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希尔德小姐,瑟堡的休伯特伯爵的女儿,正坐在一个英格兰修士和一个法国神父中间。蕾格娜——大家一般这么叫她——觉得那个修士很有意思,而神父比较浮夸,不过,她要打动的人是神父。
现在是瑟堡城堡的午餐时间。这座壮观的石头城堡矗立在山巅,俯视着港口。蕾格娜的父亲为这座建筑感到骄傲。它富有革新意义,非同一般。
休伯特伯爵为很多东西感到骄傲。他珍惜他那些战时风格的维京遗产,但更让他满意的是维京人转变成诺曼人的方式,他们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版本的法语。而他最珍视的是他们皈依了基督教,重建了曾被他们祖先洗劫的教堂和修道院。一百年来,原先的海盗创立了一种法治的文明,它处处与欧洲皆可比肩。
长长的搁板桌摆在城堡楼上的大堂里,覆盖在台面上的是一块延伸至地板的白色亚麻布。蕾格娜的父母坐在最前面。她的母亲名叫金洛格,但为了取悦她的丈夫,她把名字改成了更接近法语发音的吉纳维芙。
伯爵和伯爵夫人,以及他们更为尊贵的客人用铜碗进餐,酒杯是樱桃木做的,镶有银边;进餐用的是部分镀金的刀子和勺子,还有其他昂贵的餐具,尽管不算奢侈。
那个英格兰修士——奥尔德雷德修士——英俊得惊人。他让蕾格娜想起了一尊她在鲁昂看到过的古罗马大理石雕像,那尊人头雕像雕有短短的卷发,由于时间的冲刷,头发处已经变脏,鼻尖也磨损了,但明显是尊神灵的雕塑。
奥尔德雷德是前天下午到达瑟堡的,他的储物箱里全装着他从瑞米耶日的诺曼大修道院里带来的书。“那里的缮写室可以与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缮写室媲美!”奥尔德雷德热情洋溢地说,“一群修士在为人类的启蒙抄写和修订书稿呢。”书籍以及书籍所带来的智慧,显然构建起了奥尔德雷德巨大的热情。
蕾格娜觉得,在他生命中,这份热情已经取代了他可能拥有的与他的信仰相悖的浪漫爱情。对蕾格娜而言,奥尔德雷德是个非常具有魅力的人,而当他看着她的弟弟理查时,脸上出现的却是一种不一样的饥渴表情。理查今年十四岁,是个高大的男孩,有着女孩一般的嘴唇。
奥尔德雷德正在等待海上吹来的顺风带他越过海峡,回到英格兰。“我等不及想回到夏陵的家,告诉我在那里的弟兄们,瑞米耶日的修士是怎样装饰他们的文字的。”他说。他说的法语带着些拉丁语和盎格鲁-撒克逊语的词汇。蕾格娜会拉丁语,也从一个后来嫁给了诺曼水手的英格兰保姆那里学到了些盎格鲁-撒克逊语。“我带来的其中两本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作品!”奥尔德雷德继续道。
“您是在夏陵修道院当院长吗?”蕾格娜问,“您看上去很年轻。”
“我三十三岁了,不,我不是院长。”他笑了一下,“我是图书管理人,负责缮写室和图书馆。”
“图书馆大吗?”
“我们有八本书,等我回去之后,我们就会有十六本了。缮写室里有我和一个助理,塔特维修士。他负责为大写字母上色,我负责抄写,我对文字比对色彩更感兴趣。”
那位神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提醒着蕾格娜要保持一副良好的形象。路易神父对她说:“告诉我,蕾格希尔德小姐,您认识字吗?”
“我当然认识。”
路易神父抬起眉毛,感到些许惊讶。这里边没什么“当然”可言:贵族女人不可能都识字。
蕾格娜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给人一种傲慢的印象。她试图表现得友好一些,于是补充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识字了,就在我弟弟出生以前。”
一个星期前,路易神父来到这里。当时,蕾格娜的母亲把她拉进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私人住处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吗?”
蕾格娜皱了眉头:“我不知道。”
“他是个重要人物:兰姆伯爵的秘书,大教堂的咏礼司铎。”吉纳维芙长得高挑又漂亮,不过尽管她显得有气势,却很容易受惊吓。
“那他怎么来瑟堡了?”
