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和她的同盟对他们的计划颇为谨慎,只字不提。所以黎明时分没人知道他们出发,也没人有机会提前去通知温斯坦。他可是要大吃一惊了。
天使报喜节是三月二十五日,是为了纪念天使长加百列告诉圣母马利亚,她会奇迹般地怀上一个孩子。尽管当天阳光普照,但空气仍然冰冷。蕾格娜感觉这是一个向奥神谷的人们宣布自己是新领主的绝佳时机。
蕾格娜骑着德恩的一匹灰色母马,离开了夏陵。治安官跟她一起走,还带上了十几名由领队威格伯特领头的武装士兵。德恩治安官的支持令蕾格娜兴奋不已。这证明了她并不弱小,并非只能依靠自己丈夫的家庭而活。这场冲突还没有完结,但蕾格娜已经证明,她不是那么轻易被打倒的。
伯恩、卡特和埃德加牵着马走。在城镇外,他们与奥尔德雷德汇合。奥尔德雷德自己偷偷从修道院溜出来了,没告诉奥斯蒙德。
蕾格娜感觉振奋。她克服了每一个问题,处理好了遇到的种种障碍。她拒绝向挫折让步。
蕾格娜还记得威格姆当时在她婚礼上粗鲁的干预。他反对她接手奥神谷,马上就被威尔夫训斥了下去。之前蕾格娜不懂威格姆为什么要进行如此没有把握的抗议,现在她明白了。他想让大家记住这个场景。威格姆和温斯坦一直盘算着从她手中夺走奥神谷,他们希望有一天可以说,他们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蕾格娜有拥有它的合法性。
这肯定是温斯坦的计划,威格姆还没那么聪明。蕾格娜对温斯坦主教感到一阵厌恶。他滥用职权,利用官位满足自身贪欲。想到这个,蕾格娜顿时就想呕吐。
迄今为止,他们的计划仍然无法得逞,但蕾格娜告诉自己先不要得意。她挫败了温斯坦让她待在家里的企图,但现在只是个开始。
她专心思考自己在这次访问中要实现的目标。让那里的人们喜欢自己已经不再是她的主要任务。她首先必须让他们明白,她是他们的新领主,而不是温斯坦。也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来挑明这个事实了,治安官不会每一次陪同她去访问。
蕾格娜问埃德加奥神村有什么人,然后记下了几个主要的人名。她又让埃德加在进村的时候跟在队伍后面,不要让大家看见,等着自己把他叫上前去。
抵达之后,蕾格娜很愉快地发现这是座富裕的村庄。大多数房子里有一头小猪、一间鸡舍或者牛棚,有几户人家同时拥有这三样。蕾格娜知道,繁荣的地方往往有交易,她猜测,位于山谷出口的奥神村自然而然成了这整片地区的集市区。
让当地的财富维持并增长是她的责任,为的是她和居民们的利益。她的父亲总是说,贵族有特权,也同样有职责。
村庄外围的大片土地被遗弃了。蕾格娜很快就看见大部分居民聚在了教堂与酒馆之间的绿地中央。
在这片地带的中心位置,温斯坦坐在一张带坐垫的宽敞四脚凳上——那种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座椅。他的两侧各站着一个男人。其中一个的头顶是剃光的,应该是村里的司铎,他的名字——蕾格娜想起了自己与埃德加的对话——叫德拉科;另一个体形笨重、红脸的人应该是村长杜达。
他们的周围摆放着物品。钱币在乡村里流通,但许多农民以实物的形式交租。两辆大车载着桶装和袋装的货物,还有在笼子里的鸡、熏好或腌好的鱼和肉;小猪和幼羊被临时关在紧靠教堂的畜栏里。
搁板桌上摆放着数不清的账目棒和几堆银便士。温斯坦的秘书伊塔马尔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脏旧且边缘已经磨损的长羊皮纸,上面整洁地书写着的紧凑文字,可能是拉丁文,那便是每个人该缴纳的数目了。蕾格娜决心拿到那张羊皮纸。
这个场景对蕾格娜来说很熟悉,跟在诺曼底没什么区别,她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随后,她的目光聚焦到温斯坦身上。
温斯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盯着,嘴巴张大。他看到了这支队伍的规模和权势。他的表情震惊又沮丧。怪不得他以为让阿斯特丽德瘸了腿,就能确保蕾格娜离开不了夏陵呢,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低估了她。温斯坦说:“你是怎么……”但他随即改变了想法,没有问出来。
蕾格娜继续骑着马向温斯坦走去,人群从她的两边分开了。她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执着马鞭。
