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家租客留下的生锈旧工具里有一把长柄大镰刀,用它来收割农作物的时候不用蹲下身体。埃德加将刀片清理干净,磨得更锋利,并给它装上了一把新的木制手柄。两位哥哥轮流用它来收割青草。由于没有雨水,青草变成了干草,妈妈将它卖给了贝比,换回一头肥猪、一桶鳗鱼、一只公鸡和六只母鸡。
接下来,埃德加他们收割燕麦,给它们脱粒。埃德加用两条木棍做了个连枷,一边是长手柄,另一边是打禾棍,一条皮绳把它们绑在一起——这皮绳是贝比的,埃德加还没还给她。在一个微风天里,埃德加试了试这个工具,布林德尔在一旁看着。他把几条燕麦穗放在干燥的平地上开始抽打。他不是农民,只能在妈妈的帮助下,一边打着,一边研究工具该怎么用。不过连枷似乎发挥了作用:有营养的种子开始从无用的外壳中脱落出来,然后外壳就在风中被吹走了。
留下来的粮食看上去小巧而干燥。
埃德加休息了一会儿。太阳照射下来,他感觉不错,吃了家里做的鳗鱼肉,身体也更有力量了。妈妈会把大多数动物的肉挂在屋梁上熏制。吃完熏鳗鱼,也许他们就会杀掉一头猪做熏猪肉。不过在不得不吃熏猪肉之前,他们会先把鸡窝里的蛋解决掉。这些食物对四个成人而言是不够过一个冬天的,但有了燕麦,也许他们就不会饿死了。
现在屋子已经能住人了。墙上和屋顶的洞已经全被埃德加补好,地上铺着新鲜的灯芯草,屋里放了一个石头灶台,还堆叠起了森林里倒下的枯木做成的木材,用以当柴火。埃德加不想要这样的人生,不过他感觉到自己和家人已经度过了危难时期。
妈妈来了。“几分钟之前我看见克雯宝了。”她说,“她是在找你吗?”
埃德加感到尴尬:“当然不是。”
“你好像特别肯定。我觉得她,嗯,对你有好感。”
“她是。但我已经很明白地跟她说了,我对她不是那种感觉。可惜她为此很生气。”
“你这么做,我很欣慰。我担心你失去森吉芙之后会做蠢事。”
“我对她连心动的感觉也没有。克雯宝既不漂亮,也不善良,不过即便她是个天使我也不会爱上她的。”
妈妈带着同情点点头。“你父亲也是这样的,只爱一个女人。”她说,“他母亲告诉我,除了我,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表示过好感。我们结婚之后他也一样,当然,这就更不一般了。但你还年轻,你不能一辈子爱着一个死去的女孩。”
埃德加觉得可能真的会这样,但他不想跟自己的妈妈争论这事。“也许吧。”他说。
“总有一天,会有别人出现的,”妈妈坚持道,“也许会在你的意料之外。你可能一直相信你只喜欢以前那个人,但突然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个女孩。”
埃德加反问:“你会再婚吗?”
“哈,”妈妈说,“你真聪明。不,我不会。”
“为什么?”
妈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埃德加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她。不过,没有,她只不过是在思考而已。最后她说:“你的父亲就像一块岩石。他答应什么,就会做到什么。他爱我,也爱你们三个,这点在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从没有改变。他不英俊,有时候甚至脾气也不好,但我完全相信他,他也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泪水从她的双眼流下来,她继续说:“我不想有第二个丈夫了,可是即便我再嫁,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再找到像他那样的人。”妈妈的用词谨慎而周全,但到最后,她控制不住了。她抬头看着夏日的天空说:“我的爱人,我真想你。”
埃德加想哭。他们一起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最后妈妈咽下苦痛,擦干眼泪,说:“够了。”
埃德加明白妈妈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话题:“我脱粒的方法对吗?”
“嗯,没错。这个连枷有用。但我觉得谷物有点小,这个冬天我们吃不饱了。”
“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吗?”
“不是,是土壤的问题。”
“但你还是觉得我们能熬过这个冬天。”
“是的。你没爱上克雯宝,真让我松了口气。那个女孩看起来特别能吃,这农场喂不饱第五个大人了,更不用说可能会再添几个孩子。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全得挨饿。”
“可能明年会好一些。”
“我们耕种之前,再施点肥料应该有用,不过这样的土地终究是长不出好谷物来的。”
妈妈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精明而硬气。但埃德加担心她,自从爸爸死后,她已经变了。尽管她精神不倒,但不再坚不可摧。以前她干什么事都显得身强力壮,可现在,埃德加发现自己得急忙赶着去帮她抬一块原木去烧,或者到河里提一桶水上来。他没有跟妈妈说过自己的担忧:要是说她脆弱,她会生气的——在脾气方面,她更像个男人。然而埃德加无法停止想象没有了妈妈之后日子会多黯淡。
布林德尔突然焦急地吠叫起来。埃德加皱着眉头:那条狗发出警报就是告诉人们出了事。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喊叫声——不仅是吵闹,还带着愤怒,是一种争斗中的叫嚷和咆哮。那是他的哥哥们,现在他能听见两个声音了,他们肯定是在打架。
埃德加顺着吵闹声跑过去,声音似乎是从房子另一侧的谷仓附近传过来的。布林德尔跟着他一边跑,一边吠叫着。他从余光里看见妈妈正弯腰去捡已经脱粒的燕麦,以便不让鸟儿吃掉。
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正滚在谷仓外面的地上扭打、撕咬、愤怒尖叫。埃德博尔德那长着雀斑的鼻子在流血,埃尔曼的前额擦伤处有血迹。
埃德加大喊:“停下来,你们两个!”他们没理他。真是太蠢了,埃德加想,我们得省下力气来料理这片该死的农场啊。
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打架的原因马上浮出了水面。克雯宝站在谷仓门口看着他们,开心地笑着。她光着身体。看见了她,埃德加的心中充满了憎恶。
埃尔曼滚到埃德博尔德的身上,握紧大拳头往后拉开距离,准备一拳打在他脸上。埃德加趁着这机会,从埃尔曼身后抓住了他的双臂把他扯开。埃尔曼失去了平衡,没法抵抗,落到地上,放开了埃德博尔德。
埃德博尔德跳起来往埃尔曼身上踢。埃德加抓住埃德博尔德的一只脚一提,把他往地上摔去。埃尔曼又站起身,将埃德加推向一边,抓住埃德博尔德。克雯宝激动地鼓起掌来。
随后,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传来:“停下,你们这几个蠢孩子。”妈妈从房子一角拐了过来。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马上站着不动了。
克雯宝抗议道:“你破坏了兴致!”
