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九八年,二月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奥尔德雷德说:“但这并不是我这么迫切想跟你谈话的原因。我想说关于德朗渡口的事。”

埃德加费力地将自己对蕾格娜的思绪暂时放在一边。

奥尔德雷德继续说:“上次我看到了德朗渡口教堂的状况,所以我向上面提议让修士们去接管,而且大主教也同意了。但后来温斯坦大吵大闹了一番,奥斯蒙德院长就退缩了。”

埃德加皱皱眉头:“温斯坦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问题就在这里。这座教堂并不富裕,德格伯特对温斯坦而言也不过是个远亲。”

“为什么温斯坦要为了这一件鸡毛蒜皮的事跟大主教吵架呢?”

“我就是想问你这事。你生活在酒馆里,也驾驶渡船,你能够看到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那里大部分的事你应该知道。”

埃德加想帮奥尔德雷德的忙,但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埃德加摇摇头。“我想不出温斯坦有什么心思。”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过,有时他倒是会去那里看看。”

“真的吗?”奥尔德雷德被勾起了兴致,“多久去一次?”

“从我到那儿之后,他去了两次。一次是米迦勒节的一周后,第二次大概是六个月以前。”

“你很会算日子。也就是说,两次是在季度结算日之后去的。他到访那里的目的是?”

“不太能看得出来。”

“嗯,那他去那里干什么?”

“圣诞节的时候,他给每家每户送了一头小猪。”

“奇怪了。平时他不是个大方的人。而且很吝啬。”

“然后他和德格伯特就会一起到库姆去。两次都是这样。”

奥尔德雷德挠挠他光秃的头顶。“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一时想不出来。”

埃德加有个想法,但说出来让自己觉得有点尴尬:“温斯坦和德格伯特可能是……我是说,他们可能有某种……”

“爱情关系?可能吧,但我不这么觉得。我对那种事情知道一点,但我看这两个男人不像那个类型的。”

埃德加不得不表示赞同。

奥尔德雷德补充道:“他们可能会在社区教堂跟奴隶女孩举行纵欲聚会,这样更可信一些。”

这时候,轮到埃德加表示疑惑了:“我觉得他们不可能秘密举行这样的活动,不然他们在哪里藏这些奴隶呢?”

“你说得对。不过他们也可能举行异教仪式,那就不需要奴隶了。”

“异教仪式,这对温斯坦有什么好处?”

“这个对任何人有什么好处?但还是会有异教徒。”

埃德加不相信:“在英格兰吗?”

“也许不是。”

埃德加猛地又想到一件事:“我依稀记得我们还住在库姆的时候,温斯坦去过库姆。年轻人对神职人员不太感兴趣,所以那时我也没太注意,不过他会住在自己弟弟威格姆的家里。我记得我妈妈还说过,一位主教不是应该在修道院过夜吗?”

“那他去库姆干什么?”

“库姆是个纵欲的好去处。至少维京海盗烧毁它之前是这样的,之后它大概也很快恢复过来了。有个叫马格丝的女人在那儿有家妓院,好几所房子里也有人在下大注赌博,那里的酒馆比教堂都多。”

“声色犬马的巴比伦。”

埃德加笑了。“很多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在那儿只是想做个生意。不过镇上的确有很多来访者,他们大多是水手,也因此造就了那个地方的特点。”

一阵沉默之后,他们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声音。奥尔德雷德马上站起,把门敞开。

埃德加看见有个正要走开的修士。

“希尔德雷德!”奥尔德雷德说,“我以为你在做礼拜呢。你是在偷听吗?”

“我回来拿些东西。”

“什么东西?”

希尔德雷德犹豫了。

“算了。”奥尔德雷德说,然后甩上了门。

郡长的大院比以往还要忙碌。军队要在黎明时分出发,所有士兵都在做准备。他们正把箭磨利,擦亮头盔,将熏鱼、硬奶酪装进鞍囊。

埃德加发现有些女人也已乔装打扮,他好奇这是为什么。随后他想到,她们担心这是与丈夫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所以她们希望自己好好记住它。

蕾格娜的样子变了。上一次埃德加见到她是在婚礼上,那时她的脸上泛着愉悦和希望的光芒。现在的她仍然漂亮,但不太一样了——更像是满月的光芒,明亮,却冰冷。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着镇定,身着一件十分合适的浓棕色衣服,但那女孩般的热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愠怒的决心。

埃德加仔细打量她的身姿——干这事他从来不累——他推断她还没怀孕。蕾格娜结婚不过三个月多一点,所以还早。

蕾格娜欢迎埃德加到自己屋里来,以面包配软奶酪和一杯啤酒招待他。他想知道威尔夫和英奇的事,但又不敢问这种私人问题,所以他只是说:“刚才我去了一趟奥神村。”

“是去做什么呢?”

