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九七年,八月下旬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蕾格娜离开了他们,在大堂躺下。她靠着墙边蜷缩在床上。她感觉很难平静下来,她太兴奋了。他真的爱她!

灯芯草蜡烛熄灭之后,房间变暗了,蕾格娜的心跳也慢了下来,身体渐渐放松。同时,她更加清晰地思考起来:如果威尔武夫真的爱自己,为什么他上次什么也不解释就走了?温斯坦会说明他这样做的理由吗?如果他不说明,她也决定直接去问他。

清晰的思考让她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她睡着了。

蕾格娜在破晓之时起床,第一个进入她脑海的就是威尔武夫。他会提供什么样的条件?通常来说,一个贵族新娘必须确保获得足够的金钱,因为假如她的丈夫去世,她成了寡妇,她可以凭此独自生活。如果二人的孩子要成为这些金钱或财产的继承人,他们就必须在父亲的国度里被抚养长大。有的时候,这些条件是需要经过国王批准的。订婚可以跟一份商业合同一样令人丧气。

蕾格娜最担忧的是,威尔武夫提供的条件里包含了她的父母有理由拒绝的内容。

她刚穿好衣服,就希望自己能晚点起床了。厨房工和马夫向来起床就早,但除了他们,其他人都还在熟睡当中,包括温斯坦。她不得不控制住自己想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摇醒问问题的冲动。

蕾格娜走到厨房去,喝了一杯苹果酒,吃了块蘸了蜂蜜的煎面包。她拿起一颗半熟的苹果,走到马厩,喂给她的马阿斯特丽德,阿斯特丽德感激地用鼻子蹭了蹭她。“你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啊。”蕾格娜在它的耳边低语着。但这话不太对:很多时候,通常是在夏天,阿斯特丽德会扬起尾巴,人们得把它紧紧地绑住,才能不让它靠近雄马。

马厩地上的稻草很潮湿,发出了难闻的味道。马夫们太懒了,没有更换它们。蕾格娜命令他们马上把新鲜的稻草拿过来。

大院里的人渐渐苏醒了。男人们来到井口喝水,女人们到井边洗脸。仆人们将面包和苹果酒端进大堂。狗乞求着吃些碎屑,猫则趴着等候老鼠。伯爵和伯爵夫人从私人住所里出来,坐在桌前。早餐开始了。

早餐结束后,伯爵便邀请温斯坦到私人住所里去,吉纳维芙和蕾格娜跟在后面。他们在外房坐了下来。

温斯坦的信息很简单。“六周前,威尔武夫郡长在这里爱上了蕾格娜小姐。回到家之后,他感觉没有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请求伯爵和伯爵夫人批准蕾格娜与他成婚。”

休伯特说:“他会提供什么样的条件作为财务保障?”

“婚礼当天,他会将奥神谷交给她。这是一座丰沃的山谷,包含五座富饶的村庄,共有一千名左右居民,他们会以现金或实物的方式给她交租。山谷里还有一处石灰石采石场。休伯特伯爵,我可否问下,蕾格娜小姐会为这场婚姻提供什么呢?”

“与之相当的条件:圣马丁村和附近八座稍小的村庄,人口加起来也与你们的条件相近,刚好超过一千。”

温斯坦点点头,但没做评论,蕾格娜在想,他是不是想要更多。

休伯特说:“两地的收入都将归属于蕾格娜吗?”

“是的。”温斯坦说。

“在她去世之前,两地的财产是否会归蕾格娜所有?她是否可以将这些财产遗赠给任何人呢?”

“是的。”温斯坦又说,“我想问,是否会有现金作为她的嫁妆呢?”

“我认为圣马丁村就已经足够。”

“我可否建议,你们出二十镑银币?”

“我需要考虑一下。英格兰的埃塞尔雷德国王赞成这门婚事吗?”

贵族婚姻请求王室同意是常事。温斯坦说:“我已经事先征得了他的同意。”他对蕾格娜露出一抹油滑的微笑,“我跟他说,蕾格娜是一位美丽而有教养的女孩,她会为我的哥哥,为夏陵和英格兰带来荣誉。国王欣然同意了。”

吉纳维芙第一次开口:“你的哥哥是否也住在一个这样的家里?”她伸出双手,表示城堡的石头。

“夫人,在英格兰,没有人住在这样的建筑里,我相信即便在诺曼底和法兰克的领土上,也很少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休伯特自豪地说:“的确如此。在诺曼底的伊夫里也只有一座。”

“在英格兰没有。”

吉纳维芙说:“也许这就是你们英格兰人似乎总是无力防御维京海盗的原因了。”

“不是这样的,夫人。夏陵是一座筑有城墙的城市,防守牢固。”

“但显然,你们没有一座石头建造的城堡或者主楼。”

“是的,没有。”

“可以谈谈其他情况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任何事情都没问题。”

“你哥哥今年三十多?”