妈妈说:“把衣服穿上,你这个不要脸的孩子。”
有一会儿,克雯宝好像是被妈妈气着了,准备要反抗,想张口大骂,可她没这胆子。她转过身,往谷仓里走一步,弯腰去捡自己的裙子。她动作很慢,保证身后的人看见了她的屁股之后,又转过身来,将裙子掀到头上,再举起双臂,将双乳往外突。埃德加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注意到自从上次在河里看见她的裸体之后,她长胖了。
终于,克雯宝将衣服往下拉,盖住了自己的身体,最后又在衣服里扭动几下,让自己穿得完全舒服了才罢休。
妈妈低声说:“上帝放过我们吧。”
埃德加对自己的哥哥们说:“我猜你们是其中一个跟她搞上了,导致另一个不高兴。”
埃德博尔德愤怒地说:“埃尔曼逼她的!”
“我没有逼她。”埃尔曼说。
“你肯定是逼她了,她爱的是我!”
“我没有逼她,”埃尔曼重复道,“她想要我。”
“她可没有。”
埃德加说:“克雯宝,埃尔曼逼你了吗?”
克雯宝看上去很忸怩。“他很能干。”她表示享受。
埃德加说:“好吧,埃德博尔德说你爱他,是这样吗?”
“噢,是的。”她停了一下,“我爱埃德博尔德,也爱埃尔曼。”
妈妈厌恶地哼了一声:“你是说你跟他们两个都睡过吗?”
“是的。”克雯宝露出愉悦的神色。
“很多次了?”
“没错。”
“多久了?”
“自从你们到这里开始。”
妈妈反感地摇了摇头:“感谢上帝我没有女儿。”
克雯宝抗议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妈妈叹了口气:“对,两个人才能干成这事。”
埃尔曼说:“我是最年长的,我应该先结婚。”
埃德博尔德轻蔑一笑:“这是谁规定的?我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用不着你来定时间。”
“但我结得起,你结不起。你什么也没有。以后有一天我可以继承这片农场。”
埃德博尔德气急了:“妈妈有三个儿子。妈妈死了之后,这个农场会平分。当然,我希望妈妈活得好好的。”
埃德加说:“别傻了,埃德博尔德。现在这片农场支撑不起我们一家人,如果我们三个人分别用这块土地的三分之一来支撑我们各自的家庭,那我们全都得饿死。”
妈妈说:“埃德加一向是你们中间唯一一个说话过脑子的。”
埃德博尔德似乎非常受伤:“那,妈妈,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赶出去吗?”
“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你知道。”
“那我们三个人得禁欲,像修道院的修士那样吗?”
“我希望不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妈妈的回答让埃德加吃了一惊:“我们去跟克雯宝的父母聊聊。走。”
埃德加不确定这样做有什么用。德朗没什么常识,只可能又作威作福一番。利芙要聪明一些,也更善良。但妈妈可能有招儿,只是埃德加猜不出来是什么。
他们沿着河边漫步过去。青草被收割并晒成干草后,新的青草已经在此长了出来。村庄沐浴在八月的阳光之下,四下寂静,只有河水淙淙。
他们在酒馆里找到了德朗年轻一些的妻子埃塞尔和他的奴隶布洛德。埃塞尔对埃德加微笑着,她似乎喜欢他。克雯宝说德朗在他兄弟的教堂住处,于是她便跑去找他。埃德加在酿酒房里找到了利芙,她正在用一把耙子搅拌麦芽糖。她很高兴能暂时停下手头的活,于是她装了一满罐酒,拿到酒馆前的长椅上。克雯宝跟她的爸爸一起回来了。
他们站在太阳底下,享受着河水那边吹来的微风。布洛德给大家各倒了一杯酒,米尔德丽德几句话便描述完了问题。
埃德加观察着身边人的面容。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蠢,各自在想自己其实骗了对方,也被对方骗了。克雯宝仅仅是自豪于对他们的掌控而已。她的父母对她的举动并不惊讶:也许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德朗只要觉察到别人对女儿的批评意味,他就表示愤怒。利芙只是一副疲惫的模样。米尔德丽德在掌控局势,表现得很自信。埃德加想,决定这件事的处理办法的,会是妈妈。
米尔德丽德说完之后,利芙说:“克雯宝必须马上结婚了。不然的话,某个来渡口的人可能会让她怀孕,等到那人走了之后,杂种就得由我们自己来养了。”
埃德加想说:那杂种真会做你的孙子吗?但他没说出来。
德朗说:“别这么说我的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
“你对她太严厉了。她也许有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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