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九七年,六月下旬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妈妈叫住了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那头小猪?”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很快。”

埃德加观察着他的新家。新家的样子很难看,但他的感觉却好得出奇。现在他们要迎接一个挑战,这比之前的绝望好多了。

妈妈说:“埃尔曼,到树林里拾些柴火。埃德博尔德,到那酒馆去,从火炉那里讨一根烧着的棍子来,向渡口那女孩展现下你的魅力。埃德加,看你能不能给屋顶暂时补一补,现在我们没时间好好修那个茅草屋顶了。赶紧,孩子们。明天我们就要开始除草了。”

***

接下来几天里,德格伯特没有把小猪送到农场来。

妈妈没有提这事,她和埃尔曼、埃德博尔德一起给燕麦地除草,三个人在又长又窄的农田里深深地弯下腰去。埃德加则在修补房子和谷仓的屋顶,他用的是树林里的木头、维京海盗的斧子,还有一些前任租客留下来的生锈工具。

但是小猪的事,埃德加很担心。德格伯特跟他的表亲温斯坦主教一样不可信。埃德加担心德格伯特看到他们既然已经住下,就收回了他之前的承诺,逼着他们从现在开始履行协议。这样的话,这家人从现在开始就要挣扎着挣够交租的钱,一旦他们不能履行协议,以后就怎么也还不完债了。埃德加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注意过库姆那些缺乏远见的邻居。

“别着急。”埃德加把自己的忧虑告诉妈妈时,妈妈说,“德格伯特躲不过我的。最糟糕的司铎迟早也要去教堂。”

埃德加希望她是对的。

当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周日早上敲响时,埃德加一家一路从农场走到了村庄。埃德加猜他们应该是最晚到的,因为他们路途最远。

那座教堂不过是座方塔连着一栋东面的平房。埃德加意识到,这座建筑的整个结构在往坡下倾斜,总有一天它会倒。

他们得从拱门的一侧走进去,这座拱门需要一根树干来支撑,而树干把拱门的一部分挡住了。埃德加能够看出拱门为什么正在崩塌。拱门石块之间的砂浆接合处应该形成一组全部指向圆拱中心点的线,就像一个制作良好的车轮辐条那样,但这座拱门是胡乱堆砌的,这样一来,结构就会不稳,看上去也丑陋。

教堂中殿就在塔的底层。高高的天花板使这个地方显得更加狭小。十几个成人和几个孩子在那里站着,等着仪式开始。埃德加向克雯宝和伊迪丝点头问好,之前他只见过这两个人。

墙上的一块石头上刻着铭文。埃德加读不懂,但他猜应该有人埋在下面,也许是个贵族,他建造这所教堂作为自己的长眠之所。

东墙有一道窄拱门通往高坛。埃德加透过缝隙往里看,看到祭坛上摆着木制十字架,后面的墙上挂着耶稣像。德格伯特跟另外几个神职人员在那里。教堂的会众对这几个新来的人很感兴趣。孩子们睁大眼睛盯着埃德加和他的家人,大人们也偷偷摸摸瞧上他们几眼,然后转身低声交流他们注意到了什么。

德格伯特很快把仪式走完了。埃德加想,匆忙成这样,都可以算作不敬神了,德格伯特就不是什么虔诚的人。或许这没关系,因为会众也听不懂拉丁文,只是埃德加已经习惯了库姆那一套缓慢而庄重的仪式。不过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是他的问题,只要他的罪被原谅就可以了。

埃德加不怎么会被宗教情绪所困扰。当人们讨论死者在天堂的生活,或者魔鬼有没有尾巴的时候,埃德加就会变得不耐烦,他相信没人可以在今世知道这些真相。他喜欢那些有明确答案的问题,比如船的桅杆应该多高。

克雯宝站在他身边,对他微笑。她显然决定了要表现得友好。“你应该找个晚上来我家做做客。”克雯宝说。

“我没钱买酒。”

“不喝酒照样可以拜访邻居啊。”

“也许吧。”埃德加不想表现得不友好,但他没有心情在晚上到克雯宝家跟她一起玩。

仪式结束后,妈妈坚决地跟着神职人员走了出去。埃德加跟着她,克雯宝也在后面。不等德格伯特溜走,妈妈就跟他搭上了话。“我要那头母猪,你答应过的。”她说。

埃德加为自己的母亲感到骄傲。她表现得坚决而无畏,而且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德格伯特肯定不希望在整座村庄的人们面前被控告不守信。

“你跟胖贝比说去。”德格伯特冷冷地说,继续往前走。

埃德加转头问克雯宝:“贝比是谁?”

