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极了。”
瑟利克给了埃德加几个小梨子。埃德加感谢了他。然后他马上连梨带核吃下了肚,继续往前走。
这座村庄相当富有,房子和它们附带的屋子都搭建得不错。村庄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头教堂,对面是一座酒馆,两座建筑中间是一片草地,奶牛正在那里啃食青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酒馆里走了出来,他看见了埃德加,走到半途,便露出了对抗的姿态。“你是谁啊你?”等埃德加靠近他的时候,他说。男人通红的双眼迷迷糊糊的,言语也含混不清。
埃德加停下脚步。“你好,朋友。我叫埃德加,从德朗渡口来的。”
“你以为自己去的是哪儿?”
“我去采石场。”埃德加温和地说,不想与他争论。
不过那个男人有些好斗:“谁批准你去的?”
埃德加有点没耐心了:“我觉得我不需要批准。”
“你在奥神村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我的批准,因为我是杜达,我是这座村庄的村长。你去采石场干吗?”
“去买鱼。”
杜达一脸不解,然后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嘲弄了,他气红了脸。埃德加也意识到自己聪明过了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又一次为自己的聪明劲感到懊悔。杜达说:“你这条放肆的狗。”然后将一只大拳头向埃德加的脑袋甩过去。
埃德加敏捷地退后一步。
杜达扑了个空,失去平衡,绊了一脚,然后摔倒在地上。
埃德加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要是两人真打起来,他肯定能打赢这个杜达,但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要是自己引起了这个地方的人们的反感,也许他们会拒绝把石头卖给自己,那么自己的建筑工程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要陷入僵局了。
埃德加松了口气,因为身后传来了瑟利克的声音:“好了杜达,我送你回家。不然你该在这儿躺一个小时了。”他拉起杜达的胳膊,扶着他站起来。
杜达说:“那小子打我!”
“不是,他没打你,是你自己倒下去的,你吃饭的时候又喝多了。”瑟利克扭过头看着埃德加,示意他离开,接着就把杜达带走了。埃德加懂了瑟利克的意思,便走了。
埃德加很快就找到了采石场。有四个人正在那里工作,其中一个很显然是管事的人,年纪稍大,肯定就是加布了;另外两个男人有可能是他的儿子;还有一个男孩,要么是加布更小的孩子,要么是个奴隶。采石场回荡着锤打的声音,不时被加布的一阵干咳打断。那里有间木房子,应该就是他们的家,有个女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太阳下山。石块的粉末飘浮在空中,就像天起了雾,在暮色的光线照射下,点点灰尘也闪射出金色的光。
有位客户排在埃德加前面。一辆结实的四轮货车停在空地的中央。两个男人正在装载切割过的石头,还有两头牛——大概就是拉车的了——在附近吃草,两条尾巴拍打着苍蝇。
那个男孩正在清扫石屑,之后,这些石屑也许会作为砾石被卖出。男孩朝埃德加走了过来。他说话带外国口音,埃德加觉得他应该是个奴隶。“你是来这里买石头的吗?”
“是的。我要能建一座酿酒房的石头。但没那么紧急。”
埃德加坐在一块扁平石头上,观察了加布几分钟,很快便搞懂他是怎么工作的了。他会将一块橡木楔子嵌入一块石头的裂缝处,然后用锤子对着它敲进去,裂缝变大了,石头裂开了,各个部分也就掉到了地上。如果石头上本来没有裂缝,那么加布会动用他的铁凿子。埃德加猜,采石工人应该会从经验中得知石块最易裂的地方在哪里,这样工作也就会简单很多。
加布将一块大石头分成了两到三块,这样利于运输。
埃德加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群采购石块的人身上。他们将十个石块放到自己车上后,就不再放了。这大概就是牛可以拉动的最大重量。他们将牛拴到车辕上,准备离开。
加布停下手头的活,咳嗽两声,看着天空,好像决定要收工了。他走向牛车,跟两位买家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位给他付了钱。
两位买家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就离开了。
埃德加走向加布。这个采石场主从石堆里捡起一条修整过的小木棍,小心地在上面刻了一个新标记。这就是工匠和商人做记录的方式——他们买不起羊皮纸,即便有羊皮纸,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写。埃德加猜加布是在记录向领主交租的数目,也许租金和进账的比例是一比五,所以他需要记录他卖出了多少。
埃德加说:“我是德朗渡口的埃德加。十年前,你曾经卖过石块给我们维修教堂。”
“我想起来了。”加布说着,将那条记有账目的棍子放进口袋。埃德加注意到他只做了五个标记,但他已经卖出十块石头了,也许之后他会再标记上的吧。“我不记得你了,可能当时你还是个小孩子。”
埃德加观察着加布。他的双手全是旧疤,毫无疑问,这是干活的结果。也许他是在想应该怎样剥削这个无知的年轻人。埃德加笃定地说:“当时加上运送,价格是两便士一块石头。”
“那你觉得现在还是这样吗?”加布装出怀疑的神色。
“如果还是一样,我们大概需要两百块石头。”
“我不觉得我们能接受同样的价格。现在很多事不一样了。”
“这样的话,我就得回去跟我的主人谈谈了。”埃德加并不想这样。他本来打定主意要带着喜讯回去的。但是他不能让加布对他收取高价。埃德加不相信加布。也许加布只是在跟他商量一下而已,但埃德加感觉他大概不是个诚实的人。
这位采石人咳嗽了一声:“上次我们是跟光头德格伯特谈的,就是那个总铎。那时候他是不想多花钱。”
“我的主人德朗也不想多花钱,他们是兄弟。”
“你买石头用来干什么?”
