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也没有一分钱的外币。也不知在些什么地方可用人民币兑换,怎样兑换。
就在我写这篇东西的前几天,我给十几个在京的当年的北大荒知青打电话——求买一张卧铺票,预定期七天之后,线路是从北京至哈尔滨,而非至广州至上海——所获之回答差不多尽是——“哎呀,这我可没办法!毫无办法!”“老兄,你在北京,是应该知道买卧铺票该多么难的!”“你给××打个电话问问吧!”“我建议你天天到火车站去,等不着退票,也准能买到黑票,无非多花几十元钱呗!”……
这还是我在求。所求之人,还是经过考虑,确信只要浪费他们一点儿时间,一点儿口舌,动用他们一次公的或私的关系,可以成全我之人。
而我,不过是一次试探而已。
这也许近乎无聊,但获得的“经验”,于他人是有益的。
归根结底,我自己是不必太为买一张卧铺票愁眉不展的——只要是公务。
而究竟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半夜蹬着自行车去到预售票处,为素昧平生者蹲上一夜,买一张卧铺票?仅仅因为他或她说出那么一句话是——“我当年也是北大荒知青”?
故我以十二分的虔诚和坦率和衷心告诫我的当年的北大荒知青们:
记住自己当年曾是一个北大荒知青,记住几乎整整一代人当年都曾是各地的知青——仅仅记住这一点就够了。因为这表明你永远记住你自己是谁。那一经历毕竟是我们每个人经历的一次洗礼。但是,不要寻找它——“北大荒知青”在今天在城市的群体形式。即使它存在着,也不要相信它。不要将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和可能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之实践与它联系起来。更不要将它视为你的生活内容和生活意义的一部分。如果你有余暇,如果你有热忱,你可以和当年的知青伙伴聚会,游园,旅行。但你万勿和他们共图什么你认为的事业。
你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醒你自己——现在的他们,早已不再是过去的他们。现在的你,早已不再是过去的你。过去的那一些,那一批,那一代,那一切包括你自己,在本质上与今天已大不相同。我们都是经过了城市再消化再处理再设计再生产的我们。
知青群体意识绝对不可能成为一种信仰,更不可能成为一种宗教。在它对你或对别人居然似乎信仰似乎宗教之时,乃是它最不真实最少虔诚可言最蒙蔽人之时。不!坚决地不要将你的真实你的虔诚奉献于它。坚决地不要幻想从它那儿获得到真实获得虔诚。你的真实你的虔诚仅属于你自己。如果那确是真实确是虔诚,自有真实之人虔诚之人与你互奉。你要付诸努力的事仅是你自己的事。好比你带着你最宝贵的东西和一些似曾相识的人共同驾舟出海,你越相信他们就是你童时的伙伴,你越对他们涌起童时的信任感,则你的失落感便越大。甚至可能不仅仅是失落,而是惨遭图财害命。
蛇用身体行走。花用开谢行走。石头用坚损行走。东西用新旧行走。生用死行走。热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无行走。动用静行走。阴用阳行走。火用燃烧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历史用过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双脚行走。
除了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将你拉得很高——因为你会抓不牢绳索。
人们,包括不在乎时间的人们,不要为“同窗会”“校友会”“家乡会”等浪费时间。甚至也不要再为各种名目的“沙龙”浪费时间。中国印记的“沙龙”和中国印记的一切一样,一旦打上中国的印记,便绝不再是原本意义上的任何“沙龙”。而在今天,在中国,中国印记意味着些什么,现实回答得比我们每个人都回答得更清楚。
当年的知青朋友们,不要再陷入“知青情结”的怪状纠缠不清。
我说——够了!
让我们每个人都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它们自己的路吧!如果我们每个人,不论自己前面是一条怎样的路,都能走得很踏实,很从容,很自信,那么历史一定会评价说——这是极特殊的一代。在你身前有人跌倒,你扶起他。在你身后有人跌倒,你拉起他。
但是,不要挽起手臂,不要排成行列,不要齐唱着一首什么四分之二拍的歌曲!只要这行列之中有几个没出息的、变态的、心地不良的,都会对他人造成危害乃至危险!
除了军事操练,除了运动会仪式,除了参加庆典或者参加游行,排成行列最不该是男人证明自己的方式。男人在产生这一念头之时便已经是一个弱者了。男人纠缠于这一种心理之时起码可见是被弱者的心理所纠缠。
少女敲响我家门
商品时代的旋转式运行,在中国,必将以葬送下一代农民对土地的寄托意识为代价。并且,对于这一代价,在下半个世纪,中国是要付出高利贷的。下一代农民将不会再依恋土地,而愈来愈憎恶它。所谓种粮大户,可能在心理上也并不依恋土地。他们的选择也许正是为了他们的子孙最终离弃土地。好比精心饲养一口猪,最终是为了卖掉它或宰了它。
下半个世纪,中国的根本问题,将更是农民问题,不是怎样种地的问题,而是谁还种地的问题。由农业国发展为工业国——这是理想。中国有八亿多农民——这是现实。理想在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啊!上半个世纪中国的农民甘于务农,下半个世纪中国的农民很可能将不甘于务农。
如果城市里没有你们的生存根据,那你们就当农民吧!——假设上帝曾这么说过,那么下半个世纪的中国农民将如此回答——如果城里的人需要吃饭,就让城里的人自己去种地吧!
下半个世纪,中国还能再造出一位哪怕仅仅使农民迷信的“上帝”吗?
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深更半夜有人敲门,敲门声怯怯的,毫无信心,如同非语言形式的断断续续的诉说。开了门,门外畏畏缩缩的,凄凄惨惨戚戚的,依墙靠着一个头发蓬乱,面容不洁,服装不整的来自农村的青年或姑娘。有的还处在少男少女花龄。他们的行囊之简令人怜悯。他们寻找到我的家门已证明他们到了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境地。一天清早——推门,推不开。又狭又小又黑两户共用的二层小过廊里,抵门乏蹲,困着一人。
“你没有任何技术,你文化这么低,你年龄这么小……”
作者“梁晓声”的其他小说
《忐忑的中国人》《花儿与少年:梁晓声散文》《我心灵的觉醒》《年轮》《今夜有暴风雪》《红磨坊》《中国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还在昨天》《尾巴》《疲惫的人》《人世间》《红色惊悸》《浮城》《知青》《京华闻见录》《泯灭》《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狡猾是一种冒险的游戏》《我的大学》《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