克雯宝朝一个胖女人指去,她正挤在树干那里:“她有一小片农场,为司铎们提供鸡蛋、肉和其他东西。”

埃德加将这一情况告诉了妈妈,妈妈走向胖贝比。“总铎让我跟你讲一只小猪的事。”她说。

贝比有一张红脸,很友好。“噢,对,”她说,“要给你一只断奶的小母猪。你来,你自己来挑。”

妈妈跟贝比走过去,三个小伙跟着。

“最近你们怎么样啊?”贝比好心地问,“希望那座农舍破得不是太严重。”

“挺严重的,但我们在修了。”妈妈说。

这两个女人年纪相当,埃德加想,看上去她们似乎能处得不错。他希望如此,因为妈妈需要一个朋友。

在一片大空地上,贝比有一所小房子。房子背后是一个鸭塘、一间鸡舍、一头拴着的奶牛和刚生下来的小牛犊。紧挨着房子的是一圈围栏,里面有一头大母猪和七只小猪。贝比过得很不错,尽管她很可能是倚仗着社区教堂。

妈妈仔细地观察了小猪一会儿,然后朝其中一只小巧的、充满活力的小猪指了过去。“选得好。”贝比说。然后她迅速而熟练地把它拎了起来。小猪吓得长长尖叫一声。她又从自己的腰包里抓出一条皮绳,把它的蹄子绑在一起。“谁来抱它?”

“我。”埃德加说。

“把你的胳膊放在它肚子底下,小心别让它咬你。”

埃德加按照贝比说的做了。当然,那只小猪很脏。

妈妈感谢了贝比。

“等你弄好了,皮绳我还要的。”贝比说。所有的绳子都是值钱的,不管是绳、线,还是筋。

“当然。”妈妈说。

埃德加他们走了。小猪从猪妈妈身边离开之后,一直疯狂长声尖叫、扭动身体。埃德加用手合上它的嘴巴,不让它发出噪声。仿佛是为了报复,小猪往他外衣前面拉下了一泡臭味熏天的液状大便。

他们在酒馆前停了下来,请求克雯宝给他们点残羹剩饭喂小猪。她抱着干酪皮、鱼尾、苹果核和一些残羹冷炙过来了。“你闻着很臭。”她对埃德加说。

埃德加知道。“我得跳到河里洗洗。”他说。

他们走回了自己的农舍。埃德加把小猪放在谷仓里。他已经修好了墙上的洞,所以这只小动物逃不了。到了夜里,他会把布林德尔也放到谷仓里守住它。

妈妈在火炉上烧了水,把克雯宝给的残留食物放进去做成糊。埃德加很高兴他们有了一头猪,不过接下来的这个月,他们仍然会挨饿。他们不能把它吃掉:他们得喂它,直到它成熟,能够生出幼崽来。有好一段时间,他们得依靠自己极少的物资过活。

“它很快就会到树林里找吃的了,特别是橡子落下的时候。”妈妈说,“可是我们得训练它晚上回家,不然它可能会被不法之徒偷走,或者被狼吃了。”

埃德加说:“你在农场生活的时候是怎么训练那些猪的?”

“我不知道,反正它们听见自己妈妈的叫声就总会回来。我想它们应该是觉得妈妈那里有吃的吧。但它们不会来找我们这些孩子。”

“小猪可以学会对你的声音做出反应,但这样除了你之外,我们谁喊它它也不会理了。我们需要一个铃铛。”

妈妈嗤之以鼻。铃铛很费钱。“我还需要一枚金胸针和一匹小白马呢,”她说,“但我得不到。”

“你永远说不准你会得到什么。”埃德加说。

他走到谷仓那里。他记得自己在那里见过什么:一把旧镰刀,它的刀柄已经腐烂了,弯曲的刀刃也已生锈,断成两半。之前,他把它扔在了角落,跟其他零碎的东西放在一起。现在他取回了这断掉的刀:一英尺长的月牙形铁片,明显它已经不会再作他用了。

他找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在早晨的阳光下,将刀片的锈迹磨掉。这是项费力而乏味的工作,但他已经习惯了干苦活,于是他继续磨着,直到那片金属洁净如新,闪烁着太阳的光辉。他没有把刀刃磨利,因为他不打算用这把镰刀切割任何东西。

埃德加用一条弯弯的细枝当作绳子,将刀片从一根树枝上吊下来,然后用石头敲打它。它响了,不像铃声,只是没什么调子的叮当声,声音还挺大的。

埃德加给妈妈看:“如果你每天在喂小猪之前都敲响这个,小猪能学会一听见声音就跑来了。”

