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九七年,九月中旬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蕾格娜要从瑟堡启程了,她心中满怀期待。她战胜了她的父母,现在她要前往英格兰,嫁给那个她爱的男人了。

整座城镇的人跑来码头欢送蕾格娜。她的海船叫“天使号”,船上的单桅上挂着一面多彩的船帆,两边排着十六对船桨。船首雕刻着一个吹着小号的天使,在船末,一条长长的尾巴弯曲上翘前伸,尾巴的末端是一尊狮头像。船长的名字叫盖伊,是个清瘦结实的灰胡子男人,此前他已有多次横渡海峡驶至英格兰的经验。

蕾格娜只乘坐过这艘船一次:三年前,她与她的父亲曾经行驶九十英里,越过塞纳湾,前往费康,但航线一直没有距离陆地很远。那时天气很好,海面平静,水手们也为船上有一位美丽的年轻贵族女人而感到荣幸。那次的旅行很快乐,也很顺利。

因此,蕾格娜也热切企盼着这一次旅途,这是将来许多新探险的第一步。她知道海上航行理论上是充满危险的,但她禁不住感到兴奋和刺激——这是她的天性。要是担忧太多,什么事都会被毁了的。

陪同蕾格娜的有她的贴身女仆卡特、她最好的女裁缝阿格尼丝,以及另外三名女仆。巨人伯恩和其他六位武装士兵也在一旁护卫着蕾格娜。蕾格娜和伯恩都配有马,蕾格娜的马是她最爱的阿斯特丽德,另有四匹小马驹负责运送行李。蕾格娜带上了四条新裙子和六双新鞋。她还准备了一份送给威尔武夫的礼物——一条配有银质搭扣和尾扣的柔软皮带,装在了一个特别的礼盒里。

马匹拴在了船上,蹄下垫了稻草,如果船上颠簸,这可以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防止马匹摔倒。人和马共二十员已登船,船上已经满员了。

船起锚时,吉纳维芙哭了。

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他们启航了,清爽的西南风会在几天之内把他们带到库姆。蕾格娜开始焦虑不安,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威尔武夫爱她,但也许他会变。蕾格娜很渴望与威尔武夫的家人和臣民交朋友,可他们会喜欢她吗?她可以赢得他们的喜爱吗?还是说,他们会看不惯她外国人的行为方式,甚至对她的财富和美貌感到怨恨?她会喜欢英格兰吗?

为了驱逐这些担忧,蕾格娜和她的女仆们练起了盎格鲁-撒克逊语。蕾格娜每天会听一个嫁给了瑟堡男人的英格兰女人教课。现在,蕾格娜已经学会了讲男女身体不同部位的词,逗得大家咯咯笑。

随后,夏日的微风毫无预料地就变成了秋日的风暴,冰冷的雨开始鞭打船只和船上的所有乘客。

船上没有遮蔽的地方。蕾格娜见过一艘漆色绚丽的驳船,它有一张可以为贵族女人遮挡太阳的罩篷,但除了那次,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设有木棚或者顶篷的船了。一旦下雨,乘客、船员和货物会被淋湿。蕾格娜和她的女仆拥在一起,将她们斗篷的帽子盖过头顶,努力让双脚不踩到底下慢慢积聚起来的水洼。

但那只是开始。当狂风来临,没人笑得出来了。盖伊船长看上去很平静,但为了避免翻船,他还是降下了船帆。现在这艘船已经任由天气摆布。星星躲到了乌云背后,即便是船员,也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里。蕾格娜害怕起来了。

船员在船尾抛下海锚,于是海锚便成了一个硕大的装了水的袋子,拖住船只,保持船尾迎风,稳住船的运动状态。然而暴风越加猛烈。船剧烈地前后震荡,船首的天使刚把小号对准漆黑的天空,瞬间又扎进了大海的深处。马儿没法站稳,全跪落在地,惊恐地发出阵阵嘶鸣。武装士兵试图安抚它们,但以失败告终了。水从船边泼了进来。一些船员开始祈祷。

蕾格娜开始觉得自己永远也到不了英格兰了。也许她命中注定不能嫁给威尔武夫,无法怀上他的孩子。也许她会死,会下地狱,因自己婚前与人发生性关系的罪过而遭受惩罚。

蕾格娜想象自己如果淹死了会是什么样——她本不该想的。她想到童年时玩的一个游戏:大家在水里屏住呼吸,看谁能坚持最久。想了一会儿,她就被一阵惊惶俘获了。她感受到了自己肺部吸满水时那种绝望的恐惧。死亡要花多长时间?这个想法让蕾格娜恶心,几个小时前在阳光下享用过的晚餐被她吐了出来。而呕吐却没让她的胃舒适多少,但那种恶心感取代了她的恐惧,现在她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了。