“因为你。”吉纳维芙说。
蕾格娜已经发现了。
她的母亲继续道:“兰姆伯爵有一个儿子,名叫纪尧姆,跟你年龄相当,还没结婚。现在伯爵正为他的儿子找一个妻子。路易神父是来看你合不合适的。”
蕾格娜的怒意袭来。这种事很正常,但这仍然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未来买家欣赏的母牛。她压下怒火:“纪尧姆长什么样?”
“他是罗贝尔国王的外甥。”二十五岁的罗贝尔二世是法国的国王。对吉纳维芙来说,一个男人所拥有的最大财产便是同皇室沾亲带故。
蕾格娜却有着其他考虑。她想知道纪尧姆除社会地位之外还有什么特点,她对此感到不耐烦。“就没别的了吗?”她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戏弄的语调。
“别这么刻薄。这只会让男人远离你。”
一点没错,蕾格娜已经让好几个完美追求者灰心放弃了。不知为什么,她吓到了他们。她的体形像母亲,长得很高,但追求者长得再高也没用,她在意的还有其他事。
吉纳维芙继续道:“纪尧姆没染病,不是疯子,也不堕落。”
“这听上去真是每个女孩的梦中情人了。”
“你又来了。”
“抱歉。我保证会对路易神父和气点的。”
蕾格娜二十岁,她不能永远单身。她不想在女修道院度过余生。
她的母亲开始着急了。“你想要的是一个激情洋溢的永恒情人,但那些男人只出现在诗歌里。”吉纳维芙说,“现实生活中,我们女人只需满足于我们可以得到的男人。”
蕾格娜知道这话没错。只要纪尧姆不是令人深恶痛绝,她很可能会嫁给他。但是她会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桩婚事。她希望路易赏识她,但她同样需要他理解她会是怎样的妻子。她不希望自己仅是外表光鲜亮丽,就像她的丈夫自豪地向客人展示的一块华丽地毯;也不希望自己只是个主妇,组织宴会、取悦尊贵的来宾。她要成为自己丈夫在产业上的共同管理者。妻子扮演这样的角色并不反常:每当贵族成员参与战争,丈夫都要把自己的土地和财富交给他人管理。有的时候,他的接管人会是自己的兄弟,或者儿子,但通常是自己的妻子。
这时,在一盘刚从海里捞上来、在苹果酒里煮的新鲜鲈鱼面前,路易神父调查起蕾格娜的知识素养来。他带着一种明显的怀疑问道:“那你一般读什么书呢,小姐?”他的语调让人觉得,他难以相信一个有魅力的年轻女人竟然读得懂文学。
要是她能对他更有好感,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也会容易些。
“我喜欢讲故事的诗歌。”她说。
“举个例子?”
他明显是觉得她说不出一部文学作品的名字,但他错了。“圣女尤拉莉娅的故事就非常动人,”她说,“最后,她化身为鸽,上了天堂。”
“确实是这样。”路易说,但他的嗓音里还透着怀疑,关于圣徒,他觉得她说不出他不知道的东西。
“还有一首英格兰诗歌,叫《妻子哀歌》,”她转身看着奥尔德雷德,“您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原来就属于英格兰。诗人四处旅行。他们会在一个贵族的宫廷里为人们提供消遣,等他们的诗不再新鲜了,诗人便会离开。要么,他们会被有钱的赞助人看中,然后被他们挖走。诗人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欣赏他们的人会将他们的作品翻译成自己的语言。”
蕾格娜被迷住了。她喜欢奥尔德雷德。他懂得那么多,还可以在不显示自己优越感的情况下分享这些知识。
蕾格娜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于是她转向路易:“您不觉得很棒吗,路易神父?您来自兰姆,那个地方很靠近德语区。”
“是的。”路易说,“您受过很好的教育,小姐。”
蕾格娜感觉自己通过了一场考试。她想知道路易摆出那种屈尊的态度是不是故意想要刺激她。她很高兴自己没有上钩。“谢谢您这么说。”她不太真诚地说,“我的弟弟有个家庭教师,他在讲课的时候允许我坐在旁边,只要我保持安静就可以了。”
“很好。知道这么多的女孩不太多。但对我而言,我主要读圣典经文。”
“那是自然。”
蕾格娜赢得了相当的尊重。纪尧姆的妻子必须是有学识的,能在交谈中提出自己的观点,蕾格娜已经证明了这点。她希望这能弥补她之前的傲慢。
一个叫巨人伯恩的武装士兵走了过来,对休伯特伯爵低语。伯恩留着红色的胡子,还有一个大肚子。
与伯恩简单讨论之后,伯爵从桌子后站起来。蕾格娜的父亲是一个矮小的男人,在伯恩身旁就显得更矮了。尽管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但看上去还像个淘气男孩。他后脑勺的头发剃成了诺曼人的流行风格。他走到蕾格娜身边。“没想到我必须去趟瓦格涅。”他说,“我本打算今天去圣马丁村,调查那里的一桩争端,可现在我没法脱身了。你可以代我去一下吗?”