“给我正在德朗渡口建造的新酿酒房买石块。”

“我是奥神谷的新领主了。”

“我知道。这就是我要来见您的原因。我觉得您被欺瞒了。”

“你继续说。”

埃德加把加布和账目棒的事情告诉蕾格娜。“我没法举证您被骗了,但我敢肯定这一点。”他说,“您还是去看一下为好。”

“我会去的。如果村长杜达以这种方式欺骗我,那他骗我的地方大概不止这一个。”

埃德加没想到这一点。他发现蕾格娜对治理有种敏锐的直觉,就跟他在木石建造方面的天资一样。他对她的敬佩之情加深了。

蕾格娜若有所思地说:“其他村民是怎么样的?我从来没有到那儿去过。”

“那里有位叫瑟利克的老人,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明事理。”

“这个信息很有用。谢谢你。你多大了?”蕾格娜的声音变得明亮,稍微尖利了些,“你现在已经到结婚年龄了。遇见哪个女孩了吗?”

埃德加吃了一惊。上次在她婚礼的时候,他已经跟她讲过森吉芙的事了,现在她怎么还能问出一个关于爱情的轻松问题来呢?“我不打算结婚。”埃德加简短地说。

蕾格娜觉察出了他的反应,于是说:“抱歉。刚才我有点忘了,忘了你是个多么认真的人,有着超出年龄的认真。”

“我想您也是这样的人。”

她想了想。他担心自己说话无礼了,不过她只是说:“对。”

他们的谈话进入了一个亲密瞬间,埃德加鼓起勇气说:“奥尔德雷德跟我讲了英奇的事。”

蕾格娜美丽的脸庞出现了受伤的神情。“这对我是个打击。”她说。

埃德加猜蕾格娜不是对谁说话都这么直白的,他感到很荣幸。“我很抱歉。”他说,“您这样被英格兰人带入歧途,我也觉得受了侮辱。”在他脑海深处,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预想的那么悲伤。不知怎么,威尔夫没能成为蕾格娜心中满意的丈夫,也没有让他感到太不愉快。他把这自私的想法抛到一边,说:“这就是我对采石场主加布那么生气的原因。不过,您知道我们英格兰人不是个个那样,对吗?”

“当然。但我嫁的只有这一个。”

埃德加又问了个大胆的问题:“您还爱他吗?”

她毫不犹豫地说:“爱。”

他吃了一惊。

埃德加肯定是表现出来了,因为蕾格娜说:“我知道。他骗了我,他不忠,但我爱他。”

“我明白了。”他说,尽管他没明白。

“你不该这么吃惊。”她说,“你爱的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这句话很残酷,但他们是在坦诚交流。“我想您是对的。”他说。

突然,她似乎意识到他们聊得太远了。她站起来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很高兴见到您。谢谢您的奶酪。”他转身要离开。

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谢谢你跟我讲了奥神村采石场主的事。我很感激。”

埃德加心中洋溢着喜悦。

让他惊讶的是,蕾格娜亲了亲他的脸颊。“再见。”她说,“希望很快就能再见到你。”

到了早上,奥尔德雷德和埃德加去看军队启程。

奥尔德雷德仍然在琢磨德朗渡口的未解之惑。那个地方在隐瞒着什么事情。他很想知道为什么那里的普通村民对陌生人会带着敌意。这是因为他们正在守卫一个秘密——除了埃德加和他的家人,所有人都知道。

奥尔德雷德决心一探到底。

埃德加带着他的那袋石灰,准备在未来两天扛回去。“你这么强壮真是件好事。”奥尔德雷德说,“我可能连两个小时也扛不了。”

“我能行的。”埃德加说,“能有机会跟蕾格娜谈话,这也值了。”

“你喜欢她。”

看到埃德加那双闪烁着的淡褐色双眼,奥尔德雷德的心跳加快了。“喜欢,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喜欢。”埃德加说,“但也无妨,反正伯爵的女儿是不可能嫁给造船匠的儿子的。”

奥尔德雷德熟悉这种不可能的爱。他几乎要说出来他的爱,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让自己对埃德加的柔情令他们两人陷入窘迫。这样他们的友情就会结束,而他现在拥有的也只有友情了。

奥尔德雷德扫了埃德加一眼,埃德加表情很平静。奥尔德雷德松了口气。

山坡上传来响声,那是马蹄声和欢呼声。声音越来越大,军队出现了。领头的是一匹铁灰色的雄马,眼里透着狂野。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红色斗篷,当然就是威尔夫了,但他的脸藏在一副全罩式头盔里面,头盔上还插了一根羽毛。奥尔德雷德再仔细看,发现那副头盔不仅由简单的金属做成,还刻有远距离看不清楚的复杂图案。奥尔德雷德估计那副头盔仅作为装饰之用,由此获得众人称赞而已,如果真要上战场,威尔夫应该不会戴那么贵重的东西。