蕾格娜觉得这种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后来她看不见雨水落下了,这才发现是到了晚上。温度降了下来,她穿着湿透的衣服发着抖。

她不知道这场暴风雨究竟持续了多久,不过最后,它终于缓和了下来。瓢泼大雨变成了毛毛雨,风势减弱了。船在黑夜中四处飘荡,一只防水的箱子里放着几盏灯和一罐油,却已经没有了点燃它们的火源。盖伊船长说,如果他能够确定这里离陆地还远,也许他会把船帆升起来,但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船的位置,也没有灯让他能看清陆地是否在附近,所以升船帆太危险。他们得等到白天,才能重新恢复视野。

当黎明到来,蕾格娜发现盖伊船长的谨慎是明智的:他们的视野之内有一座悬崖。天空布满乌云,但顺着乌云的某个方向,云朵变得明亮,那应该就是东方了,而他们的北方是英格兰。

天空还下着雨,但船员马上开始了行动。他们扬起船帆,派发苹果酒和面包作为早餐,然后把船底的积水排出去。

令蕾格娜惊讶的是,船员能二话不说就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几乎濒临死亡,为何还能表现得一切如常?她可什么也想不了,只能庆幸自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们沿着海岸线继续航行,最后看到了一个小港湾,那里停着几艘小船。船长并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他猜这里应该是库姆东面四五十英里的位置。他掉转船头,朝陆地行驶,开进了那座港湾。

蕾格娜突然渴望双脚踏在坚实土地上的感觉。

船进了浅滩,蕾格娜从浅滩被带到了一片卵石沙滩上。在她的女仆和侍卫的陪同下,她走下斜坡,到了那座码头村庄,走进酒馆。蕾格娜盼望着熊熊炉火和一顿温热的早餐,但现在时间还早。炉火的火势很小,女主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发着脾气,揉着惺忪的眼睛,将棍子扔进微弱的火苗中。

蕾格娜坐在那里发抖,等着行李卸下,换上干衣服。女主人端来不新鲜的面包和没了味道的酒。“欢迎来到英格兰。”她说。

蕾格娜的自信动摇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长久地害怕过。盖伊船长说,他们得等到天气变好后,再朝西沿英格兰的海岸航行到库姆去,蕾格娜坚定地否决了。她只希望永远也不踏上任何一艘船。也许前头还有更猛烈的风浪等着她,所以,她希望与他们在陆地上见面。

三天之后,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雨还没有停。每条路都变成了沼泽。泥地上跋涉的马匹筋疲力尽,持久的湿冷让每个人的脾气变得暴躁。他们停下休憩的那间酒馆昏暗、压抑,没起到多少舒缓的作用。听到她外国口音的人们会朝她大喊,好像这样她就能听懂他们的语言似的。有一天晚上,他们受邀到了拉夫堡一位名叫瑟斯坦的年轻贵族男人舒适的家中,但另外两天晚上,他们都是在修道院度过的,这里虽然干净,但寒冷、阴暗。

在路上,蕾格娜裹着斗篷,坐在疲惫地跋涉的阿斯特丽德身上不停晃动,她提醒自己,在旅途的终点,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在等着她。

在第三天的下午,一匹扛着行李的小马驹在斜坡上滑了一跤。它跪落在地,行李倾向一侧。它试图站起来,但倾斜一侧的重量让它再度失去平衡。它在泥流上不断下滑,发疯般地嘶鸣着,然后掉进了溪流里。蕾格娜大喊:“啊,可怜的马!你们快去救它!”

几名武装士兵跳进大约三英尺深的水里,但他们没法让马站稳。蕾格娜说:“你们快把包裹取下来!”

方法奏效了。一个男人抓住马头,让它不再四处摆动,另外两个男人卸下绑带。他们抓住包裹和箱子,递给其他几个一旁候着的人。小马驹身上的行李卸下之后,它便自己站起来了。

蕾格娜看着溪流旁堆叠的行李,说:“装着威尔武夫礼物的那只小盒子去哪儿了?”

