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九七年,九月中旬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抱歉。丢了什么东西?”

“给我未来丈夫的礼物,一条有银质搭扣的腰带。本来我很期盼送这份礼物给他的。”

“太遗憾了。”

“是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偷的。”

“听着好像是铁面人干的。他是个法外之徒。之前他还想偷我家的小猪,幸好我的狗报警了。”

一个光着脑袋的男人走进屋子,朝蕾格娜走来。他跟德朗一样,跟威尔武夫有一丝相像。“欢迎来到德朗渡口,小姐。”他说,“我是德格伯特,社区教堂的总铎,本村的地主。”德格伯特压低声音对埃德加说:“让开,小伙。”

埃德加起身离开了。

德格伯特擅自在埃德加空出来的凳子上坐下。“您的未婚夫是我的表亲。”他说。

蕾格娜礼貌地说:“您好。”

“很荣幸有您的光临。”

“幸会。”蕾格娜撒谎道。她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睡觉。

她跟德格伯特沉闷地闲聊了一会儿,埃德加回来了,和他一起的是一位结实的小个子男人,他穿着司铎服,拿着一个盒子。德格伯特抬头看着他们,生气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埃德加说:“我让卡思伯特拿些珠宝给蕾格娜小姐看看。今天,她丢了件很贵重的东西,大概是被铁面人抢了,也许她想换件新的。”

德格伯特犹豫了一下。他明显很享受与这位高贵访客的独自交谈。然而,他还是决定姿态优雅地做出让步。“我们教堂的人很为卡思伯特的技艺感到骄傲。”他说,“希望您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珠宝,小姐。”

蕾格娜表示怀疑。最好的英格兰珠宝是无与伦比的,在全欧洲被视为珍品,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英格兰人做出的东西都好,而且从这种地方出来的更不大可能是好东西。但她很高兴能够摆脱德格伯特。

卡思伯特有点怯场。他紧张地说:“小姐,我可以打开盒子吗?我无意打扰您,但埃德加说您可能会感兴趣。”

“没问题啊,”蕾格娜说,“我想看看。”

“您不一定要买任何东西,请放心。”卡思伯特将一块蓝布在地上铺开,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羊毛织布包裹着的物品。他把物品一件件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然后将珠宝逐一放在蕾格娜面前,目不转睛地、焦灼地凝视着她。蕾格娜很高兴,这些珠宝的工艺是高水平的。卡思伯特做了胸针、搭扣、扣钩、臂环、戒指,大多是银质的,也全雕刻上了精美的图案,通常还镶嵌有一种黑色的物质,蕾格娜猜那是乌银,一种金属混合物。

她看到一只颇显阳刚之气的粗重臂环,眼睛泛起了光。她将它拾起,它的重量恰到好处。这银饰物上还刻有巨蛇缠绕的图案,蕾格娜能想象威尔武夫那肌肉发达的手臂戴上它的样子。

卡思伯特狡黠地说:“您挑选的这件可是我最好的珠宝啊,小姐。”

她认真地看了看。她觉得威尔武夫一定会喜欢,会骄傲地戴上它。她说:“价格多少?”

“里面含了很多银。”

“是纯银吗?”

“其中二十分之一是铜,这是为了让它牢固,”他说,“我们的银币也是这个道理。”

“很好。多少钱呢?”

“是给威尔武夫郡长的吗?”

蕾格娜笑了。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说出价格来的。他是在琢磨她到底愿意出多少钱。蕾格娜想,也许卡思伯特胆小,但也狡猾。“是的,”她回答道,“结婚礼物。”

“这样的话,我必须以我的成本价卖给您,作为我对您婚姻的致意。”

“谢谢你。多少钱?”

卡思伯特叹了口气。“一镑。”他说。

这是一大笔钱,相当于两百四十个银便士,但这只臂环里大概含有半镑的银,这个价格也是合理的。蕾格娜越看它,就越想要。她想象着自己将臂环从威尔武夫的手上穿过,再套到他的手臂上,然后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的笑容。

她决定不讲价,因为这有失体面。她不是个在买长柄勺的农妇。但她假装在犹豫,只是为了摆摆姿态。

卡思伯特说:“再低就要低于我的成本价了,亲爱的小姐。”

“很好,”她说,“一镑。”

“郡长会很高兴的。他强有力的臂膀定会因此而增彩。”

卡特一直在看着他们交易。这时,蕾格娜看见她安静地走到行李的存放处,默默地打开了铁箍箱。

蕾格娜把臂环套在自己手臂上,当然,它显得太大了,但她喜欢上面的雕刻。

卡思伯特将自己其余的饰物包裹起来,爱惜地放好。

卡特拿出一个小皮包。她以十二个为一组,将便士仔细地数出来。卡思伯特也重新把每组的十二枚便士数了一遍。最后,卡思伯特将钱放进自己的盒子里,盖上,祝愿蕾格娜新婚快乐、永远幸福,然后离开。

晚餐分成两桌,访客先吃。餐桌上没有碟子,厚切面包放在桌子上,面包上是一大勺埃塞尔做的洋葱羊肉。他们等着蕾格娜开始。蕾格娜用刀子戳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家也跟着尽情吃了起来。炖菜虽然简单,但是美味。

有了食物和酒,也为心爱的男人买到了礼物,蕾格娜高兴起来了。

吃着吃着,夜幕降临了。怀孕的奴隶点亮屋里的灯。

蕾格娜刚吃完,便问:“我累了,我要在哪里睡觉呢?”

