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冰冷的理念(7)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请有良知的人们回忆回忆,你听到的,从报刊上从电视里了解到的,甚至当时在场目睹到的此类事件,是不是这样?!

而另一个事实是——在今天,第二次热衷于讨论救人值得不值得,并且要求社会承认“不救也不可耻”,有权进行“多种选择”的——据我所知,多数仍是中国的当代男人们!

我真的不知该对此怎样评说了。

似乎也只能这样感想了——明明白白某些中国男人的心。

不久前,在中国的某一城市(姑隐确切市名,否则人家的领导会不高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两名歹徒追杀一名手提拷克箱的男子(大约猜测其箱内有很多现金),那男子逃入一个楼院,不料那楼院并无另一出入口,于是等于自闯入“笼”,无处可逃。两名歹徒追杀得他满院四处逃窜,挨了一刀又挨一刀浑身鲜血淋淋。其呼救惨叫,耳不忍听。时值盛夏,许多人家都将家门紧插了,而一些男人们,则站在各家的窗口、阳台上,吸烟观看,如看警匪片。那男人企图从来路逃去,但那唯一的楼口,早已被街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观看者堵住了(天地良心,观看者中,确实很少老人、妇女、儿童和青少年,真的多数是所谓大男人!)——他们观看得投入,竟没人说一句“我们该给他让出条逃路”!——我说“耳不忍听”,是我的想象。观看者中,只怕没什么“不忍听”的。否则,不就不观看了,捂双耳离去了吗?

结果当然只有一个——那男子被乱刀砍杀死于血泊之中。

观看的男人们,却那么自觉地,一致地给两名杀人的男人闪开了去路——因为他们凶恶、危险,自觉地为他们闪开去路是明智的。也许还因为——被杀的,已死了;没第二个将要被杀的了;“戏”已结束,“演员”退场……

而我要举的另一个例子,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的知青战友告诉我的。他叫杨志松,是北京《大众健康》的主编。

两个月前,晚7点多钟,家家吃晚饭的时候——忽听楼道里有女人尖声呼救。情况不明,实在没胆量一个人冒险出去。怎么办啊,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充耳不闻,他是做不到的。他对人性和人道的理解,还没达到有充耳不闻的“自由”和“权利”的高度,望着妻儿惊悚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起码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将自家防盗门摇晃得一阵猛响,并且站在防盗门内大吼:“想杀人啊?没王法了?还不快滚!”

于是楼上楼下都发出摇晃防盗门的响声……

于是楼上楼下都发出了男人们的吼声……

借助这一种人性和人道的起码良知的威势,他手持木棒第一个跨出了家门……

尚是少年的儿子欲紧随其后,被他喝止在家里。

其实,在他摇晃防盗门后,在他发出第一声大吼之后,歹徒已丧胆而逃。

那女人仅被抢去了皮包,受了一刀轻伤。她报警时说:“幸亏有人摇晃防盗门,有人喊,否则我完了!”有时,救人一命,只要想救,只要不理念地选择“也不可耻”的不救,既不但是完全可以救成的,也是完全可以不必搭上自己性命的。

如果坚持“也不可耻”的不救,并且从“自由”和“权利”的“高度”去强调“也不可耻”,如果这不但仅仅是某些人士,而且逐渐成了大多数中国人,主要指中国男人的理念——那么,我也只有从此对这一讨论永远地沉默了……

至于那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值不值得想救她一命的人们摇晃几下防盗门,发几声大吼,很有讨论的必要吗?

十五六年前张华的死,依我浅薄的头脑想来,提供给我们讨论的话题意义恐怕更应该是,主要应该是——在具体的情况下,怎样救人是经验?怎样救人是莽勇?而怎样救人是教训?蹈了那样的教训为什么不可取?

怎样救?——值不值得救?在我看来,是两种根本不同的讨论。如果我们由张华而进行前一种讨论,我想,包括张华及其亲人,都是会多少感到些欣慰的。而我们中国人,主要指中国的大男人们,究竟是从一种什么心理出发,一而再地一味地热衷于后一种讨论呢?值不值得救——这根本不是关于人性和人道的什么新的理念。在“文革”中,在几乎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都进行过完完全全一样性质的讨论。“我为什么要救那个我不认识的人呢?他也许是‘黑五类’!”“他也许是‘黑五类’的狗崽子!”只不过当年还没发生过伸手要钱的事。我们当代人,在这一点上,真的像我们自以为的那样,比“文革”时代的人长进了很多吗?请更有思想的人士解答解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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