大家四处寻找,但没人看见。

蕾格娜心底一沉。“我们可不能丢掉它,那是我送他的结婚礼物!”英格兰的首饰非常有名,威尔武夫应该对此有较高的标准,所以蕾格娜请了鲁昂最好的珠宝匠为他做了搭扣和尾扣。

那几个因为救马而湿了衣服的男人又跳回水里,在溪底到处摸索。最后,是眼尖的卡特发现了它。“那里!”她一边喊,一边指着它。

蕾格娜看到距离他们一百码左右的位置有只盒子,正往下游漂去。

突然,有个人影从树林里出现了。蕾格娜刚瞅见了个戴头盔的脑袋,那人就一跃跳进水里,抓住了盒子。“这下好了!”蕾格娜喊。

一瞬间,那人转身看了一眼蕾格娜,她看到了那顶生锈的战斗头盔,上面的几个洞分别露出了眼睛和嘴巴。紧接着,那人一跃而去,消失在了那片植被中。

蕾格娜意识到自己被抢劫了。

她大喊:“追上他啊!”

大家追了上去。蕾格娜听见他们在树林里叫唤,随后喊声就被树丛和雨水掩盖住了。过了一会儿,骑手们一个个回来了,他们说,那里森林茂密、杂草丛生,没办法加快速度。蕾格娜感到绝望。最后一个去追的人也回来了,是伯恩,他说:“他逃了。”

蕾格娜努力表现得勇敢些。“那我们走吧,”她轻快地说,“丢了就是丢了。”他们在沼泽之中继续跋涉前行。

然而,经历了海上的风暴、三天的雨水和凄郁的着陆,再加上丢失了这份礼物,蕾格娜再也无法承受。她父母那些严峻的警告是对的——这是个可怕的国家,她到这个地方意味着自我毁灭。蕾格娜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流了下来,与冰冷的雨交融在一起。她将风帽拉到前面去,低下头,希望没人能够看到自己的样子。

丢失礼物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河岸边。河岸对面有座小村庄。在朦胧的天色下,蕾格娜看见了几所房子和一座石头教堂。一艘挺大的船停在了对岸。据他们经过的上一座村庄的村民说,这座有渡船的村庄距离夏陵有两天的路程。还要再经历两天的痛苦,蕾格娜沮丧地想。

男人们朝对岸喊去,很快,一位年轻小伙就出现了,他解开了渡船的绳子。一条棕白两色的狗跟在他的后面跳上了船,那小伙子说了句话,狗又跳了出去。

小伙子似乎不在意下雨,他站在船头,撑着两条船篙前进。蕾格娜听见女裁缝阿格尼丝低声说:“强壮的小伙。”

船碰到了附近的岸边。“等我把船拴好,你们再上来。”年轻的渡船夫说,“这样安全些。”他友好又礼貌,看到带着一大批随从的贵族女人也并不感到害怕。他直接看着蕾格娜,对她微笑,仿佛认识她似的,但蕾格娜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他。

渡船夫把船拴好,就说:“每个人和每只动物要一法寻。我看到这里有十三个人和六匹马,也就是四便士再加上三法寻,谢谢了。”

蕾格娜朝卡特点点头,她在腰袋里放了少量的钱,以备急用。有一匹小马驹背着一个铁箍箱,蕾格娜的大部分钱在那里面,但在私密场合才能打开。卡特给了渡船夫五枚小巧而轻盈的英格兰便士,渡船夫找了他们四分之一枚小银币。

“只要小心一些,就能直接骑着马登船。”渡船夫说,“但如果你们不放心,从马背上下来,然后牵着你们的马上船也可以。对了,我叫埃德加。”

卡特说:“这位是瑟堡的蕾格娜小姐。”

“我知道。”埃德加说,他朝蕾格娜鞠躬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小姐。”

她骑着马登上船,其他人跟在后面。

船在河面上非常稳,船的质量看着也不错,列板紧密相扣,船底没有进水。“很好的船。”蕾格娜说。她没有再补上一句在这种破地方不容易,但话里包含了这个意思,她想了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对方。

但埃德加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谢谢您这么说。”他说,“这船是我造的。”

“你自己一个人造的吗?”蕾格娜表示怀疑。

这么一说,他可能又会觉得被人瞧不起了。蕾格娜意识到自己忘了要和英格兰人做朋友的决心。这不像她,通常她很快就能跟陌生人聊到一起。这趟旅途给她带来的痛苦和这个新国家的陌生感让她的脾气变差了。于是她决定表现得友好些。

