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九七年,八月下旬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1页,共2页

蕾格娜没有怀孕。

威尔武夫离开瑟堡之后的两周里,蕾格娜都在经受着恐惧的折磨。怀孕之后被人抛弃,这是种最难以忍受的羞辱,尤其是对一个贵族家庭的未婚女子而言。如果一个农民的女儿遭遇了这种命运,会受到同样的嘲笑和鄙视,但最终她还是可能找到愿意抚养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的人家。然而一个贵族女子会被同等阶级的每个男人无视。

不过,蕾格娜逃脱了这样的命运。月经来了,像日出一般受到她的欢迎。

经过此事之后,她本应痛恨威尔武夫,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背叛了她,可她仍然渴望着他。蕾格娜知道,自己是个笨蛋。不过这没关系,因为她可能再也看不到威尔武夫了。

路易神父已经返回兰姆,没有发现蕾格娜和威尔武夫恋情的苗头。路易神父似乎也已经告诉自己那边的人,蕾格娜很适合成为年轻的纪尧姆子爵的妻子。现在纪尧姆自己也来到了瑟堡,他要做最终的决定。

纪尧姆觉得蕾格娜简直完美。

纪尧姆一直这么跟她说。他观察她,有的时候抚摸她的下巴,迎着灯光将她的脸从一侧稍稍移动到另一侧,又从上移到下。“完美,”纪尧姆说,“眼睛就像大海一样碧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色度;鼻子很直,很漂亮;颧骨完全对称;还有浅白的皮肤,以及最完美的头发。”蕾格娜跟所有体面女性一样,将自己大部分的头发盖住了,不过习俗允许其中几缕巧妙地露出来。“多么明亮的金色,天使的翅膀肯定就是这样的颜色。”

蕾格娜受宠若惊,但她总感觉他看自己的样子就像在欣赏一枚珐琅胸针,欣赏他的收藏品里最值钱的东西。威尔武夫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是完美的。他这样说:“我的天,我的手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

纪尧姆自己也长得很好看。他站在瑟堡城堡高高的护墙上,俯视着港湾的船只,微风吹乱了他泛着光泽的长发,深棕色里透着红褐色的光点。他五官端正,长着棕色双眼。他比威尔武夫要英俊,不过当他经过的时候,城堡里的女仆并没有像威尔武夫经过时那样红了脸、咯咯地笑。威尔武夫散发着一种雄性魅力,这是纪尧姆所没有的。

纪尧姆刚刚送给蕾格娜一份礼物,一条由他母亲刺绣的丝绸披巾。蕾格娜将它展开,观察里面的图案设计——缠绕的绿叶和怪物般的大鸟。“真漂亮,”蕾格娜说,“肯定花了她一年的时间。”

“她的品位很不错。”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非常棒。”纪尧姆笑道,“我想,每个男孩都会认为自己的母亲很棒吧。”

蕾格娜不确定是否当真如此,但她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相信每个贵族女人对任何与布料相关的东西应该有绝对的权力。”纪尧姆说,蕾格娜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听一场准备充足的演讲了,“纺纱、编织、染色、缝纫、刺绣,当然,还包括清洗。一个女人应该统治这样的世界,正如她的丈夫统治他的领土那样。”他的发言仿佛在做慷慨的让步。

蕾格娜直白地说:“这些我都讨厌。”

纪尧姆惊呆了:“你不喜欢刺绣吗?”

蕾格娜拒绝了搪塞的诱惑。她不希望纪尧姆承受任何误解。我就是我,她想。她说:“子爵阁下,我不喜欢。”

纪尧姆困惑了:“为什么?”

“我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漂亮衣服,但我不喜欢做衣服。我觉得那很无聊。”

他看上去很失望:“你觉得那样很无聊?”

也许是时候表现得更积极一些:“你不觉得一个贵族女人也有其他使命吗?如果她的丈夫去打仗了怎么办?需要有个人来确保租金是否交付,正义是否施行。”

“嗯,是的,当然,应急的时候。”

蕾格娜觉得她已经把观点表达清楚了。她做出了一点让步,希望能缓和气氛。“我就是这意思,”她违心地说,“应急的时候。”

纪尧姆看上去松了口气,转变了话题:“景色真好啊。”

