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冰冷的理念(1)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恐怖的掌声

香港凤凰台有一个电视节目叫《非常男女》。湖南电视台也差不多原汁原味儿地“仿制”了。其实是大龄男女在电视台演播室的现场交友节目。又叫《非常速配》。听起来和从文字上看起来,都带有郑重的可笑性。节目本身既有可笑性,又有相当郑重的一面。大龄男女的父母们每坐台下,手举小牌,一写“强烈推出”。当然,要“推出”的是自己的大龄未婚儿女。并且,不失时机地夸奖自己的儿女。爱儿爱女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而那些大龄儿女们,尊父敬母之心,也是由衷且真挚的。他们都是些平凡职业的从业者。看得出他们此前从未上过电视。他们不是“作秀”。谈到他们社会地位极平凡的父母,那些“老姑娘”和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一个个是那么一往情深,那么充满感激。他们轻声温语地叫着“爸爸”“妈妈”——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和她们是小男孩小女孩的年龄。

当主持人问谁是他们和她们最敬爱的人时,无一人的回答不是“爸爸”“妈妈”。

一位先生说:“小时候家里生活困难,住的也不宽敞。但父母将最大的房间给爷爷奶奶住。将来我有了自己的住房,如果爸爸妈妈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也要将最大的房间给爸爸妈妈住。”

他说时,满面都流露出虔诚。以我小说家研究的目光看,那虔诚是不掺假的。

一位女士说:“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爸爸又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有一天夜里发大水,等我醒来,见妈妈一个人,已经将那么大的冰箱弄到高处去了。妈妈胸前抱一个,背后背一个,左手牵一个,右手扯一个,就像一辆车似的也将我们载到了高处。过后我问妈妈怎么把那么大的冰箱弄到高处的,她也答不上来。那冰箱是我家当年最主要的财富……”

说到动情处,她声音哽咽了……

我也常在我们的电视中看到父母与中学生、高中生儿女们现场交流的情形。我们那么半大不大,半小不小的儿女们,面对父母,一个个神情是那么傲慢,出言有时是那么放肆,对父母想嘲便嘲,想讽就讽,想挖苦便挖苦。他们和她们的话语所带的锐刺,每每直扎向父母之心最敏感也最脆弱的部位!仿佛父母根本不值得他们敬爱,也根本没什么值得他们感激的。倒像是父母在他们没出生前,已然欠下他们和她们很多很多了。已然非常非常地对不起他们和她们似的了。

那些嘲讽的,挖苦的,不恭不敬的,很锐带刺的话语,又每每引起他们和她们在现场的同龄人一阵阵的掌声……

从电视里看到这一种情形,听到这一种掌声,常使我觉得身上发冷。甚至感到恐怖。

中国当代的父母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儿女的?不就是学业繁重吗?而这真是父母们的过错吗?

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哪一国家的小儿女们以对父母们那么一种态度而竟能获得掌声!美国并不是这样。英国也不是。日本、韩国、我们台湾和香港的同胞更不是这样。肯定的,除了在我们这里,世界上任何地区的华人都不会因此而笑而鼓掌的。

这真可耻!

一个民族的下一代怎么可以被鼓励这样?!

达丽之死

达丽是友人的女儿。是友人唯一的女儿。达丽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是个秀气的少女,也是个文静的少女。友人原是一家大报的编辑,年长我七八岁,那么今年该是五十二三的人了。十年前我们认识的。后来渐渐断了来往。一日我乘坐出租汽车,路遇一个招手截车的男人。那是冬季的一日,风很大,天气很冷。

司机跟我商量:“问问他去哪儿。如果顺路,就把他捎上,行不?”

我说:“这么大的风,行啊!”于是司机停了车,摇下车窗问他去哪儿?他回答说去亚运村那边儿。而我回家,正好同路。不待他央求,我就开了车门……他上了车,坐我旁边了。看了我一眼,在我膝上猛拍一掌,友好惊诧地叫出我的名字。于是我不禁扭头注视他,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唉,唉,当年,你可是以‘老师’称我的啊!现在却对面不相识了……”他以批评的口吻说,显出挺感伤的样子。可我还是回忆不起来。

他说出了他的姓名。我虚伪地说:“是你呀?真巧!……”其实还是没想起他是谁。他将一张名片塞我手里,爽爽快快地对司机说:“快开车吧,我付两份儿车钱就是了!”

司机说:“你们各付各的。你上车,是他同意的。你们原先认识,也不能算同路。不图多挣一张,我车上已经载客了,还停下问你去哪儿干什么……”

我下车时,他不许我付车钱。说由他付了。回到家里,我细看那张名片,见他的身份是,某某文化广告公司副经理。

不知为什么,我要求自己必须回忆起这位巧逢的“老师”。我一册册地翻阅名片夹,终于又发现了一张印有他姓名的名片。那上面他的身份是报社文艺部副主任,业务级别是副编审……

晚上我给他打了一次电话——因在出租车上没能立刻认出他,尤其是在他已认出了我并说出了他自己的姓名后,居然一时还回忆不起他来,几分不好意思掺杂着几分虚伪地说了些请多原谅之类的话……

他在电话那一端哈哈笑了。仿佛在通过那一种朗朗的笑声,向我证明着他目前对自己的自信和对自己新职业新身份的良好感觉,以及目前对自己的活法和生活现状的满足……

我问他哪一年离开报社的?

他说九〇年。

我问是辞职还是兼职。

他说当然是辞职。说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想通了,决心下定了,那就破釜沉舟,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这不安上电话了么!说房子住得也宽敞多了。公司为他在亚运村买了三室一厅……我受之无愧!——他说——因为我为公司创收三百余万,这点儿奖励是公司完全应该给的!他特别向我强调——他已经是一个有小车坐的人了。只不过那一天他吩咐司机送客人去了,所以才“打的”……

“我已经两年多没有挤公共汽车和骑自行车的体验了,也两年多没‘打的’了……今天真狼狈,沾了你的光……”听他的口气,似乎还挺留恋当年那种挤公共汽车和骑自行车横穿大半个北京的体验似的。

我忙说哪里哪里,说其实是我沾了他的光。我将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以后他就常来电话,和我进行一般性的感情联络。如果说也有什么目的性,那也无非是怂恿我去听国内或港台歌星们的什么什么演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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