但埃德加明显没有感到被轻视。他微笑着说:“这个小地方可找不到两个造船匠啊。”

“这里有一个我也很吃惊了。”

“我自己还吓了一跳呢。”

蕾格娜大笑起来。这个小伙子反应很快,也没太把自己当回事,她喜欢这个小伙子。

埃德加看到人和动物上了船,便解开绳子,开始划到对岸去。女裁缝阿格尼丝磕磕碰碰地说起盎格鲁-撒克逊语来,蕾格娜被逗乐了。阿格尼丝说:“我们的小姐是要去与夏陵的郡长成婚。”

“威尔武夫?”埃德加说,“我以为他已经结婚了呢。”

“是的,但他的妻子去世了。”

“这么说,你的女主人要成为大家的女主人了。”

“除非我们全在去夏陵的途中被雨水淹死。”

“瑟堡不下雨吗?”

“不会下成这个样子。”

蕾格娜笑了。阿格尼丝还是单身,也急着想嫁人。这位聪明的年轻英格兰男人对她而言是个上好的选择。如果蕾格娜的一个或几个女仆在这里找到丈夫也不奇怪——对一小群女人来说,结婚这事是有传染性的。

蕾格娜向前望去。山上的教堂由石头建造而成,很小,也残破。它小小的窗户形状不一,被随意地放进厚墙里。诺曼的教堂窗户也并不大,但它们的形状是大致相同的,排列也有规律。这种连贯性更能体现出上帝创造的秩序,一种为植物、鱼类、其他动物和人类创造的等级秩序。

船抵达了北岸。埃德加从船上跳了出去,把船拴好,然后请乘客们下船。蕾格娜再次领头走了下来,她的马也让其他跟随下船的马有了信心。

蕾格娜在酒馆门外下了马。有个男人从酒馆里出来,他不时让蕾格娜想到威尔武夫。此人与威尔武夫有着同样的身高和体形,只是他们的脸长得不一样。“我不能让这些人全住在我这里。”来人厌恶地说,“我要怎么喂饱他们?”

蕾格娜说:“这里离下一座村庄有多远?”

“你是外国人吧?”来人注意到了蕾格娜的口音,“那地方叫维格里,你今天到不了的。”

来人大概是在琢磨怎么给他们开个高价吧。蕾格娜感到恼火,说:“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埃德加插话了:“德朗,这位是瑟堡的蕾格娜小姐。她是要去与威尔武夫郡长成婚的。”

德朗立马一脸奉承。“抱歉,小姐,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说,“请进,欢迎欢迎。也许您不知道,您也要成为我的表亲戚了。”

蕾格娜听到自己竟然要跟这个酒馆主人有亲戚关系,便无法安心了。她并没有马上接受他的邀请。“对,我不知道。”她说。

“噢,的确如此。郡长威尔武夫是我的表亲。您在结婚之后,也会是我的家人了。”

蕾格娜很不高兴。

德朗继续道:“在威尔武夫的授权下,我兄弟和我共同管理着这座小村庄。我的兄弟德格伯特就是山上那座社区教堂的总铎。”

“那是座社区教堂?”

“只有六位神职人员,很小。不过,您先请进吧。”德朗用他的手臂搂住蕾格娜的肩膀。

这个动作有点过了。即便蕾格娜喜欢德朗,她也不会允许他对自己动手动脚,更别说他这样惹她生厌。她刻意把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拿下。“我的丈夫不会希望我这样被他的表亲关照的。”她冷冷地说。然后在他前头走进了酒馆。

德朗跟在蕾格娜后面,说:“噢,我们的威尔夫不会介意的。”但他没再碰她。

进了屋子,蕾格娜往四周看,产生了一种逐渐变得熟悉的感觉——就像大部分英格兰酒馆一样,里面很黑,气味难闻,到处是烟味。酒馆里有两张桌子和几张随意放着的长椅和凳子。

卡特紧紧跟在她身后。她把一张凳子移到炉火前让蕾格娜坐下,帮她脱下那湿透了的斗篷。蕾格娜坐在火旁,伸出双手取暖。

她看见客栈里有三个女人。最年长的那个估计是德朗的妻子;最年轻的那个怀孕的女孩有着消瘦的面容,没戴任何头巾,这通常就是妓女的标志,蕾格娜猜她是个奴隶;第三个女人跟蕾格娜年龄相当,也许是德朗的妾。

蕾格娜的女仆和侍卫涌进了屋子。蕾格娜对德朗说:“你可以给我的仆人们倒些酒吗?”