“没问题。”蕾格娜说。
“那里有个叫加斯顿的农奴,他不肯交租,显然是在抗议。”
“我来处理,别担心。”
“谢谢。”伯爵与伯恩离开了屋子。
路易说:“您父亲很喜欢您。”
蕾格娜微笑:“我也喜欢他。”
“您经常代您父亲做事吗?”
“圣马丁村对我来说很特殊。那整个地区是我嫁妆的一部分。不过,对,我经常代我父亲做事,无论是在那儿,还是别的地方。”
“更常见的是妻子代丈夫做事。”
“没错。”
“您父亲的做事方式有些特殊。”路易张开双臂来表示城堡,“比如,这座建筑。”
蕾格娜分辨不出路易到底是在贬低这座建筑,还是仅仅感到好奇:“我妈妈不喜欢治理方面的工作,但我非常感兴趣。”
奥尔德雷德插了一句:“有的时候女人会做得很不错。英格兰的阿尔弗雷德大帝有个女儿叫埃塞尔弗莱德,她的丈夫死后,她就掌管了麦西亚那个伟大的地方。她加固了城镇的防守,赢得了战争。”
蕾格娜意识到,她得到了一个向路易表现的机会。她可以邀请他去看看她是如何与平民百姓打交道的。这是贵族女人的一部分职责,她知道自己做得不错。“神父,您方便跟我一起到圣马丁村去吗?”
“很高兴我能同您一起去。”路易马上说。
“在路上的时候,或许您可以跟我讲讲兰姆伯爵一家人。他应该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儿子吧。”
“确实是这样的。”
邀请被接受之后,蕾格娜却觉得自己不想这一整天都跟路易聊天,于是她又转向奥尔德雷德。“您也可以一起来吗?”她说,“您可以在晚潮之前回来的,所以如果今天风向改变了的话,您仍然可以在今晚离开。”
“很高兴陪同。”
他们从桌前站了起来。
蕾格娜的贴身女仆是个黑发女孩,与她年纪相当,叫卡特。她的鼻子往上翘,末端尖尖的,鼻孔就像两个并排陈列的羽管笔笔尖。除了长得诱人,她还带着一股活泼劲,双眼闪着淘气。
卡特帮蕾格娜脱下她的丝质便鞋,然后放进箱子里。随后,她从箱子拿出一双在骑马时保护腿肚的亚麻护腿套,又为蕾格娜穿上一双皮靴。最后,她把马鞭递给蕾格娜。
蕾格娜的母亲走到她身边。“对路易神父好些。”她说,“别显得自己比他还聪明,男人讨厌这点。”
“好的,妈妈。”蕾格娜温顺地说。蕾格娜自己也很清楚,女人不该显得聪明,但她常常打破规矩,所以她妈妈也有理由来提醒她。
蕾格娜离开城堡主楼,走向马厩。四名武装士兵由巨人伯恩领头,在那里等着护卫她。伯爵肯定之前就提点过他们了。马夫已经为她最喜欢的马上了马鞍,那是一匹灰色的母马,名叫阿斯特丽德。
奥尔德雷德修士将一张皮垫绑在他的小马驹上,他羡慕地看着她那镶有黄铜的木制马鞍。“它看上去很漂亮啊,可是这不会把马压疼吗?”
“不会。”蕾格娜坚定地说,“木头会把重量分散,软的马鞍才会弄疼马背。”
“你看看,迪斯马斯,”奥尔德雷德对他的小马说,“你喜不喜欢这么豪华的东西呀?”
蕾格娜注意到迪斯马斯的额头上有个白色的、类似十字的标志。作为修士的坐骑,它再合适不过了。
路易说:“迪斯马斯?”