“很好,”妈妈说,“那你做个金胸针需要多久?”她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里带着自豪感。她一直觉得埃德加遗传了她的聪明,大概她想得没错。

午餐准备好了,不过只是扁面包和野洋葱,埃德加想在吃之前洗洗澡。他沿着河流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片小泥滩上。他把外衣脱去,在浅水中搓洗,将毛织布上的脏东西顺着水拧出去。最后,他把衣服放在阳光底下晾干。

他自己也浸到了水里,低下头洗头发。人们说洗澡对身体不好,埃德加不会在冬天洗澡,但是永远不洗澡就会脏一辈子。妈妈和爸爸教几个儿子每年至少洗一次澡,以保持清洁。

埃德加在海边长大,他学会走路的时候就会游泳了。现在他打算游到对岸去,就当玩玩。

水流不急不缓,游过去不难。他享受凉水贴在肌肤上的感觉。抵达了对岸后,他转身游了回来。靠近岸边的时候,他踩到了河底,站起来时,水面到他的膝盖,水从他的身上滴落。阳光会把他晒干的。

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克雯宝坐在岸边看着他。“你长得不错。”她说。

埃德加感觉自己很蠢。他尴尬地说:“你可以走开吗?”

“我为什么要走开?人人都可以到岸上来吧。”

“求你了,别这样。”

她站起来,转过身去。

“谢谢。”埃德加说。

但是他误会了她的意图。她并没有走开,而是迅速地把自己的裙子往上一掀,掀过头顶。她赤裸的身体露了出来,白花花的。

埃德加说:“啊,不!”

克雯宝又转过身来。

埃德加惊恐地盯着她。她的样子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事实上,他心里的一部分还注意到她有一具漂亮而饱满的身体。可她不是他心目中那个正当女人。他的心里全是森妮,没有人的身体可以动摇他的念想。

克雯宝踏进河里。

“你的头发在这里显出了不一样的颜色,”她说,露出了埃德加意料之外的亲密笑容,“是某种姜色。”

“离我远一点。”埃德加说。

“你下面那个家伙遇到凉水时缩起来了——要我帮你暖暖吗?”她伸手去碰他。

埃德加把她推开。由于他紧张又尴尬,推她的力气大了些。她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经过她,直接往河滩走去。

克雯宝在他身后说:“你怎么回事啊?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娘娘腔吗?”埃德加捡起外衣。外衣还有点湿,但他还是穿上了。当他感觉自己没那么软弱时,就向她转过身。“你说得没错,”他说,“我就是个娘娘腔。”

克雯宝怒气腾腾地盯着他。“不,你不是,”她说,“你瞎说的。”

“是,我是瞎说的。”埃德加有点控制不住了,“真相是我不喜欢你。现在你能离我远点了吗?”

她从水里走了出来。“你这头猪,”她说,“我真希望你在这贫瘠的农场里饿死,”她又把自己的裙子掀上头顶,“然后我希望你下地狱。”她说,然后走开了。

埃德加为摆脱了克雯宝而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便为自己的不友好后悔了。这其中一部分是她的错,因为她死缠烂打,但他也可以表现得更温和。他总是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悔,希望自己当时能更克制。

他想,有的时候,做正确的事情总是很难。

乡村一片宁静。

在库姆,总是能听见各种声音:鲭鸥尖叫、锤子锤钉子、人群的低语,以及孤独的叫喊。即便到了晚上,波涛不断的水面也会传来船只的嘎吱声。然而,这座乡村是寂静的。如果有风,树叶会发出不满的低语,但如果没风,一切会跟墓地般悄然。

布林德尔在半夜吠了几声,埃德加马上醒了过来。

他迅速站了起来,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斧子,心怦怦直跳,呼吸很快。

妈妈的声音从暗处传了出来:“当心点。”

布林德尔在谷仓里,它的叫声很远,但令人警觉。埃德加让它待在谷仓里面是为了让它守住小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它才会发出警报。

埃德加走到屋门处,但妈妈比他快了一步。他看见炉火在她手里的刀面上闪出了不祥的光。那把刀子是他擦干净并削尖的,他知道那有多锋利和致命。

妈妈小声说:“到里面去,可能有人要伏击。”