“我的妻子马上就去。”德朗对那两个女人说,“利芙,来些酒。埃塞尔,准备晚餐。”

利芙打开一只装满了木碗和木杯的储物箱,把角落台架上桶里的酒盛进碗和杯子里。埃塞尔将铁锅端到火上,倒水,然后拿出一条大羊腿放到锅里。

怀孕的女孩抱着一堆木柴。她明显已经临近预产期,却仍在干重活,这让蕾格娜很惊讶,怪不得她是一副疲惫、阴郁的样子。

埃德加跪在炉火前,把一根根细枝扔进去,慢慢把火生起来。很快就有了明亮的火焰,温暖着蕾格娜,慢慢烘干她的衣服。

蕾格娜对埃德加说:“刚才在渡船上,我的女仆卡特向你介绍我是谁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埃德加笑了:“之前我们见过,但您不记得了。”

蕾格娜没有为自己没认出埃德加来表示抱歉。一个贵族女人要与成百上千的人见面,她无法把他们全记住。她说:“什么时候呢?”

“五年前,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埃德加从腰带上取下小刀,放在火炉的石头边,刀刃亮起了火光。

“也就是我十五岁的时候了。之前我从来没有到过英格兰,你肯定是去了诺曼底。”

“我死去的父亲是库姆的造船匠,我们到瑟堡去派送一艘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您的。”

“我们说话了吗?”

“说了。”埃德加有点尴尬。

“等等,”蕾格娜笑了,“我依稀记得有个放肆的英格兰小男孩闯进了我们的城堡。”

“听上去应该是我了。”

“他跟我说我很漂亮。他法语还说得很糟糕。”

埃德加知趣地红了脸:“我表示道歉,为我的无礼,也为我的法语。”然后咧嘴一笑,“但不为我的品位。”

“当时我回应你了吗?我忘了。”

“您跟我说话了,您的盎格鲁-撒克逊语说得很好。”

“我说什么了?”

“您跟我说我很有魅力。”

“啊,对了!然后你说有一天你会跟我这样的人结婚。”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没礼貌。”

“我不介意,真的。不过可能我当时觉得那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了。”

“是的,没错。您跟我说让我回英格兰去,不然真要惹麻烦了。”埃德加站起身来,大概觉得自己又像五年前那样濒临冒犯对方的边缘了,“您想要些温酒吗?”

“我很乐意。”

埃德加从那个叫利芙的女人手里接过一杯酒。他用自己的袖子当手套,从炉火中捡起小刀,将刀刃猛地插进杯里。杯里的液体顿时起了泡沫,嘶嘶地响。他搅拌了一下,递给蕾格娜。“应该不会太烫。”他说。

蕾格娜用嘴唇碰了碰杯子,呷了一口。“刚刚好。”她说,随后长饮而下。她的胃也暖和了。

她感觉心情好多了。

“我得离开了。”埃德加说,“我的主人应该想跟您说话。”

“噢,不,别走,”蕾格娜匆忙地说,“我受不了他。你留下来吧。坐下,我们聊聊。”

埃德加搬来一张凳子,想了想说:“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开始新生活肯定不容易吧。”

你是不知道有多不容易,蕾格娜心里想。但她不想表现得闷闷不乐。“这也是一种探险。”她欢快地说。

“但一切都不同了。我在瑟堡那天就感到不知所措:不同的语言、陌生的服装,就连建筑看上去都很奇怪。而且我才去了一天。”

“这是个挑战。”蕾格娜承认道。

“我也发现人们对外国人并不总是很友善。我们住在库姆的时候,见过很多陌生人。人们特别喜欢取笑法国或弗兰芒访客犯的错。”

蕾格娜点点头:“无知的人认为外国人是愚蠢的,但是他们意识不到他自己到了外国也一样蠢。”

“承受这些肯定不容易。我佩服您的勇气。”

埃德加是第一个对蕾格娜的遭遇产生共鸣的英格兰人。讽刺的是,他表达的同情却动摇了她强装的坚忍。她气馁地哭了起来。

“我很抱歉!”他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很善良。”她努力地说,“自从我来到这个国家,你是第一个这么善良的人。”

他再次感到尴尬:“我不是故意让您不高兴的。”

“不是因为你,真的。”她不想抱怨英格兰有多糟糕,她把重点聚焦在那个法外之徒身上,“今天,我丢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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