德朗爽快地说:“您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小姐。”

“可我的床呢?”

“小姐,恐怕我们这里没有床。”

“没有床?”

“抱歉。”

他们难道是想让她裹在自己的斗篷里跟大家一起睡在稻草上吗?那个怪腔怪调的德朗可能还想睡在她旁边呢。此前在英格兰修道院借宿的时候,人们为她提供过一张带床垫的简单木床,拉夫堡的瑟斯坦也让她睡在铺着树叶的箱子做的床铺上。“一张箱子床也没有吗?”蕾格娜说。

“德朗渡口的人是没有床的。”

埃德加说话了:“除了修女。”

蕾格娜吃了一惊:“没人跟我提过修女的事。”

“在岛上,”埃德加说,“那里有座小的女修道院。”

德朗看起来很生气:“您不能到那里去,小姐。她们照顾的是各种麻风病人,所以那座岛才叫麻风岛。”

蕾格娜心中生疑。许多修女会照顾病人,但她们很少会被病人传染。德朗不过是希望享有蕾格娜在此过夜的名誉而已。

埃德加说:“麻风病人是不允许进修道院的。”

德朗气愤地说:“你懂什么,你顶多在这儿待了三个月,闭嘴吧你。”随后,他又圆滑地朝蕾格娜微笑一下:“小姐,我不能让您冒生命危险啊。”

“我不是想得到你的批准。”蕾格娜冷酷地说,“我自己来决定。”她转向埃德加:“女修道院的住宿条件如何?”

“我只在修那里的屋顶时去过一次,但我知道那里有两间卧室,一间是给院长和副院长的,另一间大的卧室可以容纳五到六名修女。两个卧室里面有木制的床架,配了床垫和毯子。”

“很不错。你能带我去吗?”

“当然,小姐。”

“卡特和阿格尼丝跟我一起去。我的其他仆人留在这里。如果修道院不适合住,我会马上回来。”

卡特拾起那个皮包,里面装有蕾格娜一些晚间所需的用品,比如梳子和一片西班牙肥皂。她发现英格兰只有液体皂。

埃德加从墙上取下一盏灯,卡特也拿了一盏。德朗可能会反对这么做,但他不敢说。

蕾格娜看到了伯恩,给他使了一个强硬的眼色。伯恩点点头,明白了蕾格娜的意思:他负责保管装钱的箱子。

蕾格娜跟着埃德加走了出去,卡特和阿格尼丝跟在后面。他们走到河边,埃德加解开绳子的同时,她们也登上了船。埃德加的狗跳了上去。埃德加拿起船篙,船划了开去。

蕾格娜希望女修道院能跟埃德加描述的一样好。她太需要安静的房间、柔软的床和温暖的毯子了。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口渴的人,喉咙灼烧,对一壶冰苹果酒望眼欲穿。

她说:“女修道院富裕吗,埃德加?”

“还可以。”埃德加说。他轻松地推船前行,一边划,一边说话,丝毫不喘气,“她们拥有诺斯伍德和圣约翰森林的土地。”

阿格尼丝说:“你跟客栈里的哪个女的是夫妻吗?”

蕾格娜笑了。阿格尼丝明显是迷上埃德加了。

埃德加大笑:“没有。那两个是德朗的妻子,怀孕的女孩是个奴隶。”

“英格兰的男人可以有两个妻子吗?”

“实际上不能,但司铎们拦不住。”

“那个奴隶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蕾格娜想,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埃德加稍稍被冒犯了:“当然不是。”

“那是谁的孩子呢?”

“没人知道。”

卡特说:“在我们诺曼底是没有奴隶的。”

天仍然在下雨,没有月亮和星星,蕾格娜看不清前方。但埃德加认识路,很快,渡船就碰到了一处布满沙子的河岸。在两盏灯的照射下,蕾格娜看到有只小船拴在一条竿子上。埃德加将渡船停靠在岸边。

“这个河岸比较陡,”埃德加对几位小姐说,“需要我把你们抱过去吗?虽然只有两步远,但你们会把裙子弄湿。”

卡特答道:“你抱着蕾格娜小姐就好,谢谢。”她语气轻快:“阿格尼丝和我能行的。”

阿格尼丝发出失望的声音,但她不敢跟卡特争辩。

埃德加站在水里。水没到了他大腿的位置。坐在船边背向着他的蕾格娜转过身来,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双腿荡了过去。他用双臂架住她的身体,轻松地抱起了她。

她发现自己很享受他的拥抱,却也因此略感羞愧:她爱的是那个她要嫁的男人,她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别人怀里!不过她有自己的理由。而且,抱过去只是一瞬间的事。埃德加两步就走出了水面,把蕾格娜放在河岸上。

他们沿着一条人行小道上了斜坡。小道的终点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它在灯光下轮廓模糊,但蕾格娜似乎看到了一对山墙,她猜一面是教堂的墙,另一面则是修道院的墙了。修道院旁边还有座小塔。

埃德加敲响了修道院的木门。

片刻之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谁这么晚敲门呀?”