威尔夫的弟弟威格姆和儿子加鲁夫紧随其后,并排前行;然后是武装士兵们,衣着不那么奢华,但色彩明亮。他们后面跟着的是一群年轻男人——农民小伙和贫苦的镇上青年,他们穿着破烂的普通棕色外衣,大多拿着自制的木矛,还有些人只有一把厨房用的刀或斧子,他们希望能在战争中改变自己的命运,抢回一袋珠宝,或抓回几个值钱的十几岁俘虏,卖为奴隶。

他们经过广场,向城镇的人们招手,人们也在拍手、欢呼。随后,他们消失在北边。

埃德加要往东边前行。他扛上石灰,离开了。

奥尔德雷德回到修道院。快到礼拜仪式时间了,但他被召去见奥斯蒙德院长。

与往常一样,希尔德雷德与院长在一起。

奥尔德雷德想:现在又是哪一出?

奥斯蒙德说:“奥尔德雷德修士,我就直说了。我不想让你成为温斯坦主教的敌人。”

奥尔德雷德马上明白了过来,但他假装没听懂:“当然,这位主教是我们基督教兄弟。”

这样的陈词滥调骗不过奥斯蒙德:“上次你跟德朗渡口那小伙子的对话被人听到了。”

“是的,我也当场发现希尔德雷德在偷听了。”

希尔德雷德说:“你被偷听是件好事!这是你对院长的谋逆之举!”

“当时我只是在问问题。”

奥斯蒙德说:“听着。我们在温斯坦对待德朗渡口的事情上有分歧,但这件事已经解决了,现在无须再提起了。”

“并非如此。在神的眼里,那座教堂仍然是一种亵渎。”

“也许是,但我已经决定不再与主教争吵了。我也不会控诉你的谋逆,尽管希尔德雷德对此言辞激烈。不过,奥尔德雷德,我认真地跟你讲,你绝对不能削弱我的权力。”

奥尔德雷德感觉内心交杂着耻辱和愤怒。一方面,他无心冒犯自己善良却懒惰的上级;然而从另一方面讲,一位神职人员无视邪恶是错误的行为。奥斯蒙德为了度过他平静的生活而不惜一切代价,但修士除了平静的生活,还有义务做更多的事。

可现在不是对抗的时候。“我很抱歉,我的院长阁下。”奥尔德雷德说,“我会更努力地记住我立下的服从誓言。”

“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奥斯蒙德说。

希尔德雷德露出怀疑的神色,他不相信奥尔德雷德有这么真诚。

他是对的。

第二天下午,埃德加回到了德朗渡口。他累垮了。扛着一袋石灰走那么远的路是个错误。他很强壮,但并不拥有神力。他的背部疼痛难忍。

到达之后,他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堆在河岸上的石块。他的哥哥们把石块从木筏上卸了下来,但没有搬到酿酒房的旁边。那一刻,他恨不得把他们杀了。

埃德加累得没法走到酒馆里。他把那袋石灰往石块旁随便一扔,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

德朗走了出来,看见他。“你回来了。”他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回了。”

“石头到了。”

“我看见了。”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一袋石灰。我替你省了车马钱,不过我再也不这样了。”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德朗露出一种邪魅的得意劲,表情很奇怪。

埃德加说:“还有一件事,”他把钱包拿出来,“你给我太多钱了。”

德朗看起来吃了一惊。

埃德加说:“石头是一便士一块。我们在奥神村的酒馆里花了一便士吃晚饭和睡觉,石灰四便士,还剩九便士。”

德朗接过钱包,数数里面的硬币。“是九个。”他说,“好,好。”

埃德加不解。德朗这种吝啬的人发现自己多给了别人钱应该是惊恐才对,可刚才他只是表现得有点意外而已。

“好,好。”德朗又说,然后回到酒馆去了。

埃德加躺在地上,等待背部的疼痛有所缓解。他觉得有点好笑。德朗的表情看着好像是原本就知道自己多给了钱,可他却为多余的钱被还回来而感到惊讶。

是的,埃德加想,就是这个原因。

德朗是在考验自己。德朗故意在他的行程中设置了诱惑,看看他会做什么。

换作他的兄弟们,他们就会咬下鱼饵。他们会把这钱偷了,然后被发现。但埃德加只是还给了他。

不过,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说对了一件事,他们说德朗永远不会感谢埃德加,埃德加也确实没有获得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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