城堡有一座可以远观四周村落的瞭望台,如果有敌军来临,从这里就可以远远地看到,以做好防御,或者脱身的准备。在瑟堡城堡也能眺望大海,同样是观测敌人之用。但纪尧姆正在观察城镇。抵达海边之前,底维特河穿过左右两边一间间木头和茅草堆砌的屋子蜿蜒流淌。街道上是前往海港和从海港回来的车,木轮子驶过被太阳晒干的路面,扬起尘土。按照休伯特伯爵对威尔武夫的承诺,维京海盗的船已不在此处停泊了,但其他国家的船停在了这里,远处还有一些船在抛锚。一艘进港的法国海船停在浅滩,也许它在运送铁或石块。船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艘英格兰船正在靠近。“一座商业城市。”纪尧姆评价道。

蕾格娜注意到纪尧姆话里的一丝不满。她问他:“兰姆是什么样的城市?”

“一个神圣的地方。”他马上说,“克洛维,法兰克的国王,很久以前就是在那里接受了雷米主教的洗礼。那时,一只白鸽带着一只瓶子出现了,它被称为神圣安瓿,之后,里面的圣油被用于许多王室加冕礼。”

蕾格娜想,除了奇迹和加冕礼,兰姆肯定也存在商品交易活动,不过她再一次忍住了。她跟纪尧姆对话的时候,似乎总要忍住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越来越没有耐心。她告诉自己,她是在履行职责。“我们可以下去了吗?”她说,又违心地补充一句,“我已经等不及要把这条漂亮的披巾拿给我母亲看了。”

他们沿着木梯走下去,进了大堂。蕾格娜没看见吉纳维芙,便以此为借口离开纪尧姆,走到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私人住处。她发现母亲正在翻找珠宝盒,为裙子挑选一支别针。“你好,亲爱的,”伯爵夫人说,“跟纪尧姆相处得怎么样?他看起来很不错嘛。”

“他很喜欢自己的母亲。”

“真好。”

蕾格娜把披巾给她看:“这是他母亲为我绣的。”

吉纳维芙拿起披巾,欣赏起来:“她真好心啊。”

蕾格娜再也忍不住了:“噢,妈妈,我不喜欢他。”

吉纳维芙恼怒地哼了一声:“给他个机会,不好吗?”

“我试过了,真的。”

“我的天啊,他又能有什么问题?”

“他想让我掌管布料工作。”

“嗯,等你当了伯爵夫人之后,那是自然要做的。你不会觉得他要自己给自己缝衣服吧?”

“他很刻板。”

“不,这只是你的想象。他完全没问题。”

“我真希望我已经死了。”

“你不能再想那个英格兰男人了。他完全不适合你,而且他已经走了。”

“太可惜了。”

吉纳维芙转过身,面对着蕾格娜:“你听我说,你不能再继续做一个未婚女人了,别人会以为你永远不会结婚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

“不要说这种话。单身贵族女人是没有地位的人,是没用的人,可这样的人却仍然需要礼服、珠宝、马匹和仆人,这样一来,她的父亲就会为钱财只出不进而感到厌倦。而且已婚女人会恨她,因为她们觉得她想偷走自己的丈夫。”

“我可以做一名修女。”

“我表示怀疑。你从来不怎么虔诚。”

“修女唱歌、阅读、照顾病人。”

“有时候,她们会与其他修女产生恋爱关系,我不觉得你有这种倾向。我记得那个从巴黎来的妖媚女孩康斯坦丝,但你不是真的喜欢她。”

蕾格娜脸红了。她完全没料到她的母亲知道她和康斯坦丝的事。她们亲吻过,摸过对方的乳房,也看过对方自慰,但蕾格娜并未沉迷于此,后来,康斯坦丝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女孩身上了。吉纳维芙猜到了多少?

无论如何,她母亲的直觉是对的:与女人的恋爱关系不会让蕾格娜感到快乐。

“所以,”吉纳维芙回归话题,“纪尧姆应该就是现在的有利选择。”

有利选择,蕾格娜想,我想要的是一段可以让我内心歌唱的爱情,可现在我得到的是一个有利选择。

不过她觉得自己只能嫁给纪尧姆。

蕾格娜心情阴郁地离开了母亲。她走过大堂,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开心一点。

大院的正门出现了一小群来访者,也许是之前她看到的其中一艘船上来的人。人群中间是一个长着八字胡、下巴没有胡须的贵族男人,也许是英格兰人,有一瞬间蕾格娜的心跳仿佛停止了,因为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威尔武夫。他高大、英俊,长着硕大的鼻子和结实的下巴,蕾格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威尔武夫回来娶她为妻、带她离开的完整幻象。但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那个男人的头顶是剃光了的,他穿的是神职人员的黑长袍。男人走近的时候,她发现他的双眼距离更近,耳朵很大,尽管他可能比威尔武夫年轻,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他走路的姿态也和威尔武夫不一样:威尔武夫显得自信,这个人显得自大。