蕾格娜说:“那是与耶稣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其中一个窃贼。”
“我知道。”路易的语气很重。蕾格娜对自己说:别显得这么聪明。
奥尔德雷德说:“我这匹迪斯马斯一样喜欢偷东西,特别是吃的。”
“哈。”路易显然觉得这种名字不该用在如此不严肃的地方,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为自己那匹阉割的马上鞍。
他们骑马离开了城堡大院。往山坡下走的时候,蕾格娜专业地朝海港的海船看了一眼。她从小在港口长大,可以辨别不同种类的船只。如今主要的船是渔船和沿海船,不过在码头边,她还注意到了一艘英格兰商船,这肯定是奥尔德雷德想坐上的那艘;而要是维京海盗的战船靠岸,没有人会注意不到他们杀气十足的身影。
他们往南走不一会儿,镇上的楼房便被抛于身后。眼前是平坦的陆地,海上的微风袭来。蕾格娜沿着两旁是奶牛牧场和苹果园的熟悉小径往前走。她说:“奥尔德雷德修士,现在你已经渐渐认识我们国家了,你喜欢它吗?”
“我注意到,这里的贵族男人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妾,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在英格兰,尽管教堂明确训诫,但是纳妾甚至一夫多妻是可以被容忍的。”
“在这里,人们也可能偷偷摸摸地做这种事。”蕾格娜说,“诺曼的贵族男人不是圣人。”
“这话没错,但至少这里的人们知道什么是罪恶的,什么不是。在诺曼底,我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在哪里也看不到奴隶。”
“鲁昂就有片奴隶市场,但是买方是外国人。奴隶制在这里几乎被废除了。我们的神职人员之所以谴责它,主要原因是许多奴隶是用来通奸和鸡奸的。”
路易发出了惊愕的一声。也许他还不太习惯听见年轻女人谈论通奸和鸡奸。蕾格娜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
奥尔德雷德并不感到震惊。他没有停下,继续与蕾格娜讨论。“另一方面,”他说,“你们的农民是农奴,他们要得到自己主人的允许,才能结婚、改变谋生方式,或者搬到另一座村庄去。相反,英格兰的农民是自由的。”
蕾格娜思考着。她没意识到诺曼底的制度并不是各国通行的。
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橡树村的地方。蕾格娜看到地上的青草长得很高。她估计,一两周内,村民们就可以割下它们,然后做成干草,等到冬天喂牲口了。
在田地里干活的男女停了下来,向他们招手。“底波拉!”他们喊,“底波拉!”蕾格娜也向他们招手。
路易说:“我是听见了他们喊您底波拉吗?”
“没错,是个昵称。”
“怎么来的?”
蕾格娜咧嘴一笑:“您会知道的。”
人们听见这七匹马的蹄声,从屋里走了出来。蕾格娜看见了一个她认识的女人,于是她拉住马缰。“你是埃伦,那个面包师。”
“是的,小姐。愿您安康快乐。”
“上次你家小孩从树上掉了下来,现在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小姐。”
“非常抱歉。”
“他们说我不该哀悼,因为我还有三个儿子。”
“这么说的人是傻子。”蕾格娜说,“不管你还有多少个孩子,失去孩子对母亲来说都是非常悲痛的事情。”
眼泪从埃伦被风吹红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她伸出一只手。蕾格娜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埃伦亲吻了蕾格娜的手,说:“您懂我。”
“也许我有点能懂你。”蕾格娜说,“再见,埃伦。”
他们继续骑马。奥尔德雷德说:“可怜的女人。”
路易说:“您做得不错,蕾格娜小姐。那个女人余生都会爱戴您。”
蕾格娜感觉自己被低估了。路易显然是觉得她表现得善良,不过是为了受人欢迎。她想问问他,他是不是觉得世上没有人拥有真正的同情心。但是她记住了自己的任务,没有说话。
路易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叫您底波拉。”
蕾格娜对他神秘一笑。让他自己去想好了,她想。
奥尔德雷德说:“我发现这里很多人有您这样的漂亮红发,蕾格娜小姐。”
蕾格娜知道自己有一头红金色卷发。“因为维京人的血统,”她说,“这里有些人仍然在说斯堪的纳维亚语。”
路易评论道:“诺曼人跟我们法兰克土地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也许这是句赞扬话,但蕾格娜不这么想。
一小时之后,他们到了圣马丁村。蕾格娜在外围地带停下了马。一些男人和女人正在枝叶繁茂的果园里忙活,蕾格娜在这些人中间看到了热尔贝,他是个地方官,或者说,是这座村子的村长。她下了马,越过牧场跟他说话,她的同伴跟随着。
热尔贝向她鞠躬致意。他长得挺奇怪,鼻子有点歪,牙齿奇形怪状的,他都没法把嘴巴完全闭上。休伯特伯爵之所以任命他为村长,是因为他聪明,不过蕾格娜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能信任他。
人人停下了手头的活,聚在蕾格娜和热尔贝周围。“热尔贝,今天你在这里忙什么呢?”