“四十岁了,他只是长得年轻,夫人。”

“在这样的年纪,为什么他还没有结婚呢?”

“事实上,他结过婚,这也是他上次在瑟堡时没有向蕾格娜小姐求婚的原因。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已经不跟我们在一起了。”

“哈。”

所以是这个原因,蕾格娜想。他之所以七月的时候没有求婚,是因为那时他是结了婚的。

蕾格娜的心中充满了猜测。那为什么他当时不忠于自己妻子呢?也许她已经病了,不久就会死去。当时她的病情可能在逐渐恶化,已经有一段时间无法履行妻子的职责,这应该也是威尔武夫对爱情如此饥渴的原因。蕾格娜有不少问题,但她答应过父亲要保持沉默,于是她忍住懊恼,咬紧牙关。

温斯坦说:“我可否带着肯定回答返程呢?”

休伯特答道:“我们会告诉你回答的。但我们必须先认真考虑你的话。”

“那是当然。”

蕾格娜试图从温斯坦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来。她感觉温斯坦对自己哥哥的选择并不热心。她想知道他可能陷入矛盾情绪的原因。毫无疑问,他希望能够完成比他职位要高的哥哥交给他的任务。但也许他并不满意其中的某一点。也许他对哥哥的妻子有自己心中的人选——贵族的婚姻与政治是高度相关的。也或许他只是不喜欢自己,不过蕾格娜也意识到,一个精力充沛的正常男人不会有这种感觉。不管原因是什么,温斯坦看到休伯特对此事缺乏热情时,并没有太失落。

温斯坦站起身告辞。他一关上门,吉纳维芙就说:“岂有此理!他想让她住在一栋木房子里,成为维京海盗的猎物。到头来,她可能会被送到鲁昂奴隶市场去啊!”

“我觉得这有点夸张了,我亲爱的。”休伯特伯爵说。

“但毫无疑问,纪尧姆是个更好的选择。”

蕾格娜大喊:“我不爱纪尧姆!”

“你不懂爱是什么,”她母亲说,“你还太年轻了。”

她的父亲说:“你也从来没有去过英格兰。那个地方跟这里不一样,你要知道。那里又湿又冷。”

蕾格娜确定自己可以为了心爱的男人忍受这种天气。“我要跟威尔武夫结婚!”

“你说话就像个农村姑娘一样,”她的母亲说,“但你是贵族家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嫁给你想嫁的人。”

“我不跟纪尧姆结婚!”

“你的父亲和我要你嫁给他,你就要嫁给他。”

休伯特说:“在之前的二十年里,你从来没有尝过冰冷和挨饿的滋味。但你获得这样的特权是有代价的。”

蕾格娜沉默了。她父亲的逻辑比她母亲的咆哮更有用。她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思考过她的人生。她感觉自己清醒了些。

但她仍然想要威尔武夫。

吉纳维芙说:“现在温斯坦不能一直在外面闲着。带他去骑骑马吧,让他看看周围的环境。”

蕾格娜觉得,母亲是希望温斯坦能说出或做出什么事,让蕾格娜改变主意。现在的她虽然很想独自思索,但她仍会招待温斯坦,向他了解更多关于威尔武夫和夏陵的事。“我很乐意。”她说,于是走了出去。

温斯坦欣然同意了蕾格娜的建议,两人便一起朝马厩走去,让克内巴和卡特跟随在身边。走在去马厩的路上,蕾格娜静静地对温斯坦说:“我爱你的哥哥。我希望他知道这一点。”

“他很担心上次他离开瑟堡时的举止会影响到你对他的感觉。”

“我本该恨他的,但我做不到。”

“等我回到家,我就告诉他这一点,让他放心。”

本来她有很多话要跟温斯坦说,但一小群人激动的吵闹声打断了她。马厩后面几码的地方,两条狗正在争斗:一条短腿的黑猎犬和一头灰色的獒犬。马夫们跑出来观战,给两条狗鼓劲助威,还下注打赌哪方会胜出。

蕾格娜很生气,她走到马厩去看有没有人能帮她上马鞍。马夫们已经按照她的命令拿来了干稻草,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去看两条狗打架,大部分稻草只是堆在马厩进门处。

