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坝宗本的后代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2页,共2页

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啊?他想。他希望自己赶快死掉,而不是一直卧床,那会给孙女带来更大的负担。但他又不忍心死,担心孙女更加无依无靠。他应该把孙女托付给谁?

他听见孙女说:“我去地里看看。”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吧”。

对于一个已经把马卖掉的家庭,去地里意味着要走两个小时。以前还可以搭邻居的马一起去,但今天次旺进城了,孙女除了走着去,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旺独自躺在床上。在给噶拉巴送物品的旅途中,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时的孤独。但此时,突然袭来的是绝望感。他害怕的不是孤独,而是无助。他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已经彻底变成累赘了,你已经彻底没有用了,就应该去死!他开始盘算,如果从现在开始不吃饭,大约会在第七天死去,这样还可以伪装成正常死亡,免得孙女更加悲伤。

他可以把孙女委托给邻居次旺。次旺的老婆已经死去多年,除了岁数大一些,倒是个体贴人。他可以对次旺说:“如果你能给她找到婆家就找,否则,就娶她当老婆吧。”

但阿旺又怎么忍心在孙女刚刚开花的年龄就残忍地把她的一生决定了!他的心在滴血。

他感到很累,于是把毯子盖好,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的阿旺听见了马蹄声,似乎次旺已经进城回来了。他感到时间有点儿快,一般次旺会在城里待上一整天。

他听见孙女的说笑声,似乎是孙女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回来了。这个人会是谁?

“爷爷看见这么多东西,一定会高兴的。”他听见孙女在说话,声音中带着喜悦,仿佛一位虔诚的人在绝望之中突然得到了帮助。

接着,响起了另一个快乐的声音,那个声音也是用藏语说的:“是啊,他会的。他一定会的。”

阿旺觉得声音很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了。在门外,他的孙女还在问着:“可你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们?”

那人停顿了一下,字句清晰地说:“因为我和你爷爷是老朋友,最好的朋友。”

门帘掀开,一个黑影走了进来。阿旺看到一个身材不高、头发花白的人来到了自己的跟前。“是你吗?方以民?”他用汉语问道。

“是我,我来看你了。”方以民快活地回答,“噶拉巴的人来看你了。”他蹲下,抱住阿旺,用手给他擦着眼泪,安慰着这个二十年的老朋友。在他们身后,曲珍笑着准备着茶水。

方以民不仅带来了茶叶、肉食、糖果和饼干,还带来了几本藏语的故事书。不用阿旺解释,方以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无法再次前往噶拉巴,这个接近暮年的老者再也去不了了。曲珍仍然在室外查看着方以民带来的东西。由于客人的到来,阿旺的精神好了许多,他可以从床凳上坐起来了,嘴里还表达着歉意。

“以后,我可以为他们送东西。”方以民说。

“你真的决定出来了?”阿旺问道。

“还没有决定,但明觉一定会出来。”

方以民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对阿旺说了一下。如今,只有沈倩还没有见到,但已经打听清楚她还在精神病医院里。方以民希望把她接出来,照顾她,弥补这二十年的遗憾。

阿旺知道,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后得到帮助的机会了。“你们会需要人吗?”阿旺问道。

“需要什么人?”

“如果你们需要人,就把我的孙女曲珍带走吧。”阿旺请求说,“她能干很多活,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如果我死了,她留在这儿一点出路都没有。”

方以民沉默了。阿旺把他的沉默当作拒绝。“看在我侍奉了噶拉巴一辈子的份上……”他恳求说。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方以民说,“我只是在想怎么安排才好。至于照顾她,我肯定会照顾她直到成人。可我想连你一同照顾。”

阿旺的眼中含着泪珠,他喊来了孙女,正式把方以民介绍给了她。

“他真的是你几十年的好朋友?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曲珍好奇地问。

“最好的朋友,再也没有更好的了。”她的爷爷说。

方以民在这儿待了两天,由于记挂着沈倩,他离开了。离开前,他留下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元钱。“这些钱你先用着,等我回来接你们。”

“这些钱是从那儿来的吗?”阿旺担心地问道。

“是的,可喇嘛已经说过了,噶拉巴乐意让她的人过体面的生活。”

一个多月后,一个律师开车来到了当地。他把阿旺和曲珍接上了车,离开了这片古老的山谷。阿旺临走前又看了一次三色湖,望着雪山和湖水,以及那已经成为废墟的宗政府遗址,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