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九七年,六月十九日,星期六

暗夜与黎明 肯·福莱特 第2页,共2页

“死者躺在哪里?”

“教堂东面。”

温斯坦说:“我可以发言吗,威尔夫?”

威尔夫点头。

“谢谢。”温斯坦提高音量,让每个人都听见,“今天,日落之前,我会为所有死者的灵魂举行集体仪式,我将授命建造一座公共墓穴。现在气温较高,死尸很容易引发细菌感染,所以我希望在明天结束之前,让所有死者的尸体入土。”

“很好,主教阁下。”乌尔夫里克。

威尔夫望向众人,皱着眉头说:“这里应该有一千个人。镇上有一半人幸存了下来。他们是怎么逃过维京海盗的袭击的?”

乌尔夫里克答道:“有个小伙起得早,他看见海盗来了,就跑到修道院里提醒我们,还敲响了钟。”

“很聪明啊。”威尔夫说,“是哪个小伙?”

“埃德加,就是刚才说去过瑟堡的那个。他是那个造船匠的三个儿子里年纪最小的。”

聪明的小伙,温斯坦想。

威尔夫说:“干得好,埃德加。”

“谢谢。”

“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埃德加想让自己显得勇敢一些,但是温斯坦能够看出,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害怕。“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埃德加说,“我的父亲被杀害了,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工具和储存的木材。”

威格姆不耐烦地说:“我们不能就着一个家庭继续聊下去。我们需要决定整座城镇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

威尔夫点头赞同,他说:“人们肯定想在冬天到来之前重建他们的家。威格姆,仲夏节到期的租金,你不能再收了。”人们的租金一年交四次,每隔一个季度交付一次,交付时间分别是六月二十四日的仲夏节、九月二十九日的米迦勒节、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以及三月二十五日的天使报喜节。

温斯坦扫了威格姆一眼。他看上去很不满,但什么也没说。如果他生气,那么蠢的就是他,人们根本就没有任何途径给他钱,所以威尔夫一言不发。

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喊了出来:“还有米迦勒节的租金也免了吧,求您了,阁下。”

温斯坦看着女人。她身材矮小,但有着坚毅的眼神,大概四十岁。

“等到米迦勒节,我们再来看看各位的情况。”威尔夫精明地说。

那个女人又说:“我们需要木材来重建我们的家,可是我们买不起。”

威尔夫对身旁的威格姆说:“她是谁?”

“米尔德丽德,那个造船匠的妻子。”威格姆答道,“她总惹麻烦。”

温斯坦突然心生一计:“也许我有办法帮你甩掉她,哥哥。”他低声说。

威尔夫平静地说:“也许她会惹麻烦,但她说的是对的。威格姆必须让他们有木材可用才行。”

“很好。”威格姆不情愿地说。他提高音量,对人群说:“你们每个人可以得到免费的木材,但仅供库姆人使用,仅供建造房屋,而且只能提供至米迦勒节。”

威尔夫站起身来,“以上是我们目前全部能做到的事了。”他说。他转向威格姆:“跟那个叫马库斯的男人谈一下。看看他是否愿意带我去趟瑟堡,他希望我用什么样的形式付给他报酬,还有这趟旅程需要多长时间,等等。”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表达不满。他们很失望。温斯坦想,这便是拥有权力的缺点,人们总期待着奇迹出现。有些人还迫切希望自己能够得到特殊对待。武装士兵走动着,维护秩序。

温斯坦走开了。走到教堂门口,他又撞见了马格丝。她已经打算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不再绝望地叫喊了,而是换上了一副哄人的腔调,“你想让我在教堂后面吸你的那家伙儿吗?”她说,“你可是总说我比其他年轻姑娘的活儿要好的啊。”

“别傻了。”温斯坦说。一个水手或者渔夫不在乎被人看到谁在吸他的那家伙儿,但主教必须行事周全。“你直说吧,”他说,“你要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要多少钱来给你添姑娘。”温斯坦说。他在马格丝的妓院里享受过欢愉时光,也希望之后自己能够继续享受:“你想向我借多少钱?”

马格丝在应对男人们阴晴不定的脾气时训练有素,反应很快,她再次改变姿态,变成一副谈生意的模样:“如果是年轻又新鲜的女奴隶,在布里斯托尔市场一般卖一镑一个。”

温斯坦点头。布里斯托尔有一个很大的奴隶市场,从这里七天可以到达那里。跟往常一样,他很快就做好了决定。“如果我今天借你十镑,你明年的今天能还我二十镑吗?”