“我要为德朗建造一座酿酒房。他妻子酿酒,之前酿酒的木房子老是被火烧掉。”
“你要造房子?”
埃德加抬起下巴:“没错。”
“你还很年轻啊。不过我想德朗应该是想要个便宜点的建筑工吧。”
“他也想要便宜点的石头。”
“你带了钱吗?”
也许我是年轻,埃德加想,但我并不蠢:“石头到了之后,德朗会付钱的。”
“他当然得付。”
埃德加猜,采石工人们会先把石头搬到河边,或者装在车上运过去,之后再把石头放到河面的木筏上,顺着水流送到德朗渡口。至于要来回几趟,也许得取决于木筏的大小。
加布说:“你今天在哪里过夜?客栈吗?”
“我跟你说过,我没钱。”
“那你就得在这儿睡了。”
“谢谢。”埃德加说。
加布的妻子叫比杜希尔德,不过他叫她比。她比她丈夫要热情一些,还邀请埃德加一起享用晚餐。埃德加把碗里的东西吃光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长途跋涉之后有多累,他躺在地上,片刻之间便进入了梦乡。
到了早上,埃德加对加布说:“我需要一把你用的那种锤子和凿子,到时我想按照我的需求来修整石块。”
“你当然需要。”加布说。
“我能看看你的工具吗?”
加布耸了耸肩。
埃德加拿起一把木锤掂了掂。它又大又重,也简单、粗糙,他很容易就能照着做一把。加布另一把稍小的铁头锤做工更为讲究,锤头与手柄紧紧地嵌在一起。所有工具中,最好的是铁凿子,它的刀刃很宽,并不锋利,顶部展开,看上去就像一朵雏菊。埃德加也可以在卡思伯特的作坊里做出一把来。尽管卡思伯特可能不想与别人分享他的空间,但德朗会让德格伯特命令他这么做,到时候卡思伯特也别无他法。
这些工具旁边,挂在钩子上的是几根有刻度的棍子。埃德加说:“我猜每条棍子代表每位客户,你是在上面记账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抱歉。”埃德加不想表现得太多管闲事。然而,他没办法不注意到新的那根棍子只有五个刻度。加布明明卖出了十块石头,怎么只有五个刻度呢?他这样可是省下了很多租金。
不过即便加布在骗自己的领主,那跟埃德加也没有关系。奥神谷是夏陵郡长管辖的区域,威尔武夫郡长已经够富有了。
埃德加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他对比表示了感谢,准备起程回家。
从奥神村回家,埃德加觉得自己应该很快能找到方向,毕竟之前沿途走过一次,但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又迷路了。将近天黑的时候,他才到了家,又渴又饿,筋疲力尽。
酒馆里的人们已经准备睡觉了。埃塞尔对埃德加微笑了一下,利芙含糊地跟他问了个好,德朗没理他,布洛德正在堆木柴。她停了下来,直起腰,左手放在髋部伸展身体,似乎是在舒缓疼痛。当她转过身来,埃德加看到她的一只眼眶一片淤青。
“你怎么了?”埃德加说。
布洛德没有回答,假装没听懂他的话。但埃德加猜得出来。过去的几周里,随着她分娩的日子将近,德朗对她越来越愤怒。当然,男人对自己的家人使用暴力并不奇怪,埃德加也看见过德朗踢利芙的后背,扇埃塞尔的耳光,然而他对布洛德带着特别的恶意。
“还有晚餐剩下吗?”埃德加问。
德朗说:“没了。”
“但我走了一天了。”
“这就是给你的教训,下次别迟到。”
“我是去为你办事!”
