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坝宗本的后代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1页,共2页

在西藏遥远的边坝县,一个小村子坐落在一条冰川冲成的山谷当中。在古老的洪荒时代,这里只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山坡,后来冰川时代到来了,一条巨大的冰川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这里冲刷成了一条平坦宽阔的山谷。由于冰川夹杂着大量的石头,碎石堆在冰川的尾部,形成一座几十米高的石头小山。小山的正中央是三个美丽的湖泊,当地人管这里叫三色湖,由于湖水的深浅和钙华的沉淀不同,三个湖的颜色是不同的,分别呈现白色、黑色和黄色。

如今,冰川已经退到了几十公里之外,这里形成了一片人间仙境式的美景。每到夏天,湖边的茶花盛开,湖水映衬着蓝天,在山谷的两侧还残留着不少冰雪的痕迹,而在南边是念青唐古拉的雪山和冰川,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耀眼。

旧西藏政府把西藏分成若干个宗,每个宗由一个宗本管辖。而边坝宗的宗政府就在那座石头小山的山顶,从宗政府楼窗户里就可以看见三色湖的湖水和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山。然而,在民国时代,宗政府就搬走了,搬到了十几公里外下游一个更大的山谷之中。新中国成立后,县政府又搬了一次,距离它最初的所在地已经有几十公里之遥了。那个地方海拔更低,适合青稞的生长,而三色湖距离冰川太近,地势又高,不适合种庄稼,只适合放牧。

宗政府搬走之后,原本繁华的三色湖畔沉寂了下来,大部分人都搬到了新的地方,只有那些最怀旧的人才选择留下,在山谷中形成了几个稀疏的村落。

阿旺顿珠的家就在距离三色湖最近的一个村子里。阿旺的祖先从外地来到这里,带来了一批六世达赖的遗物,受到了当地人的欢迎。在清政府晚期,阿旺的一位直系祖先曾经在边坝宗担任宗本。然而现在,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了贵族和世家的概念,阿旺家族也开始衰落了。

这个家族虽然衰落,却一直小心翼翼地坚持一个传统:给噶拉巴的人们每年一次送生活必需品。除了家族的掌门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然而如今,这个家族却因为人丁的问题出现了危机。阿旺的妻子已于几年前去世,儿子也早逝了,只留下一个叫曲珍的孙女。已经六十多岁的阿旺依然每年去一次噶拉巴,直到今年,他实在无法行动了。老人衰弱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实际上,在五十岁的时候,他为自己身体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好感到惊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谁知仅仅一年时间,他就从一个壮汉变成了垂老的弱者。一年前,他还可以扛得动百斤的袋子,现在连下床都困难了。

他的孙女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乳房已经开始发育,带着点女人的羞涩,长得如三色湖一般美丽动人。阿旺却在为孙女发愁,在这个只有几户贫穷人家的村子里,如果自己死了,孙女的生活该怎么照料?虽然阿旺从噶拉巴带回了黄金,但他一点儿也没有用到自己身上,除了给噶拉巴买东西,剩下的都换成灯油敬佛了,他不敢为自己花一分钱。

他在山脚下面还有一块青稞田,距离住处大概有十公里,由于他的病,这块田差一点就荒废了。今年春天时,好心的邻居帮他撒上了种,孙女负责着除草和施肥。阿旺无奈地想,一个小姑娘竟然被迫到地里去,而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更何况到了收割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能顾得过来?

边坝宗本的后代那天,阿旺躺在床凳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噶拉巴的人们等不到自己送去的东西,会怎么看自己。他们会责怪自己,还是猜测他遇到了麻烦?一旦自己死去,就不会再有后来人给噶拉巴送东西了。

当阿旺躺在床凳上发愁的时候,他的孙女曲珍走了进来。

“邻居次旺要进城,问我们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曲珍问祖父。次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村民,也是仅有的常常帮助阿旺的人。

“我不需要。”阿旺望着孙女,发现她的眼中有了血丝。在本应是无拘无束的年龄,却不得不承担起这个家庭,每天守候在无法下床的祖父身边。阿旺对孙女感到深深的歉意:“你叫次旺给你买两本书吧。”

“我不买书,我们已经欠次旺一百块钱了。”曲珍说。

“孩子,爷爷最惭愧的就是没有让你好好读书,爷爷把你耽误了。”

阿旺轻抚着孙女的头发。如果她能和噶拉巴的人在一起多好!那儿的人都博学多识,孙女也会受他们熏陶。然而,他从来没有对孙女提到过那个地方。对于小山村的人来说,读书是一种奢望。

“我在学校学了好多东西。”

阿旺惨淡地笑着,学校缺乏好的老师,也缺乏教学设备。

“我们还缺一个酥油茶筒。”孙女说,“原来的那个筒坏掉了,次旺帮助修了一次,现在他再也修不好了。”

“那我们就买一个。”

“可我们没钱了,爷爷。我们不能一直欠次旺的钱。”

钱,阿旺再次痛苦地想,他只要把金砂留下一部分,带到那曲的市场上卖掉,就能起多大的作用啊!如果他死去,曲珍该怎么过日子?她除了嫁人没有别的出路,但她还太小,而且周围的青年都已经离开这里了,缺少合适的对象。

他想了半天,想到还有一副六世达赖的唐卡,他的家族一直当宝贝收藏着,现在终于得拿出来了。

“那就把那副唐卡卖了吧。”

“这是您第三次这么说了。您忘了吗?我们在一个月前就把它卖掉了。”

“哦,卖掉了,我忘了。”阿旺遗憾地说。他想起来还有一尊鎏金佛像,是祖先当宗本时留下的。

“那个佛像呢?”

孙女显得很紧张,但不得不开口:“两个月前,我已经把它卖掉了,我不敢跟您说,害怕您生气。”

“那就算了,迟早也会卖掉的。”阿旺叹着气说。

孙女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我去跟次旺说,我们什么都不买了。我们有糌粑吃就可以了。”

孙女出去时,阿旺在偷偷地流泪。这个把一生都贡献给噶拉巴的男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晚景会如此凄凉。我可是益西喜饶和尼玛仁青的后代,难道我们的家族就这么灭亡了吗?他感到活着就是在受苦。如果佛祖真的有灵,现在也应该显灵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次旺从门前经过的马蹄声,次旺已经离开了。孙女再次进屋时,阿旺装作睡着了,他没有脸面面对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