如果你不能保证马匹的安全,那你就不配管理这间马厩。”她冷冷地说。

维诺斯摆出一副流里流气的固执模样,仿佛自己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蕾格娜需要时间思考。她对伯恩和卡特说:“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把行李卸下来。”然后她离开马厩,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埃德加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水池的时候,蕾格娜对埃德加说:“维诺斯那头猪故意把我的马弄瘸了。他肯定是用他钉铁蹄的木槌敲了它。它的骨头没裂,但肿得厉害。”

“维诺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个懦夫。有人让他这么做,他没有勇气拒绝。”

“谁会命令他这么做呢?”

“温斯坦不想让我去奥神谷。他一直在给我设置障碍。以往他都为威尔夫收租,现在他也想替我收租。”

“然后他就从中捞油水吧,我猜。”

“对。我怀疑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走进蕾格娜的房子,但她没有坐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不想放弃。”

“现在谁有可能帮到您吗?”

蕾格娜想起她与奥尔德雷德关于同盟的对话。她有一些同盟。“奥尔德雷德会帮我,如果他可以的话。”她说,“德恩治安官也会。”

“修道院有马,德恩也有。”

蕾格娜思考了一会儿:“我现在去奥神谷,其实就是去对质。温斯坦已经下了决心,我担心他会拒绝让我亲自收租,所以我要找一个强制执行法律的办法。”

“这样的话,您需要诉诸郡法院。”

蕾格娜摇摇头。在诺曼底,血缘关系比法律条文更加奏效,就她的观察,英格兰的法律制度也好不到哪儿去。“郡法院是威尔夫主持的。”

“您的丈夫。”

蕾格娜想到了英奇,她耸了耸肩。威尔夫会站在他妻子这边,还是他哥哥那一边?她不确定。这样的想法让她伤感了一会儿,但她甩开这种情绪,转而说道:“我讨厌扮演抱怨者的角色。”

埃德加按照这个逻辑说下去:“那么您就必须确保您自己收到了租,而不是温斯坦,让他抱怨去。”

这是个完美却不易实现的建议:“现在我需要权威的支撑。”

“奥尔德雷德可能会跟我们去。修士是拥有道义权威的。”

“我不确定院长会不会放奥尔德雷德走。奥斯蒙德很胆小,他不想引起争吵。”

“让我跟奥尔德雷德说。他喜欢我。”

“值得试一试。但道义权威可能还不够。我需要武装士兵,而我现在只有伯恩。”

“德恩治安官呢?他有自己的手下。要是他支持您,也只不过是在执行国王的法律,这也是他的职责。”

这是一种可能性,蕾格娜想。她很晚才发现,由于瑟堡协议和她的婚姻,威尔夫和温斯坦违抗了国王。治安官可能正对此痛心不已。“也许德恩很珍惜控制温斯坦主教的机会。”

“肯定的。”

蕾格娜感觉看到了前方的一条路:“你跟奥尔德雷德谈一谈。我去找德恩。”

“我们必须分开走,不然别人会觉得我们在合谋什么。”

“没错。我先走。”

蕾格娜大步走出房子,穿过大院。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让他们心惊胆战地猜去,猜猜她的怒火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蕾格娜顺着山坡,朝城镇边缘德恩的住所走去。

维诺斯在温斯坦的唆使下与蕾格娜对抗,令她深感失望。她一直努力赢得大院仆人们的忠诚,她以为自己做到了。吉尔达是第一个依附蕾格娜的仆人,其他厨房女工也紧随其后。武装士兵们喜欢加鲁夫,他们大笑着说这男孩可真行,蕾格娜对此无能为力。但她曾不厌其烦与马夫们做朋友,现在看来,她失败了。她反思着:比起温斯坦,人们更喜欢她,但人们更怕温斯坦。

现在蕾格娜需要所有可以获得的支持。德恩会来帮她吗?她觉得有机会。他没有理由害怕温斯坦。奥尔德雷德呢?只要能帮,他会帮的。但如果这次他俩不行,蕾格娜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治安官家的室内装备跟郡长家一样令人生畏,肯定是刻意作为震慑之用。德恩有一个围着栅栏的院子,里面是营房、马厩、大堂和几座稍小的建筑。

德恩拒绝参加威尔夫的军队,他说他的职责是保护国王治下夏陵地区的安宁,而且郡长不在的时候,这里更加需要他——温斯坦的行为还真是证明了这一点。

蕾格娜在大堂里找到了德恩。跟一般的男人一样,德恩见到蕾格娜很高兴。他的妻子和女儿跟他在一起,旁边还有他引以为豪的孙子。蕾格娜逗了一会儿小孩,小孩笑了,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她。然后她开始说正事了。

“温斯坦企图抢夺我在奥神谷的租金。”蕾格娜说。

德恩的回答让她喜出望外。

“是吗,现在吗?”德恩露出愉悦的微笑,“那我们必须做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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