“我也给你钱了,现在没吃的了,所以闭嘴吧。”
埃德加饿着肚子回去睡觉。
布洛德早上第一个起来。她走到河边去打些新鲜的水,这也常常是她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水桶是木头做的,但钉着铆钉,所以即便没有装水,它也很重。布洛德回来的时候,埃德加正在穿鞋。他看见布洛德正吃力地提着水桶,想去帮她,但没等他走过去,她就绊倒在半睡半醒的德朗身上,桶里的水泼了他一脸。
“你个蠢婊子!”德朗吼道。
德朗跳起身来,布洛德躲到一边。德朗举起了拳头。埃德加走到他们中间,说:“布洛德,把桶给我。”
德朗双眼冒着怒气。有一瞬间,埃德加以为那拳头要冲他过来了。德朗很壮,尽管他常常说自己的背不好,但他身材高大,肩膀结实。在这一瞬间,埃德加也打定了主意,如果德朗打过来,他就还手。虽然他肯定会遭到惩罚,但把德朗打倒在地还挺有快感的。
然而,正如大部分恃强欺弱者,德朗面对着比他强壮的人,便露了怯。他心中的愤怒让步于恐惧,然后他放下了自己的拳头。
布洛德悄悄逃开了。
埃德加把水桶给了埃塞尔。埃塞尔将水倒进悬在炉火上的大锅,把燕麦放入水中,用一根木棍搅拌着。
德朗恶狠狠地盯着埃德加。埃德加估计德朗会为这事记自己一辈子仇了,尽管他大概会为此受苦,他的良心也还是无法对他所做之事感到懊悔。
粥煮好了,埃塞尔将它舀到五只碗里。然后她又切了些火腿,放进其中一只碗,递给德朗,其他几碗给剩余的人。
他们沉默地吃着。
埃德加很快就吃完了。他往大锅看去,再看着埃塞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摇摇头。没有更多食物了。
这天是星期天,早餐过后,大家要到教堂去。
妈妈在那里,跟她一起的还有埃尔曼、埃德博尔德和他们共同的妻子克雯宝。现在村里二十五个左右的村民知道了这门一妻多夫的婚事,但没人说什么。埃德加从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虽然大家认为这不太正常,但不至于无法容忍。他听见贝比跟利芙表达过同样的观点:“如果一个男人有两个妻子,那么一个女人也可以有两个丈夫。”
看到克雯宝站在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中间,埃德加马上注意到他们截然不同的装扮。两位哥哥穿的是齐膝的家纺外衣,还没染过的略带棕色的毛织布已经破旧,也打了补丁,就像埃德加自己身上那件那样;克雯宝则穿着一件编织精细的毛织长裙,经过了漂白,并染成了品红色。她的父亲对每个人都吝啬,但对她很慷慨。
埃德加站在妈妈身边。以前她不怎么虔诚,如今,她对待礼拜却似乎认真了很多,当德格伯特和其他神职人员进行礼拜仪式的时候,她把头低下,闭上双眼,他们的随意和匆忙并没有减少她的敬畏感。
“你越来越信教了。”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埃德加对妈妈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仿佛在想要不要跟他吐露心声,他会不会理解。“我在想你的父亲,”她说,“我相信他跟上面的天使在一起。”
埃德加并不太理解:“你什么时候想他都行啊。”
“但这似乎是最好的时间和地点。我感觉我离他没那么远了。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当我想念他,便会盼着周日的到来。”
埃德加点点头,他能理解了。
妈妈说:“你呢?你会想他吗?”
“我在工作的时候,如果遇到难题,比如接合处连接不起来,或者刀刃不锋利,我就会想:我要问问爸爸。然后我会想到我已经没法问他了。几乎每天这样。”
“那个时候你会做什么?”