“小姐,我在摘些小苹果,这样其他苹果就能长得大一些,汁也能多些。”他说。
“这样你就可以酿出更好的苹果酒了。”
“多亏神的恩惠和良好的种植,圣马丁村的苹果酒比其他地方的要浓烈。”
诺曼底一半的村庄都觉得自己做的苹果酒是最浓烈的,但蕾格娜没把这话说出来。“不成熟的苹果你打算怎么办呢?”
“喂给山羊吃,这样做出来的奶酪会更甜。”
“村里谁做奶酪做得最好?”
“勒妮,”热尔贝马上说,“她用母羊的羊奶做奶酪。”
在场有人摇了摇头。蕾格娜向他们转过身:“你们觉得呢?”
其中两三个人说:“托奎尔。”
“那跟我来,所有人都来,我两个都尝尝。”
农奴们高兴地跟在后面。单调乏味的生活中只要有些许改变,他们就会欢迎,也很少不愿意停下手头的工作。
路易神父的语气里带着愠怒:“您这么大老远来不是为了尝奶酪的吧?您不是来解决争端的吗?”
“是的。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请耐心。”
路易神父烦躁地嘟哝一声。
蕾格娜没有骑到马背上,而是步行至村庄,在两边金黄的玉米地之间,沿着满是尘土的小道向前走。骑马换成步行,她便可以更随意地在路上与人聊天了。蕾格娜对女人们尤其关注,因为她们可以告诉她平时人们的闲言碎语,但男人通常不管这些。一路上,她了解到勒妮是热尔贝的妻子,勒妮的兄弟伯纳德有一群羊,而与伯纳德发生争执的是加斯顿,就是那个拒绝交租的人。
蕾格娜总是尽力去记住人名,这会让人们觉得自己是被关心的。每次她在平日闲聊中听到一个名字,都会用心记住。
走着走着,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抵达村庄时,他们发现那里又等着一些人。蕾格娜知道,这片田地里的人们有一种神秘的沟通方式。她理解不了,但她能看到,一英里之外忙活的人们似乎能获得她到来的消息。
那里有座优雅的小石头教堂,上面的圆拱形窗户整齐排列着。蕾格娜知道,总铎奥多在此地及另外三座村庄任职。每个周日,他会前往不同的村庄。今天他就在圣马丁村,那种神秘的乡村沟通方式又开始了。
奥尔德雷德马上与奥多神父交谈起来。但路易没有,也许他觉得与一位乡村司铎交谈会降低他的身份。
蕾格娜分别尝了尝勒妮和托奎尔的奶酪,她说他们两个的都很好,难决高下;她又向两人各买了一罐奶酪,大家都很高兴。
她在村里走了一圈,走进每间屋子和每座谷仓,确保自己对每个成人和大多数小孩说了话。然后,她感觉大家已经相信了她的诚意,便开始主持开庭了。
蕾格娜的许多策略来自她的父亲。他喜欢跟人们见面,也擅长结交朋友。也许之后有一些人会成为他的敌人——没有统治者能够永远让每个人满意——但人们即使和他作对,也是不情不愿的,不愿意反对他。他教给了蕾格娜不少东西,而蕾格娜光是站在一旁观察他,就学到了很多。
热尔贝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教堂外西面的位置,蕾格娜坐了下来,大家站在她周围。随后热尔贝把加斯顿叫了出来。他是个高大强壮的农民,大概三十岁,长着一头蓬松的黑发。他脸上写满怒意,但蕾格娜估计他平常是好相处的人。
“听着,加斯顿,”蕾格娜说,“现在你来告诉我和你的邻居们,为什么你没有交租?”