总能急中生智的温斯坦改变了语调。“蕾格娜夫人,欢迎来到奥神谷。”他说,“您的到来让我们很惊讶,但也感到荣幸。”温斯坦似乎想去抓住蕾格娜的马笼头,但她可不能由着他:她稍稍扬起马鞭,仿佛要朝他的手打过去。他看到了她的决心,便放弃了行动。
她骑马从他身边经过。
以前蕾格娜常在人数众多的群众面前发言,也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奥神谷的人们,”她说,“我是蕾格娜,你们的新领主。”
一阵沉默。蕾格娜等待着。这时,人群中一个男人跪了下来。其他人也随之效仿,很快,每个人跪在了地上。
她转身对自己的队伍命令道:“把那些车取走。”
治安官朝他的武装士兵点点头。
领队威格伯特是个身材精瘦、相貌凶狠的小个子男人,脾气如同绷紧的弦。他的副手是高大壮实的戈德温。他的体形让人们害怕,但他反而是两人中较为友好的那个。威格伯特才是大家要惧怕的人。
温斯坦说:“那些车是我的。”
蕾格娜说:“之后会还给你,但不是今天。”
温斯坦的同伴大多是仆人,并非武装士兵,威格伯特和戈德温朝他们靠近的时候,他们从车旁往后退去了。
村民们仍然跪在地上。
温斯坦说:“慢着!你们想让一个女人统治你们吗?”
村民们没有回应。他们仍然跪在地上,但跪是免费的,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向谁俯首,而是他们给谁交钱。
蕾格娜对温斯坦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你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女儿,麦西亚王国的首领,伟大的公主埃塞尔弗莱德吗?”她说。奥尔德雷德跟蕾格娜讲过,大部分人听说过这位仅仅去世八十年的杰出女性。“她就是英格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统治者之一!”
温斯坦说:“她是英格兰人,你不是。”
“可是,温斯坦主教,你去协商了我的婚姻契约。奥神谷是在你的安排下授予我的。当你在瑟堡跟休伯特伯爵商定协议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当时你自己是在诺曼底,与一位诺曼贵族协商他诺曼女儿的婚姻问题?”
人群大笑起来,温斯坦气红了脸。“以前这里的人们就是把租金交给我的,”他说,“德拉科神父可以确认这一点。”温斯坦盯着村里的司铎。
那人一脸惊恐,只有力气说这么一句:“主教说得对。”
蕾格娜说:“德拉科神父,谁是奥神谷的领主?”
“夫人,我只是一名小小的乡村司铎……”
“但你知道谁是你这座村庄的领主。”
“是的,夫人。”
“那么请回答问题。”
“夫人,我们被告知,您是奥神谷的新领主。”
“那么,人们的租金应该交给谁?”
德拉科小声而含糊地说:“您。”
“请大声点,让村民们都听见。”
德拉科看到自己已经没了别的选择:“他们应该把租金交给您,夫人。”
“谢谢。”蕾格娜往人群望过去,停顿片刻,说,“所有人站起来。”
人们站了起来。
蕾格娜很满意,她控制了局面。但事情还没结束。
她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台前。每个人静静地看着她,好奇她的下一步。“你是伊塔马尔,对吗?”蕾格娜对温斯坦的助手说。伊塔马尔焦虑不安地盯着她。蕾格娜从他手里抓过羊皮纸。他没预料到她这个举动,也来不及抵抗。那份文件用拉丁文详细列出了村庄每个人应付的款项,还有不少潦草的改动痕迹。文件已经老旧,当今的佃户是最早先那些人名的儿孙辈。
蕾格娜决定向村民们展示自己的学识:“今早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收了多少?”她问伊塔马尔。
“收到了面包师维尔蒙德这里。”
蕾格娜用手指顺着清单滑下去。“维尔蒙德斯·皮斯托尔,”她念了出来,“这里写着,他每个季度需要缴纳三十六便士。”人群中响起惊诧的低语:蕾格娜不仅识字,还能翻译拉丁文。“上前来,维尔蒙德。”
那位面包师是位身材圆润的年轻人,黑色胡子沾了些面粉。他与他的妻子和十几岁的儿子走上前去,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只小钱包。维尔蒙德慢慢数出了二十枚完整的硬币,就是二十便士。随后,他的妻子半个硬币半个硬币地数出十便士。
蕾格娜说:“面包师的妻子,怎么称呼你?”