她正要走过去将其中一两个兴奋的人从人群中拽出来,她的鼻子就抽动了一下。她嗅了嗅,闻到了着火的味道。她的感官高度警觉起来。她发现了一缕烟。

她猜是有人拿着一块燃烧的木头到厨房暗角点灯,刚好外面的狗打起架来,那人就粗心地把燃烧的木头扔下不管了。不管着火原因是什么,一些新的稻草在冒烟了。

蕾格娜往四周看,旁边有个喂马的水桶和一个倒置的木桶。她抓住木桶,装满水,朝冒烟的稻草泼去。

她马上发现这不足以把火扑灭。没过多久,火势增长,她看到火苗正往上蹿。于是她把木桶交给卡特。“继续泼水!”她命令道,“我们到井边去。”

她从马厩跑了出来。温斯坦和克内巴跟在后面。她一边跑一边喊:“马厩着火啦——快拿桶和盆来!”

到了井边,她让克内巴负责摇柄——他看上去力气够大,干这活不累。当然,一开始克内巴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温斯坦马上将她的指示翻译成英语,一些人抓起附近的容器,克内巴开始给他们倒水。

马夫们还在专心致志地看两条狗打架,没人意识到发生了火灾。蕾格娜对他们大喊,但谁也没听见。她跑进人群,猛地将男人们推开,往正在争斗的两条狗冲去。她抓起黑狗的后腿,把它从地上提了起来。争斗结束了。“马厩着火了!”她大喊道,“大家排成一列从井边把水传过来。”

一时间,人群处于混乱之中,不过马夫们以值得称赞的速度拿起了水桶,排成一列。

蕾格娜回到马厩。新的稻草仍然在猛烈燃烧,火势已经蔓延。马儿在恐惧地嘶鸣、乱踢,挣扎着想把拴住自己的绳子扯开。蕾格娜走到阿斯特丽德身边,试着让它冷静下来,解开它的绳子,把它放出去。

蕾格娜发现纪尧姆在旁观。“别光站在那里,”她说,“做点事啊!”

纪尧姆看着很吃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茫然地说。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愤怒之下,她说:“你个白痴,你要是什么也想不出来,那撒泡尿也行啊!”

纪尧姆一副被侮辱的样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蕾格娜将阿斯特丽德的缰绳递给一个小女孩,转身又跑进马厩。她解开所有马匹的绳子,放它们出去,希望它们别在慌乱之中伤到什么人。一时间,马儿将灭火的人挤到了一边,但它们完全跑出去之后,却为人们掌控火势留出了空间,又过了一阵,火全被扑灭了。

茅草屋顶没有着火,马厩也被拯救了下来,不少价值昂贵的马匹得以免于一死。

蕾格娜示意人们不用再排队传木桶了。“干得好,各位。”她喊道,“我们及时把火扑灭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也没有人员和马匹受伤。”

其中一个人喊道:“感谢您,蕾格娜小姐!”

其他几个也大声表示赞同,所有人欢呼了起来。

蕾格娜对上了温斯坦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敬意。

她环顾四周,看看纪尧姆在哪里。哪儿都看不见他。

肯定有人听见了蕾格娜对纪尧姆说的话,因为到了晚餐时间,大院里的人们似乎传开了。卡特告诉蕾格娜人人都在聊这事。她也发现人们与她目光相遇的时候,总会微笑一下,然后悄悄跟身边人低语、大笑,仿佛记起了某句笑话里的妙语。蕾格娜两次不经意间听见有人说:“你要是什么也想不出来,那撒泡尿也行啊!”

第二天早上,纪尧姆就回兰姆了。他受到了侮辱,现在成了个笑话。这是他的尊严无法承受的。他很安静地离开了,没有任何仪式。蕾格娜本不想羞辱他,但看到他骑马离去,她也难以不感到喜悦。

蕾格娜父母之前的反对已经瓦解。有人已经告诉温斯坦,他哥哥的求婚被接受了,包括那二十镑的嫁妆。结婚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的第一天,也就是万圣节。温斯坦带着好消息回到了英格兰。蕾格娜会用几周的时间做准备,之后,她也会去英格兰。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跟以前一样。”吉纳维芙对蕾格娜说,“纪尧姆不想要你,我也没有精力再为你找一个法国贵族男人了。不过至少英格兰人可以把你从我手里领走,我也落个清闲。”

休伯特更和蔼些。“最终,爱情获得了胜利,”他说,“就像你喜欢的那些老故事一样。”

“好了,”吉纳维芙说,“只不过那些故事通常是以悲剧结尾的。”


作者“肯·福莱特”的其他小说

燃烧的密码》《永恒火焰》《圣殿春秋》《巨人的陨落》《飞剪号奇航》《无尽世界》《世界的凛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鸦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