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

告别香巴拉 郭建龙 第1页,共2页

一个北京来的律师带着他的使命来到了小县城。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小城镇,一条道路通往西宁市,道路的两旁分布着几百米的临街房,临街房的背后还有一两排房子,这里的居民不超过一万人。县政府所在的四层小楼是全县最高的建筑,其他房子大部分是当地人用土坯盖的,有的房子墙外甚至没有刷石灰,裸露着土的颜色。这样的房子已经时兴了几千年,可见当地生活节奏的缓慢和落后。

北京来的律师在县城汽车站下了车。汽车站就是一个大院,院门口摆了张桌子,就是售票处。律师下了车,到售票处打听了一下县政府怎么走。

“就在旁边。”女售票员指了指旁边四层的小楼说。

律师出了汽车站直奔县政府而去。他向传达室递上了名片,说明自己的来意。传达室不敢怠慢,倒了杯水,请他坐下休息,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个中年人从楼上下来,他戴着眼镜,留着中分的头发。

“你是钱律师?”他客气地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做了自我介绍:本县李县长。西部高原的小县由于人口很少,官员们并没有太大的架子,见县长比较容易。

律师来之前已经和县里联系过,因此,他们的谈话很快进入了正题。“你来修学校?”李县长好奇地问道。

“这事情有些复杂,我是作为委托人的律师前来的。”律师说。

李县长把律师请进了办公室。他对北京来的律师心存感激,也带着敬畏。对于小地方来说,很少能接触到从北京来的客人。他的办公室里挂着几幅书画和几张照片,但客人仿佛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在意,而是直奔主题而去。

“我有几个朋友,以前是教书的,后来下海经商,他们在深圳、海南赚了不少钱,现在加起来资产已经上亿了。有了钱的他们想做没有钱的时候一直想做的事……”

“就是修学校?”县长问。

“对,修学校。”

“具体怎么做?”

档案“他们委托我这个律师,也就是说,我负责直接把钱交给需要的学校,并监督工程的实施。”

“他们委托你多少钱?”

“五百万,按照每所学校二十万的额度,大约可以修建二十五所学校。以后可能还会追加捐款。”律师说着,拿出一张存折,存折上跟在数字五后面的六个零个个闪闪发光。存折显示,钱是在几天前在北京存上的。县长先看了存折,律师又拿出一份协议书,上面证明有六个人出资建学校,额度也写着五百万,并写着只要需要,可以追加捐款。

“你找了多少个地方?”县长问道。

“就从你们县开始,如果需要,这些钱会全部用在你们县。”

县长兴奋地“嗯”了一声。对于学生人均教育经费每年只有几块钱的西部小县城来说,这是一大笔钱了。

之前,县长的态度与其说热情,不如说客气,但听了五百万之后,他甚至有些讨好律师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县?”他好奇地问。

“因为这些捐款人有共同的背景,他们是学经济学出身的。”

“这和我们县有关系吗?”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师,这个老师已经去世。为了纪念这个老师,他们希望让这儿成为首批捐款地点。”

县长马上想到这位老师一定是本县人,他奇怪为什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以后一定要把这个人挖掘出来宣扬一番,甚至还可以搞个旅游景点。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人是谁?他是本地人吗?”

“不是本地人。”

县长失望了,他不清楚律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律师接着说:“这个人有个儿子,他的儿子死在了这里。”

县长的脸上随即又带上了忧伤的表情,甚至“哼哼”了两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儿子在光明农场插队,后来被冤枉入狱,逃跑途中死在了野外。你知道罪名是什么吗?是因为他谈论经济。我的委托人决定帮助这儿修学校,是希望人们不要再这么愚昧,把好事当做坏事。”

“我一定帮助你们。”县长保证说。

但他又充满了疑惑,仿佛还不相信对方这么轻而易举地把钱捐出来。他希望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你们还要我做点别的吗?比如,我们这里有石棉矿、铜矿、铁矿和煤矿,还有不少农牧产品,像羊毛……你们要不要我批个矿给你们?”

“不用。”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律师面露难色:“说实话,他们的确需要新的商业机会,也委托我考察,如果可以就做投资。不过那是商业上的事,和学校无关。如果你们需要招商引资,等把学校的事说好了,以后我给你引荐他们。”律师做了个手势,“别误会,把这两件事彻底分开,是为了防止经济犯罪,他们不想和经济犯罪有任何关联。”

“我明白,我只是想感谢你们。”

律师突然犹豫了一下,仿佛临时想起了什么事情:“如果你真想帮助我们,为了纪念那个死去的人和他的儿子,看你们还能不能找到关于他儿子的记录,比如人事档案或者公安局记录什么的。那些老档案都没用了,对吗?”

“你们想要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的档案?”县长问。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要求,谁还会关注一个死去二十年的人?这份档案毫无用处,但最大的问题是,经过历次混乱,这份档案是否仍保存着。

“一个人死了也总会留下点东西,对吧?”

“真很难办。”县长说。

“这只是我临时想到的。不过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我回去跟他们说,这里的人很重视,所以把钱全投到这里。他们问我,这里怎么重视了?我该怎么回答?”律师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对了,这里的车站还有车吗?我想去相邻的几个县看一下,做个候补。”他谢绝了县长请客吃饭的好意,也拒绝再多留一会儿。出门前,律师突然想起来还没有留名片,于是递给县长一张名片。而县长显然没有准备名片,只是尴尬地站着。

“我走了。后会有期。”

看得出,县长想把律师留下,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生怕这笔钱从本县溜到了别的县。显然,如果律师今天赶到了别的县,并且由于天晚住在了那儿,那儿的官员们一定会找出种种借口请客吃饭,给他灌酒。只要律师喝醉了,就会答应把钱留在那儿。到时候,自己想争取都晚了。更何况,如果和这群有钱人搞好关系,可以争取他们来本县投资,这是更大的买卖。

一直等律师下了楼,他才跟着冲了下去,“等一等,在这儿住两天吧。”他喊道。

“不用了,我去赶车。”

“有些事情还没有办。你不是要查档案吗?你得留在这儿才好查,有些事情只有你能说清楚,我可以找人带着你去查。”县长说。

他下了楼,拉住了律师,又把他拉回了办公室。他给几个人打了电话,首先在县城还像样一点的宾馆安排了律师的住处,又打电话询问了档案的情况。

“人死后,人事档案都销毁了。”他遗憾地说。

“好吧,那我还是离开这里。今天赶快办事。”

“别着急,”县长急急忙忙说,“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查:公安局。你不是说那个人被抓起来了吗?公安局说不定会有记录,我记得公安局的档案都乱七八糟塞在一个房间里,几十年都没有清理,到那儿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太好了。”律师说。

“我现在就打电话,你先坐下喝口水。那个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