埃德加犹豫了一下。他担心他会说得好像自己有什么灵异体验似的。那种见过魂灵的人一般受人敬畏,但也许他们只是魔鬼的使者,鬼迷心窍罢了。不过妈妈会理解的。“我还是会问他。”埃德加说,“我就说:‘爸爸,这个我应该怎么办?’——我在脑子里这么问。”他匆忙地补充道:“但我不是看到了什么幻影,不是那种东西。”
她平静地点点头,并不惊讶。“然后呢?”
“然后答案就来了。”
她没说什么。
他有点紧张地说:“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她说,“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的。”她转过身,跟贝比谈起了鸡蛋的事。
埃德加被勾起了好奇心。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的。你想它,就会得到回应。
埃德加的思考被打断了。埃尔曼靠近他,对他说:“我们要做一把犁。”
“今天吗?”
“对。”
正在想象神秘事物的埃德加被拉回了日常事务当中。他估计两个哥哥选择在周日做犁是因为自己在这天有时间。两个哥哥没做过犁,埃德加却什么都能造。“需要我去帮你们吗?”
“你想来就来吧。”埃尔曼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你们已经有木材了吗?”
“有了。”
每个人似乎都可以在这儿的树林里自取木材。在库姆,爸爸砍一棵橡树要给大乡绅威格姆付钱。不过埃德加又想到,在那个地方,把木材从森林里运到镇上,人人看得见,所以监管伐木者很容易。可在这里,这森林到底属于光头德格伯特,还是穆德福德的地方官奥法,还没人搞得清楚。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要求过付钱一事。毫无疑问,监管的成本比少量的金钱回报要多。因此,在这里砍伐树木是不收钱的。
大家开始从社区教堂离开。“我们该动手了。”埃尔曼说。
妈妈、三兄弟和克雯宝一起朝农舍走去。埃德加注意到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变,跟以前一样,他们相处和睦,不时伴着低声的吵嘴。这不寻常的婚姻对他们而言显然行得通。
克雯宝一直向埃德加投去得意的目光。“你拒绝了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可你看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埃德加并不介意。她很幸福,他的哥哥们也很幸福。
同样,埃德加自己也并非不幸福。他造了一艘渡船,也正在建造一座酿酒房。他的薪酬很低,一下就会被人偷光,但他从农事中逃离了出来。
嗯,算是吧。
埃德加看着哥哥们堆在谷仓外的木头,想象着犁的形状。即便是镇上的人,也知道犁长什么样。犁有一条笔直的尖头木棒,用来松土;还有倾斜成一定角度的推土板,用来削出犁沟和翻土。这两样东西需要固定在框架上,由后面的力引导,用前面的力去拉。
埃尔曼说:“埃德博尔德和我来拉犁,妈妈在后面控制方向。”
埃德加点点头。这里湿润的土地很软,可以拉犁。如果是奥神村的黏质土壤,就需要牛的力气才犁得动了。
埃德加拿出他腰带上的小刀,跪了下来,开始在木头上做标记,之后他让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去削。虽然管事的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但两个哥哥也没什么意见。他们认识到埃德加有过人的技艺,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两个哥哥做木工的时候,埃德加便开始做犁铧,也就是固定在推土板前面的刮片,它可以更容易切入土壤中。两个哥哥在谷仓里找到了一块生锈的铁铲。埃德加将铁铲在屋里的炉火上烤了一下,然后用岩石敲击,将其打磨成形。它最后的样子看上去有点粗糙,如果用铁锤子和砧的话,埃德加会做得漂亮些。
埃德加用石头将刮片磨利。
要是渴了,他们就跑到河边,双手捧起水来喝。他们没酒,也没杯子。
妈妈喊他们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将各种零件用钉子接合在一起了。
妈妈做了熏鳗鱼,配着野洋葱和煎面包。埃德加垂涎欲滴,他感觉自己的下颌骨馋得一阵剧疼。
克雯宝对埃尔曼轻声说了几句。妈妈皱皱眉头——在别人面前说悄悄话是不好的行为——但她没说什么。
当埃德加要伸手去拿第三片面包的时候,埃尔曼说:“少吃点行吗?”
“我饿!”
“我们没多少吃的分给你。”
埃德加义愤填膺:“我牺牲了今天剩下的时间来帮你做犁,你却连我多吃一片面包都有意见!”