“蕾格娜小姐,此刻我站在您的面前……”
“等等,”蕾格娜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停下,“记住,这不是法兰克国王的法庭。”村民们窃笑,“我们不需要那虚夸的正式陈词。”加斯顿做正式演讲的机会并不多,但如果得不到清晰的指示,他大概就会这么说话。“你就假设你正跟一帮朋友在喝苹果酒,他们问你为什么这么恼火。”
“好的,小姐。小姐,我没有交租,是因为我交不起。”
热尔贝说:“废话。”
蕾格娜对热尔贝皱皱眉头,严厉地说:“等轮到你的时候再发言。”
“好的,小姐。”
“加斯顿,你的租金是多少?”
“我养小牛犊,每年仲夏节,我要给您尊贵的父亲两头满周岁的牛犊。”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牛了,对吗?”
热尔贝再次打断:“有,他有。”
“热尔贝!”
“抱歉,小姐。”
加斯顿说:“我的牧场被入侵了。所有的草都却被伯纳德的羊吃了。我的母牛不得不去吃老干草,后来它们的奶干了,我的两头牛犊就死了。”
蕾格娜往四周看,试图回忆哪个人是伯纳德。她的双眼落在一个瘦小、头发像稻草一般的男人身上。她不太确定此人是不是伯纳德,于是抬起头说:“我们听听伯纳德的说法。”
她没认错。那个瘦小男人咳嗽了一下,说道:“加斯顿欠我一头牛犊。”
蕾格娜发现这场争端其实由来已久,现在变得复杂了。“等等,”她说,“你的羊是把加斯顿牧场的草吃掉了吗?”
“是的,但他还是欠我的。”
“我们等下再说那个问题。你让你的羊进了他的牧场。”
“我有自己的理由。”
“但这就是加斯顿的牛犊的死因。”
地方官热尔贝插话道:“他的牛犊只是死了今年的。他还有去年的。现在他还有两只满了周岁的牛犊可以交租。”
加斯顿说:“这样的话我明年就没有牛犊了。”
蕾格娜又有了那种头晕的感觉,每次她想控制农民争吵局面的时候都会这样。“大家静一下,”她说,“现在我们知道,伯纳德的羊侵袭了加斯顿的牧场,也许他是有理由的,这个我们等下再说;而这导致加斯顿认为自己今年已经交不起租了,这点可能对,也可能错。现在我问你,加斯顿,你欠了伯纳德一头牛犊,这是真的吗?回答是或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呢?”
“我会给他的。我只是现在还没有能力给他。”
热尔贝愤怒地说:“那要拖到什么时候!”
蕾格娜耐心地听加斯顿解释他为什么从伯纳德那里借了牛犊,现在他还回去又遇到了什么困难。同时,一连串不太相关的事被挑了出来:他们各自觉得受了侮辱,各家的妻子也在互相谩骂,他们还在争论应该用哪个词,用什么样的语气才恰当。蕾格娜没有阻止。他们需要发泄愤怒。但最终,她喊了停。
“我听够了,”蕾格娜说,“这是我的决定:首先,加斯顿欠了我的父亲——伯爵——两头满周岁的牛犊。这没有理由。他不交租是错误的行为。但他不会为自己的错误受到惩罚,因为他是被逼的。但他终究是欠了别人的。”
人群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不赞同地低语着,有些人则点点头。加斯顿露出了无辜的受伤表情。
“第二,伯纳德对加斯顿的两头牛犊的死负有责任。加斯顿没有还债,并不能为伯纳德的羊群的侵袭开脱。这么来看,伯纳德欠加斯顿两头牛犊。不过,之前加斯顿已经欠了伯纳德一头牛犊,也就是说,现在伯纳德只需要给加斯顿一头牛犊就可以了。”
伯纳德一脸震惊。她比人们预料的还要强硬。但是他们没有反对——她的决定是有法律效力的。
“最后,这场争端不允许再次提起,如果有人违反,则要怪罪热尔贝。”
热尔贝愤怒地说:“小姐,我可以说两句吗?”
“当然不行,”蕾格娜说:“之前我已经给过你说话的机会了。现在轮到我说了。安静。”
热尔贝闭上了嘴。
蕾格娜说:“热尔贝是地方官,这个问题本该早就解决。我相信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妻子勒妮的劝说,因为她希望他能够向着自己的兄弟伯纳德。”
勒妮窘迫至极。
蕾格娜继续道:“由于这部分是热尔贝的错,所以他必须失去一只牛犊。我知道他有一只,我在他的院子里看到了。他要把那只牛犊给伯纳德,而伯纳德要给加斯顿。所以,债务还清了,做错事的人也受到了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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