埃德加退了回去。他的两个哥哥在他身后,他希望他们也一样,拿起了各自的武器。

妈妈小心地提起门闩,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然后她敞开了门。

门口马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妈妈的警告是对的。窃贼已经预料到这家人会醒来,一个贼正站在那里,准备伏击他们,万一不小心这么跑了出去就上当了。月光很亮,埃德加清晰地看到窃贼的右手握着一把长匕首。那人往屋外暗处一阵乱捅,但他只刺到了空气。

埃德加举起他的斧子,但妈妈比他更快。她的刀光一闪,窃贼便痛苦地大叫一声,然后跪了下去。她又靠近一步,刀光闪过那个男人的喉咙。

埃德加从前面两人身边挤过去。他出现在月色之下时,就听见了小猪长长的尖叫。过了一阵,他看见有两个人从谷仓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头上戴着个东西,盖住他的部分脸庞。他的双臂抱着扭动不停的小猪。

他们看见了埃德加,然后跑了起来。

埃德加暴怒。这只猪非常珍贵,如果他们失去了它,就不会再得到另一只。人们会说,他们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的牲畜。心急如焚的埃德加来不及想更多,便把斧子甩过头顶,猛地朝抱猪的窃贼后背掷去。

他以为自己会扔不中,绝望地呻吟了一声,但锋利的斧刃切中了窃贼的上臂。窃贼发出一声尖叫,把猪扔下,跪在地上抓住伤口。

另一个人过来帮他。

埃德加朝着两人奔跑过去。

两人继续跑,把猪留在了后面。

埃德加心跳太快,停了一下。他想抓住那两个窃贼。但如果他扔下猪不管,猪可能会惊慌失措而一直跑,这样也许他们永远都找不回它了。于是他不再追那两个人,而是追向小猪的方向。它还小,四条腿还很短,一会儿的工夫,埃德加便赶了上去,整个人压在小猪身上,两只手抓住了它其中一条腿。小猪挣扎着,但无法从他的手中逃掉。

埃德加的双臂稳稳地抱着小猪小巧的胸脯,然后站了起来,往农舍走。

他把猪放进谷仓里,向布林德尔道贺了一番,它自豪地摇摇尾巴。他取回斧子,在草地里擦干净上面窃贼的血迹。最后,他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们站在另一个窃贼旁。“他死了。”埃德博尔德说。

埃尔曼说:“我们把他扔河里吧。”

“不,”妈妈说,“我想让其他窃贼知道我们杀了他。”这并不犯法,法律规定当场抓住的窃贼可以直接杀死。“跟我来,孩子们。把尸体带上。”

埃尔曼和埃德博尔德把死去的窃贼抬了起来。妈妈把他们领到树林里。沿着一条依稀可见的小径,他们穿过矮矮的树丛,走了一百码的距离,最后来到一个路口,另一条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径在此交叉。每个穿过树林到他们农场来的人都会经过这个交叉口。

在月色下,妈妈看了看周围的树木,然后指向一根延伸出来的低树枝。“我想把尸体挂在那棵树上。”她说。

埃尔曼问:“为什么?”

“谁想抢劫我们,就会先看到这具尸体。”

埃德加感到钦佩。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这么狠,但毕竟情况变了。

埃尔曼说:“可我们没绳子。”

妈妈说:“埃德加会有办法。”

埃德加点点头。他指向一根叉开的粗树枝,离地大约八英尺高。“把他架在那里,一只胳膊架在一边的树枝上。”

他的两个哥哥在把尸体往树上抬时,埃德加找到了一根直径一英寸、长度一英尺的棍子,然后他用斧头把它的一端削尖。

他的哥哥们架好了尸体。“现在把他的两只手臂拉到一起,让他两只手在前面交叉。”

哥哥们把窃贼的手臂拉到一起的时候,埃德加拿起尸体的一只手,将棍子戳进手腕,他得用斧头钝的一面才能把棍子捶进肉里。几乎没有血流出来——那个男人已经没有心跳很久了。

埃德加将棍子捶进窃贼的另一只手腕。现在,那人的双手已经被钉在一起,尸体稳稳地挂在了树上。

他会一直吊在那里,直到腐烂,他想。

不过,其他窃贼可能回来过。因为到了早上,尸体就不见了。

几天之后,妈妈派埃德加到村里借一段结实的绳子来绑鞋子,她的鞋子破了。邻里之间借东西很正常,但人们从来不愿说自己家绳子够用。然而,妈妈曾经两次跟村民们讲过维京海盗袭击库姆的事情,第一次是在司铎的房子里,第二次是在酒馆。尽管农民们从来不会太快接受初来乍到的人,但当德朗渡口的居民听到妈妈的不幸时,也变得更温情了。