马格丝的双眼亮了起来,但她仍装出一副犹疑的样子:“我不确定顾客们会不会来得那么快。”

“总会有水手光顾的。而且新的姑娘能吸引更多的男人。你干的这份工作从来就不会缺顾客。”

“给我十八个月的时间。”

“那你就在明年圣诞节还我二十五镑。”

马格丝看上去很忧虑,但她说:“好吧。”

温斯坦把一个叫克内巴的高大男人叫来,他戴着一个铁头盔,是主教钱财的保管人。“给她十镑。”温斯坦说。

“钱箱在修道院。”克内巴对马格丝说,“跟我来。”

“不要骗她。”温斯坦说,“你可以上了她,但把那十镑老老实实地给她。”

马格丝说:“上帝保佑你,我的主教阁下。”

温斯坦用一根手指触碰着马格丝的嘴唇:“天色晚了之后,你可以谢我。”

她抓住他的手,放荡地舔着他的手指:“可我现在已经等不及了。”

温斯坦走开了,以防大家看到。

他朝人群扫了一眼。他们显得抑郁而愤怒,但这没有办法。那个造船匠的儿子遇上了他的目光,温斯坦示意他过来。埃德加走到教堂门口,脚边跟着一条棕白两色的狗。“让你妈妈来。”温斯坦说,“还有你的兄弟。也许我可以帮到你们。”

“谢谢您,阁下!”埃德加带着迫切的热情说,“你想让我们为你们造船吗?”

“不。”

埃德加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要干什么?”

“让你妈妈来,我跟你们说。”

“是的,阁下。”

埃德加离开,然后带着米尔德丽德一起过来了,她对温斯坦显得很警惕。一同过来的还有两个年轻男子,明显是埃德加的兄弟,他们比埃德加要高大,但是没了埃德加那种敏锐探寻的气质。三个强壮的小伙和一个硬气的母亲:在温斯坦的想象中,这是个很好的组合。

他说:“我知道有片空闲的农场。”如果温斯坦能够把惹是生非的米尔德丽德摆脱掉,那就相当于帮了威格姆一个忙。

埃德加露出沮丧的神情:“我们是造船匠,不是农民!”

米尔德丽德说:“闭上你的嘴,埃德加。”

温斯坦说:“你能管理农场吗,寡妇?”

“我曾经在农场上干过活。”

“我所说的农场就在河边。”

“可是,那片农场有多大?”

“三十英亩。一般来说,足以喂饱一家人了。”

“那得看土地是什么样的。”

“也得看那家人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就这样被搪塞过去:“那土地是什么样的呢?”

“跟你期待的不会有什么差别:在河流旁边,有点潮湿,土壤松软,也很肥沃,一直延伸到斜坡上。地上还长着许多燕麦,绿油油的一片。你们只要将它收割上来,冬天你们就有着落了。”

“有公牛吗?”

“没有,但也不需要。那样松软的土壤不需要深耕。”

米尔德丽德眯着眼:“为什么这片农场没人耕种?”

这个问题问得精明。真相是最后一个租客没办法在这样贫瘠的土壤上耕种出足够的食物喂饱他的家人。最后,他的妻子和三个小孩死了,他自己也跑了。但站在温斯坦面前的这家人不同,其中三个人很能干活,全家也只有四口需要填饱肚子。虽然这仍然是个挑战,但温斯坦感觉他们是可以胜任的。然而他还是不会跟他们坦白事实:“上一个租客死于热病,他的妻子回她母亲那儿了。”他撒了个谎。

“意思是那个地方不健康?”

“完全不是这样。它就在一座小村庄附近,那座村庄里有个社区教堂。社区教堂也是教堂的一种,由住在一起的司铎共同维护……”

“我知道社区教堂是什么,就像一个修道院,只是管理没那么严格。”

“我的表亲德格伯特是那里的总铎,他也是那个村庄、包括那片农场的地主。”

“农场里有什么建筑吗?”

“一所房子和一间谷仓。之前的租客还把他的工具留在了那里。”

“租金多少?”

“你要在米迦勒节交给德格伯特四只小肥猪,这是给司铎们做熏猪肉用的。只有这些!”

“为什么租金这么低?”

温斯坦笑了,她可真是生性多疑:“因为我的表亲是个善良的人。”

米尔德丽德对温斯坦的说法嗤之以鼻。

接下来是沉默。温斯坦看着她。她并不想要农场,他看得出来,她也并不相信他。然而,她的双眼里流露着绝望,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她会要这片农场的,她不得不要。

米尔德丽德说:“那个地方在哪里?”

“沿着河流,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到。”

“叫什么名字?”

“德朗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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