蕾格娜想起来,修女们晚上一般休息得比较早。

埃德加说:“我是建筑匠埃德加。我身边是瑟堡来的蕾格娜小姐,请你们出门迎接。”

一个大概四十岁、有着淡蓝色眼睛的瘦女人开了门。几缕头发从她帽子里溜了出来。她提着一只提灯,看着几位访客。当她看见蕾格娜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大,嘴巴也张开了。这是常事,蕾格娜已经习惯了。

修女后退几步,请三位女士进去。蕾格娜对埃德加说:“你再等一会儿,谢谢,以防万一。”

修女关上了门。

蕾格娜看见一个有立柱的房间,漆黑空旷,也许这就是修女们不在教堂祈祷时生活的地方。她还看见两张写字台的模糊轮廓,推测这里还是修女们抄写或者装饰书稿和安排麻风病人照料事宜的场所。

刚才让她们进来的修女说:“我是阿加莎修女,也是这里的院长。”

蕾格娜友好地说:“您的名字是以护士们的守护圣人命名的吧?”

“她也是强奸受害者们的守护圣人。”

蕾格娜猜这中间有一段故事,但是今晚她不想听了。“她们是我的女仆,卡特和阿格尼丝。”

“很高兴能招待你们。你们吃晚餐了吗?”

“吃了,谢谢,现在我们很累。您可以给我们几张床铺吗?”

“当然。请跟我来。”

阿加莎领着蕾格娜她们走上一段木楼梯。这是蕾格娜在英格兰见到的第一座有两层楼的建筑。到了楼上,阿加莎转弯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支灯芯草蜡烛,还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是空的,一个与阿加莎同龄但长得圆润些的修女正在另一张床上,她坐了起来,很吃惊。

阿加莎说:“这位是弗莉丝修女,我的副院长。”

弗莉丝注视着蕾格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弗莉丝的眼神让蕾格娜想起男人们有时注视自己的样子。

阿加莎说:“起来,弗莉丝。我们要把床让给我们的客人。”

弗莉丝赶紧从床上起来。

阿加莎说:“蕾格娜小姐,请睡我的床吧,您的仆人们可以睡在弗莉丝的床上。”

蕾格娜说:“您真善良。”

“神就是爱。”阿加莎说。

“那你们两个睡在哪里呢?”

“在隔壁的住宿区里,跟修女们睡在一起。那里还有很多位置。”

令蕾格娜称心的是,这个房间洁净如新。地面是没铺任何东西的木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盆,毫无疑问是盥洗用的,因为修女会经常洗手。房间里还有一张诵经台,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书。这显然是一座具有高文化水准的女修道院。这里没有箱子——修女是没有财产的。

蕾格娜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告诉我,阿加莎修女,这岛上怎么会有一座修道院呢?”

“这是个爱情故事。”阿加莎说,“修道院是贝格蒙德阁下的遗孀诺斯吉斯建造的。贝格蒙德阁下去世之后被葬在了这里的社区教堂,诺斯吉斯不想再嫁,因为贝格蒙德阁下是她的一生所爱。她希望成为一个修女,余生住在贝格蒙德阁下的遗骨附近,这样,在末日审判那天,他们便可以共同升天。”

“好浪漫啊。”蕾格娜说。

“对吧?”

“可否帮我告诉埃德加一声,他可以回去了?”

“当然可以。那你们好好休息。我稍后回来,看看你们还需要什么。”

两位修女走了出去。蕾格娜脱下斗篷,爬上了阿加莎的床。卡特将蕾格娜的斗篷挂到墙上挂的钩子上。她从带来的皮包里拿出一小瓶橄榄油,蕾格娜伸出双手,卡特在她两只手上各滴了一滴,然后蕾格娜合掌揉搓。

蕾格娜好好地放松了下。床垫是亚麻布的,里面塞了稻草。这里唯一的声响就是河水冲刷岛岸的声音。“我真高兴我们找到了这个地方。”她说。

阿格尼丝说:“建筑匠埃德加真是上帝派来的人——他生了火,给您端了热酒,找了那位小珠宝匠,还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你爱埃德加,对吗?”

“他很可爱啊。我现在就可以嫁给他。”

三个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卡特和阿格尼丝爬上弗莉丝她们的床。

阿加莎回来了。“一切还好吗?”她说。

蕾格娜尽情地伸了个懒腰。“一切都很完美。”她说,“真的谢谢你。”

阿加莎朝蕾格娜弯下腰,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双唇。这不是个随意的轻吻,但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而不至于让对方拒绝。阿加莎直起身来,走出房门,又转过身。

“神就是爱。”阿加莎修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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