那是傍晚早些时候,太阳慢慢落下,一小群人坐在德朗酒馆外面的长椅上拿着木杯子喝酒。埃德加还是没有尝过酒,但酒馆的顾客似乎很喜欢。

现在他已经见过所有村民了,他也认得出长椅上的每个人。德格伯特总铎正在跟他的兄弟德朗说话,克雯宝和红脸的贝比在一边听。在场的还有另外三个女人。大家都叫她利芙的利奥吉夫,是克雯宝的妈妈;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是埃塞尔,德朗的另一个妻子,或者说是他的小妾;还有布洛德,她正拿着一个罐子往几只杯子里倒酒,她是个奴隶。

埃德加走上前去,那个奴隶抬起头,用一口结巴的盎格鲁-撒克逊语对他说:“你要酒吗?”

埃德加摇摇头:“我没钱。”

其他人看着他。克雯宝带着冷笑的语气说:“你一杯酒都喝不起,来酒馆干什么?”

很明显,她还在为上次埃德加拒绝她而怄气。他树了一个敌。他在心里哀叹一声。

他并没有直接对克雯宝说话,而是恭敬地对这群人说:“我妈妈让我来借一段结实的绳来补她的鞋。”

克雯宝说:“让她自己做一条啊。”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看着。

埃德加很尴尬,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把东西借给别人是一种善举。”他咬着牙说,“等我们站稳脚跟,就会偿还。”

“但愿有那一天吧。”克雯宝说。

利芙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也就是说她大概十五岁生的克雯宝。埃德加猜,她以前应该是漂亮过的,但她现在的相貌看上去像是喝了太多的烈性酒。不过她足够清醒,会为自己女儿的粗鲁感到尴尬。“对邻居好一点。”她说。

德朗生气地说:“你别管她。她没问题。”

埃德加注意到这是个纵容的父亲,可能正是这点导致了他女儿这般举止。

利芙站了起来。“进来吧。”她用善意的口吻对埃德加说,“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

他跟着她走到屋里。她从桶里舀了一杯酒递给他。“免费的。”她说。

“谢谢。”埃德加喝了一大口。果然名不虚传:这酒很可口,也瞬间提起了他的精神。他把酒喝光了,说:“很不错啊。”

利芙笑了。

埃德加想到,利芙可能跟她女儿一样,对他有企图。他并不虚荣,也不认为每个女人应该被他吸引。但是他猜,在一个小地方,每个新来的男人都会令女人们产生兴趣。

不过,利芙转过了身,开始在一个箱子里翻找。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段一码长的绳子说:“给你。”

他意识到她只不过是好心而已。“你真热心,谢谢你。”他说。

利芙把埃德加的空杯子拿走:“代我向你的妈妈问好。她是个勇敢的女人。”

埃德加走了出去。德格伯特明显已经由于酒精作用而全身松弛了,现在正侃侃而谈。“根据日历,现在我们是在我主恩典下的九百九十七年,”他说,“耶稣有九百九十七岁了。三年之后将是千岁。”

埃德加理解数字,所以没办法放过德格伯特的说法。“耶稣不是在公元一年出生的吗?”他说。

“是的。”德格伯特说。他又傲慢地补充一句:“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那他在公元二年的时候应该才一岁。”

德格伯特的样子有点犹豫了。

埃德加继续说:“公元三年,他就两岁,以此类推。所以到了今年,九百九十七年,他就是九百九十六岁。”

德格伯特气呼呼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个自大的兔崽子。”

埃德加脑后有个平静的声音劝他不要去争吵,但这个声音却被他内心想纠正一个算术问题的冲动淹没了。“不,不,”他说,“事实上,耶稣的生日是在圣诞节,所以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九百九十五岁半。”

从门口看过来的利芙咧着嘴笑道:“他可把你难住了啊,德格西。”

德格伯特大怒。“你怎么能这样跟一个司铎说话?”他对埃德加说,“你觉得你自己是谁啊?你都不识字!”

“我不识字,但我会数数。”埃德加固执地说。

德朗说:“带着你的绳子走人,没学会尊重长辈和上等人,就别回来。”

“只是数字而已。”埃德加说,他想把话圆回来,虽然太晚了,“我不是要对您不尊敬。”

德格伯特说:“赶紧滚开。”

德朗补充一句:“快走人,走丢最好。”

埃德加转过身,朝着河岸的方向离开了。他心情沮丧,他的家人需要大家帮各种忙,但他已经树了两个敌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蠢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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