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十七了……”
讷讷的。然而是极自尊的。
不认为自己年龄小。我仿佛看到被作践过被摧残过的未成熟的志气的尸骸,狼藉在早已破碎的自尊的下面。我真不知该怎样看待十七岁这个年龄和面前这一位落魄的农村少女。
“咳,你这孩子呀,出门远行前,究竟怎么想的啊!”
“俺知道你是作家,报上说你心眼儿挺好……北京只有一个北京电影制片厂,俺寻思,没路可走了,俺得找你……俺就是这么想的……”急急切切地,她从她的小布包中翻出一份旧报。“俺读过你的一篇小说……”
“进屋来,坐下,慢慢说——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叔叔,求你千万帮俺找个工作吧!”
“可是,我没有能力帮你找工作啊!再说,你这么弱的身体,能干什么呢?”
“俺什么活都能干!俺什么活都能干!在家里,俺顶一个壮劳力啊!”大概在她想来,写小说的人找工作,比大汉帮人推一辆小车上坡容易得多……
“我的确没有门路哇……”我必须重申这一点。我不得使她对此抱有任何幻想。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茫然的、绝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定定地盯了我半分钟。既哀且怨的眼神,渐渐地渐渐地就在那双眼睛里弥漫——落魄的农村少女身子一软,似会瘫倒。我赶紧扶她,却不承想,分明的,她是要给我跪下……
仿佛一个溺水者向你伸出一只手,而你说:“请原谅……”——那一瞬间,我真希望我是个有权的人,哪怕仅仅有安排一个农村少女在某处不起眼的地方工作的权力。哪怕让她擦桌子,扫地,干杂活……
“不过我可以给你买火车票,给你路上花的钱……”
“俺绝不回去……”
“你从哪儿来,只能回哪去!……”
“回去,没个奔头——还不如死了好……”
茫然的、绝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已不再盯着我。既哀且怨的眼神,已彻底笼罩了她那双眼睛。她盯着的是作为装饰品悬挂墙上的一柄蒙古刀。分明的,她的话,也更是对她自己说的。我无法判断,在她的内心里,她的自尊是不是已经被城市扫荡尽净——而我是最后的持帚者……她的话,使我联想到了哈姆莱特流传了一百多年的那句台词——是生,还是死?
十七岁的,看去因落魄而变得懵里懵懂的农村少女,逃亡的不是迫害。不是逼婚事件。不是新中国成立前那一种咄咄的贫穷。她逃亡温饱。她逃亡温饱以后的寂寞。她逃亡为了温饱而不得不从事的终年流汗于田间的劳作。她逃亡农村对她的命运的羁绊。她逃亡土地对她的奴役般的占有。她逃亡她的上辈人规定于她的现实。从本质上讲,她并未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她抉择的是怎样一种活法……
在命运比她良好十倍百倍的人们因为同样的抉择纷扰绞尽脑汁不惜代价漂洋过海的今天,谁有资格对这十七岁的懵里懵懂的少女说她太荒唐?
她们和他们在城市中如迷途羔羊——没有一片茵绿的草地是上帝专赐给迷途羔羊的。城市正大面积地蒸发掉人类精神中宝贵的养分,形成空前涌动和沸腾的物质欲望的气浪。像无色无味的粉,飘荡在城市的上空,被一切男人和女人天天吸入肺里。那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因子,从生活的本体挥发了出来,改变着城市的空气的结构成分,改变着一切男人和女人的肺活量。使他们和她们在被改变的状态下,脸上都有着那么一种扑朔迷离的神情。在他们和她们那种神情中,包含着种种活泼的贪婪,种种生动至极的贪婪……
我在《雪城》的下部,对城市做过这样的比喻:
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巨鳄,它是复苏的远古恐龙。人们都闻到了它的潮腥气味儿,人们都感到了它强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有的人们骑到它的背上。它甚至愿为他们表演杂耍。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它将贫穷的人践踏在脚爪之下。他们将在它巨大的身躯下变为泥土。令人震撼的是,他们亦获得不到同情。同情如高利贷。将仅仅成为持有“信誉卡”的人的通货。而普遍的人们不仅事实上并没有变得怎样富有,大概连怎样才能富起来也根本不知道。所以他们只能装出富有的样子。以迎合它嫌贫爱富的习性,并幻想着也能够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无前地就爬过来了,它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拨拉着人——对它诚惶诚恐的遍地皆是的生灵。当它爬过之后,将他们分为穷的,较穷的,富的,较富的和最富的。就像农妇挑豆子似的。大概齐地拨拉着。它用它的爪子对社会重新进行排列组合,它冷漠地吞吃一切阻碍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唯独不吞吃贫穷,它将贫穷留待各个人自己去对付……
我对我不难理解的现象妥协了。我不是牧师。我不能胜任教化的“神职”。尽管我对这一现象感到忧患——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小说家的忧患和一个城里人的忧患。设想,如若一个城里人对农民提出这样的问题——你们都到城里来了,那么谁为我们种地?也太傲慢了吧?我做我认为仁义的事。于是我向朋友极力推荐一位能当小“阿姨”的农村少女。几位很好的朋友对我大摇其头。他们不同意我的思想逻辑,也不接受我的推荐,并且毫不客气地批评指出——这一种“小善良”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亦不同意他们的看法。我认为人不能只做“有特殊意义的事”。何况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想做“有特殊意义”的事也是做不了的。倘每人都能不失时机地给予别人某些小的帮助,小的支持,小的安慰,小的方便,小的满足,小的成全,用朋友们调侃我的话,一言以蔽之曰“小善良”,则我们中国人目前所处的现实是太不宽松太紧张太无安全感了!互相的利用太多互相的出卖太多互相的倾轧太多互相的心理压迫太多互相的暗算太多了。这一种现象我称之为“遛狗现象”。在《雪城》下部对这一现象我是这样写的:
……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命运是开始攥在自己手里了。其实不然。仍攥在别人手里。归根结底是别人手里。那些人平时好像并不存在。当他的命运影响到他们的命运时,不,哪怕仅仅影响到他们的心理时,他们的嘴脸才显出来。好比蒙上了一层灰尘的镜子,灰尘一擦,什么都照见了。他们平时不过是攥着他的命运,笑呵呵地攥着。一张张面孔都是亲近的。友好的。诚挚的。和善的。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变得成熟起来,也只能操纵着自己的一小半命运。他的命运不过像他们养的一只狗。狗脖子上套着许多圈。每个脖圈都连着一结实的绳子。而自己手中只扯着一根。其余的平时看不见。不知都扯在哪些人手中。他的路越平坦,那许多根看不见的绳子便渐渐绷紧。当他行走得较顺利时,那些扯着另外许多根绳子的手,就必然要使暗劲儿朝四面八方拽了。那些人只能容忍他的命运像盲人的引路犬一样,导他往坑坑洼洼肮脏污水遍地乱石成堆处跟头把式踉踉跄跄三步一跤五步一倒地走……
许多人其实并非败于或死于自己的命运,而是被活活勒毙的。难道所谓社会应该是你手中拽着我的“狗”,我手中拽着他的“狗”,他手中拽着你的“狗”,人人手中都拽着别人的“狗”,人人的“狗”都被别人拽的“遛狗图”吗?……
我实践我的信条既不动摇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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