“蕾根希尔德,夫人。”她紧张地说。
“这位是你的儿子?”
“是的,夫人,他叫彭达。”
“好小伙子。”
蕾根希尔德放松了些:“谢谢您,夫人。”
“你多大了,彭达?”
“夫人,我十五岁。”
“十五岁就长这么高了。”
彭达脸红了:“是的。”
彭达数出了相当于二十四枚四分之一便士,这家人的钱就交完了。他们回到人群中,对这位贵族女人的关照露出微笑。蕾格娜想做的就是表现出对人,而不仅仅是对租客的关心。他们会记住这些很长时间。
蕾格娜朝村长杜达转过身去。她假装不懂,问道:“跟我讲讲这些账目棒吧。”
“他们是采石场主加布的。”杜达回应道,“每位顾客买他的石块,他便会用这样一根棍子记下数量。其中五分之一的收入属于领主。”
“也就是我了。”
杜达闷声闷气地说:“我们被告知是这样的。”
“你们这里哪一位是加布?”
一个手上有伤痕的瘦男人咳嗽着向前走来。
台上有七根棍子,只有其中一根有五个刻度。蕾格娜假装随机地拾起一根,问:“那么,加布,这根棍子是哪位顾客的购买记录呢?”
“渡口主德朗。”加布的声音很粗,毫无疑问是长期吸入石粉的结果。
蕾格娜仿佛试图搞懂这套流程,她说:“也就是说,德朗从你这里买了五个石块。”
“是的,夫人。”加布看上去不太自在,像是在琢磨事情的走向。他补充道:“这其中一个石块的收入是我需要交给您的。”
蕾格娜朝杜达转过身:“是这样吗?”
杜达焦虑不安,似乎在担心出现意外,可就是想不出来会发生什么:“是的,夫人。”
“今天,德朗的建筑匠也跟我一起来了。”蕾格娜说。
蕾格娜听见两三声惊呼,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她猜有些村民肯定已经知道了加布的欺骗行为。加布突然像病了似的,杜达的红脸变得煞白。
蕾格娜说:“上前来,埃德加。”
埃德加从武装士兵和仆人中间出现了,走上前站在蕾格娜的身旁。杜达向他投去憎恨的目光。
蕾格娜说:“你从我的采石场买了多少石块呢,埃德加?”
加布赶紧接话:“五个,是吧,年轻人?”
埃德加说:“不是。五个石块不够我做酿酒房的屋顶。我买了十个。”
加布慌了:“这是我的无心之错,夫人,我发誓。”
蕾格娜冷冷地说:“没有什么无心之错。”
“可是夫人……”
“安静。”蕾格娜想开除加布,但她需要一个采石场主,也还找不到顶替的人。她决定将这种无奈当作自己的施恩之举,“我不准备惩罚你,”她说,“但我要跟你说一句我主对淫妇说过的话——去罢,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人群对蕾格娜这个判决感到惊讶,但他们似乎是赞成的。蕾格娜希望她向人们展示了她是个无法被愚弄,但也心怀慈悲的统治者。
她转向杜达:“不过,我不会原谅你。你的职责就是保证你的领主不被欺瞒,但你没有做到。你不再是村长了。”
她再一次聆听着群众的反应。他们很震惊,但她没有听到反对之意,她由此推断,人们对开除杜达并没有什么遗憾。
“瑟利克向前一步。”
一个五十岁上下、面貌聪敏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向蕾格娜鞠躬。
蕾格娜看着村民们说:“我听说瑟利克是个诚实的人。”
她不是在问大家问题,但这会给大家一个印象——这是村民们自己的选择。不过她还是关注着群众的反应,有人发出了赞同之声,有人点头表示附议。看来,埃德加对瑟利克的直觉是对的。
“瑟利克,你现在是村长了。”
“谢谢您,夫人。”瑟利克说,“我会诚实守信。”
“很好,”蕾格娜看着温斯坦的助手,“伊塔马尔,这个位置不再需要你了,德拉科神父,你来接手。”
德拉科看起来很紧张,但他还是坐到了桌子前,瑟利克站在他身后。
温斯坦扬长而去,他的手下紧随着他。
蕾格娜往四周看了看。村民们很安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步。蕾格娜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密切关注,他们也准备好了听她之命。她获得了领导地位。她满意了。
“很好,”蕾格娜说,“我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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