蕾格娜看不见自己的父亲,他的高级参事们也不在场,所以由蕾格娜上前迎接来访者。她走上前去,说:“你好,先生。欢迎来到瑟堡。我是蕾格娜,休伯特伯爵的女儿。”

来访者的反应让她吃了一惊。他热切地盯着她看,胡子下露出一种讥讽般的微笑。“真的,是你吗?”他好像被她吸引住了,“是你吗?”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带着口音的法语。

蕾格娜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但她的沉默似乎没有困扰这位来访者。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就像观察一匹马一样,检查她身上所有的重要部位。他的凝视开始让她觉得他很粗鲁。

然后,来访者又开始说话了:“我是夏陵的主教,”他说:“我叫温斯坦。我是威尔武夫郡长的弟弟。”

蕾格娜焦躁难耐。仅是温斯坦的出现就令她激动不已。来访者是威尔武夫的弟弟!每次她看着温斯坦,她就在想自己与那个她爱的男人有多近。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温斯坦一定非常了解威尔武夫,一定仰慕他的品质,也比蕾格娜更了解他的脆弱之处,懂得他的情绪。温斯坦甚至跟威尔武夫长得还有点像。

蕾格娜让自己那个活泼的女仆卡特跟温斯坦的一个侍卫调调情。那个侍卫叫克内巴,是个高大的男人。他只会讲英语,所以他们的交流很困难,也不可靠,但是卡特觉得她对温斯坦的家族有了一点了解。温斯坦实际上是威尔武夫同父异母的弟弟。威尔武夫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再婚,第二任妻子生下了温斯坦和弟弟威格姆。三个人在英格兰西部形成了颇有权势的铁三角:一个郡长、一个主教和一个大乡绅。他们很富有,尽管他们的财富受到维京海盗袭击的威胁。

但温斯坦为什么要来瑟堡?如果侍卫们知道,也不会说。

最有可能的是,他这次来访与威尔武夫和休伯特之前所定协议的执行事宜有关;也许温斯坦是想检查休伯特是否信守诺言,是否拒绝让维京海盗在瑟堡港湾停泊;或者,也许与蕾格娜有关。

那天晚上,她知道了真相。

晚餐过后,休伯特正要休息时,温斯坦请他到角落里,并与他低声交谈。蕾格娜仔细听,但听不清词句。休伯特回应的声音同样安静,随后他点点头,前往私人住所,吉纳维芙跟在后面。

不久之后,吉纳维芙把蕾格娜叫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蕾格娜进了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温斯坦说了什么?”

她的母亲怒不可遏。“问你父亲。”她说。

休伯特说:“温斯坦主教代威尔武夫郡长前来向你求婚。”

蕾格娜无法掩饰自己的欣喜。“我都不敢想!”她说。她得克制住自己不像个孩子那样上蹿下跳:“我以为他来是为了维京海盗呢!”

吉纳维芙说:“请你一秒钟也别以为我们会同意。”

蕾格娜几乎没听见吉纳维芙说了什么。她可以逃开纪尧姆,嫁给她爱的男人了。“原来,他真的爱我!”

“你的父亲只是同意听一听郡长求婚的内容,仅此而已。”

休伯特说:“我必须这样。不然就等于粗鲁地表示那个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接受了。”

“就是不能接受!”吉纳维芙说。

“可能吧。”休伯特说,“不过,这种事心里想想就好,不宜说出来。不应直接冒犯他人。”

吉纳维芙说:“听了他提供的条件之后,你的父亲会礼貌地拒绝他。”

蕾格娜说:“到时候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条件,父亲,先别急着拒绝,好吗?”

休伯特犹豫了一下。他从来不喜欢当面翻脸。“当然,我会告诉你。”他说。

吉纳维芙厌恶地哼了一声。

蕾格娜继续抓住她的好运:“你可以让我参加你与温斯坦的会议吗?”

休伯特说:“你可以整个过程不说话吗?”

“可以。”

“你保证?”

“我发誓。”

“很好。”

“上床睡觉吧。”吉纳维芙对蕾格娜说,“我们明早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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