怒气瞬间爆发,兄弟之间总会这样。埃尔曼言辞激烈地说:“你不能把我们家东西吃光啊。”
“昨天我没吃晚饭,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碗粥,我快饿死了。”
“这我可帮不了你。”
“那就别叫我来帮你,你这没良心的狗。”
“那快把犁做完了,晚餐时你就该回你的酒馆去了。”
“我在那儿没什么吃的。”
埃德博尔德比埃尔曼脾气温和些。他说:“埃德加,问题在于,克雯宝需要吃更多东西,她怀孕了。”
埃德加看见克雯宝在憋笑,他更气愤了。他说:“埃德博尔德,那你就自己少吃点,留晚饭给我吃。让她怀孕的又不是我。”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感谢老天。”
一时间,埃尔曼、埃德博尔德和克雯宝嚷嚷起来。妈妈拍拍手掌,他们安静了。她说:“埃德加,你说你在酒馆里没什么吃的是什么意思?德朗肯定有钱买很多食物吧。”
“也许德朗有钱,但他吝啬。”
“可你今天也吃了早餐啊。”
“一小碗粥而已。他的碗里有肉,我们剩下几个没有。”
“昨晚的晚饭呢?”
“没得吃。我是从奥神村走回去的,到得比较晚,德朗说晚饭没了。”
妈妈看着很生气。“那你在这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她说,“剩下的人闭嘴,而且你们记住,我的家人在我家里永远有吃的。”
埃德加吃了第三片面包。
埃尔曼满脸不高兴。埃德博尔德说:“如果德朗不给他吃的,那我们多久又要让埃德加来这里吃一次?”
“这个你不用担心,”妈妈没有多说,“我来跟德朗打交道。”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埃德加在想妈妈会怎样履行她的承诺:跟德朗“打交道”。她是个足智多谋、勇敢无畏的人,但德朗有权势。埃德加并不害怕他这个主人——他打女人,不打男人——但他是那屋子里所有人的主人、利芙和埃塞尔的丈夫、布洛德的所有者、埃德加的雇主。他是这座村庄里拥有第二高地位的人物,第一是他的兄弟。他基本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跟他置气是不明智的做法。
周一跟平日没什么区别。布洛德到河边打水,埃塞尔煮粥。埃德加正坐下来吃他没多少的早餐时,克雯宝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暴跳如雷。她用手指着埃德加,说:“你妈妈是个老巫婆!”
埃德加感觉很快就可以听到他盼望的消息了。“我也总是这么想呢。”他诙谐地说道,“她怎么你了?”
“她想把我饿死!她说我只能喝一碗粥!”
埃德加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掩住自己的笑容。
德朗坚定地发出了权威的声音:“她不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她刚才就那样!”
“她有什么理由?”
“她说你让埃德加吃多少,她就让我吃多少。”
德朗惊呆了。他显然一点没有想到米尔德丽德这招。他面露困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随后他转向埃德加。“你跟你妈妈诉苦去了,对吧?”他冷笑道。
这句话对埃德加没什么攻击性,要埃德加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妈妈不就是用来诉苦的吗,对吧?”
“对,没错,我听够了。”德朗说,“你不能待在这儿了,你回家去。”
可是克雯宝不同意。“你不能送他回我们家。”她对德朗说,“多了一张嘴,我们那里就不够吃了。”
“那你可以来这里吃。”德朗假装在掌控全局,只是他看上去有点绝望。
“不,”克雯宝说,“我结婚了,我喜欢现在的样子。我的宝宝需要一个父亲。”
德朗意识到自己走入了困局,怒气冲冲。
克雯宝说:“你让埃德加多吃点就行了。你花得起钱。”
德朗转身向着埃德加,目露狠色:“你可真够狡猾的,啊?”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埃德加说,“有时候我也希望我能跟我妈妈一样聪明。”
“你会为你妈妈的聪明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克雯宝说:“我喜欢在我的粥里放些好吃的。”她打开埃塞尔放食物的箱子,拿出一罐黄油,随后用她腰带上的刀子从中切了一大块,放进埃德加的碗里。
德朗在一旁无助地看着。
“跟你妈妈说我这样做了。”克雯宝对埃德加说。
“好的。”埃德加说。
在有人来得及阻止埃德加之前,他就把那碗黄油粥喝进了肚子里,他感觉很不错。可德朗的那句话仍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你会为你妈妈的聪明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也许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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