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心的归途(6)

中国人的日常 梁晓声 第1页,共2页

朋友们又向我讲“小阿姨”席卷雇主家的财物溜之大吉的事例。我听起来总觉得多少有些演绎的成分。我曾给《人民文学》的编辑王勇军推荐过一个“小阿姨”——我的儿子幼时所雇的安徽“小阿姨”的堂姐——据她讲——在勇军夫妇独子小命垂危的时候。据勇军讲,有的“小阿姨”见了那小家伙直摇头,不敢受雇。而我推荐去的“小阿姨”则表现出一种“见义勇为”的气概,当天便留在了他家。如今勇军的宝贝疙瘩相当之健康。他见了我每每夸奖:“那姑娘真好!和我们处得像一家人一样,救了我们儿子一命。我得感激你啊!……”

勇军夫妇和她至今仍有书信往来。她专程来北京探望过他们。他们还借给她钱回农村去开书店。我想,倘她并未在一位《人民文学》的编辑家中当过“小阿姨”,可能未必会产生出回农村去开书店这样的念头吧?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终于有朋友被我说服,答应试用一个月。

然而不足半月,朋友便来告诉我:“她走了!”

我问:“怎么走了?”

“因为我说了她一句——你笨得出奇!”

“噢……”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

“拐走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那倒没有。”

“不辞而别?”

“嗯。不过也不算不辞而别。台历上留下一句话——城里人刚到乡下,在我们眼里也常常笨得出奇!”“走了,就走了吧。也不值得你专程来告诉我。”“我是觉得,怪对不住你一番好意的嘛!我没想到……”“没想到什么?”“她的字倒写得蛮不错的……”“毕竟读到了中学啊,还写过诗呢!”“写过诗?我不信!”为了使朋友信,我拉开抽屉,翻找出那农村少女请我指点的诗。

它以工整的循规蹈矩的笔迹抄在一页田字方格纸上:

轻风抚轻草,

黄蜂觅黄花,

春水一塘静,

田蛙几声呱。

那一页田字方格纸,也许是从她弟弟的作业本上扯下的吧?而五言绝句的格律练习,却是由于怎样的一种启迪又是怎样开始的呢?那一份闲适的恬淡是真实可信的吗?如果可信,又为什么逃亡呢?

朋友说:“这没什么。顺口溜而已。拆开了,倒是两条小对子。南方的乡下,尤其两湖,多有目不识丁,却能口出对联的老农。识几个字的,自然就更有了那么点儿意思。”

朋友说完,匆匆地就走了。面对那一张折了一两折的田字方格纸,我又陷入了对于人生非常之宿命的沉思……安定是以安定本身为基础的,社会的安定以民众的安定为基础。

民众的安定以民众的心理安定和情绪安定为基础。

这类乎废话。

不算废话的话倒可能是下面的一句——废话是因为说多了而无效才成废话。

我与浪漫青年

耿明同志:

明明数次从南昌打来电话,嘱我为《七彩帆》写篇什么,拖延至今,时日渐久,心内常常不安。奈何近一年中,旧病新疾,轮番侵体,间或执笔,皆因“一诺千金”而已。更况颈椎骨质增生,伏案片刻,头晕目眩。

值此春节假日期间,自我感觉稍转良好,复您一信,权当“交卷”,以了心债之累。

思来想去,一时竟不知做篇什么“文章”为好。倒是忆起我与明明十余年的友情,个中体会种种,于我自己,于明明,以及许许多多当代青年,似不无益处,可供浅显的参考……

大约十年前,明明出现在我家里。那时的他,许是刚刚二十出头。不谙世故,严格地说,乃一单纯少年。

他是到北京来报考中央民族音乐学院的。他是前一年的高考落榜生。正如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挫折仿佛是他“心口永远的疼”。尽管他不曾多谈这一点,然而我看得出来,也十分理解。

当年流行歌曲还没像如今这么流行。但是据我想来,他是立志要在北京成为一名通俗歌手的。他是个热爱音乐,更具体说,是个热爱声乐的少年。他有自信心,然而也很明智。

在我的办公室里,他对我说——今后的时代,通俗歌曲在中国必有大的发展趋势。我有一副适于演唱通俗歌曲的嗓子……

还说——我知道,仅靠先天素质是不行的。所以我希望获得专业学习和训练的机会……

他最喜欢,也可以说最崇拜的当年的歌手关贵敏。虽然关贵敏不是通俗歌手,而是当年很优秀的民歌手。

但是他又说——他认为,通俗歌曲和民族歌曲之间,有着类乎血肺的“亲缘关系”。其演唱技法,也互有可借鉴之处。

最终——他道出了他的愿望——如能拜关贵敏为师,于他不啻是三生有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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