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法郎!六个法郎!您疯了吗?我跟您说,她只有五六个小时好活,不会再多了!”
他们争论了很久,两个都争得面红耳赤。由于拉贝要走,时间又在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而小麦又不会自动搬回来,这个农民终于同意了。
“那么,说定了,六个法郎,一切包括在内,直到把尸体抬走为止。”
“说定了,六个法郎。”
于是他跨着大步,向他的那些躺在地上的,在闷热的阳光照射下,向更加成熟的小麦走去。
拉贝又回到屋里。
她已经把她的话计带来了,因为她不论陪在垂死的人还是已死的人身旁时,总是不停地工作,一刻也不肯放松的;有时候替自己做,有时候替雇她的人家做;如果是替雇她的人家做,人家会付给她额外报酬的。
突然,她问这个垂死的老妇人道:
“人家总为您行过圣事了吧,邦唐大妈?”
这个老农妇摇摇头。拉贝太太可是个虔诚的教徒,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天啊,这怎么行!我去把神甫先生找来。”
于是她急急忙忙向本堂神甫住宅跑去,沿路的孩子们看她跑得这样快,都以为出了什么祸事了。
神甫马上就来了,他穿着宽袖的白色法衣;一个唱诗班的孩子走在前面,摇着小铃,宣告天主正从这阳光炙人的宁静的田野里经过。远处正在劳动的男人脱下头上的大帽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这白衣服在一个农庄后面消失。正在低头聚集麦捆的女人也直起腰来在胸前画个十字。受惊的黑母鸡两只爪子蹒跚着,沿着田沟摇摇晃晃地奔逃,一直窜到它们非常熟悉的一个洞边突然无影无踪了。拴在一块草地上的一只小马驹,看到白色法衣害怕起来,一面尥蹶子,一面绷紧缰绳原地打转。披着红色罩衫的唱诗班的孩子走得很快,神甫则头歪在肩膀上,戴着他的黑色方形四角帽,一面跟在后面,一面嘴里念念有词。拉贝太太走在最后,身子弯得很低,头几乎触到地面,像要匍匐在地面上前进似的;她双手合十,如同在教堂里一样。
奥诺雷远远地看到他们走过去,问道:
“我们的神甫到哪儿去啊?”
他的雇工稍微机灵一点,回答说:
“他当然是把天主捧到你母亲那儿去的啰!”
奥诺雷并不感到意外,说道:
“嗯!很可能是这么回事。”
说着他又干起活来。
邦唐大妈做了忏悔,接受了赦罪,领了圣体。神甫回去了,留下两个妇女待在这闷热的草屋里。
这时拉贝开始观察这个垂死的人,心里盘算着她会不会拖得太久。
太阳落山了;强劲的风把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墙上一张用两颗大头针钉着的埃皮纳勒sup/sup的画片,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从前是白色,现在已经泛黄并且布满苍蝇屎的小窗帘挣扎着,仿佛像老妇人的灵魂一样想飞离这里。
她一动不动,睁着双眼,仿佛心定神安地等待着这近在眼前又迟迟不肯来临的死亡。在她紧塞的喉咙里,响着短促、略带嘶哑的喘息声。这种喘息声就要停止了,世界上就要少去一个谁也不惋惜的女人。
天黑时,奥诺雷回来了。他走到床前,看到他的母亲还活着,就问了一声:
“怎么样?”
这一问话就像往常她身体不舒服时问的一样。
随后他就打发拉贝回家,同时叮嘱她说:
“明天,五点钟,不要晚了。”
她回答道:
“明天,五点钟。”
第二天,她果然天一亮就来了。
奥诺雷下地以前,正在吃自己做的汤。
这个守护人问他:
“怎么样,您母亲故世了吗?”
他挤了挤眼角,稍带狡黠地回答:
“她好像还好了一些。”
说完他就走了。
拉贝担心起来,她走近这个将死的人,看到她还是老样子,睁着双眼,有点气透不过来,面色仍旧泰然自若,两只痉挛的手搁在被子上。
女守护人懂得这种情况会拖上两天、四天、八天,她那吝啬的心被一种恐怖攫住了,与此同时升起了一股怒火,对这个耍弄她的狡猾的家伙和这个不肯死的老妇人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她还是开始干起活来,同时睛眼盯着邦唐大妈布满皱纹的脸,等待着。
奥诺雷回来吃午饭;他好像很高兴,甚至还有点嘲笑的样子;吃完他就又走了。他不断把小麦运回来,自然,机会是好极了。
拉贝气极了;在她看来,现在过去的每一分钟都是她被偷走的时间,被偷走的钱。她不由得产生一种欲望,一种疯狂的欲望,想掐住这头老母驴,这个老顽固,这个老不肯死的脖子,只须稍微用点力,就可以使得这偷走她的时间和金钱的轻微急促的呼吸停止。
后来她想想这样有危险,于是头脑里又产生了另一个主意。她走到老妇人床前。
她问道:
“您已经看到魔鬼了吗?”
邦唐大妈喃喃地说:
“没有。”
于是女守护人开始对她讲了一些可怕的故事,以使这个垂死人脆弱的心灵感到害怕。
她说,每个临死的人在断气前几分钟,就有魔鬼出现在他面前。魔鬼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头上套着一口锅,发出很大的叫声。人只要一看见它就完了,顷刻之间就会死去。她列举了今年所有看见魔鬼出现的女人的名字;约瑟夫·卢瓦泽勒,厄拉莉·拉蒂埃,索菲·帕达尼奥,塞拉菲娜·格罗斯皮埃。
邦唐大妈终于紧张起来,显得激动不安,两只手抖抖的,想转过头去看看房间深处。
突然,拉贝在床脚下消失了。她从大柜里拿出一条被单把自己裹起来;头上套了一口锅,锅底三只弯曲的矮脚像三只角一样向上竖起;她右手抓住一把扫帚,左手提起一个白铁桶,然后猛地把白铁桶抛向空中,以便让它掉下时发出很大的声响来。
轰隆一声,铁桶掉在地上;这时女看护爬到一张椅子上,掀起床脚边的帐子,出现在这个老妇人眼前;她用一个铁罐子遮住脸,一面装神弄鬼做出各种姿势,一面朝着铁罐子里尖声大叫大喊,同时挥舞着手中的扫帚,就像木偶戏中的魔鬼那样,吓唬这个快要死的老农妇。
这个垂死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露出疯子似的眼光,拼命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想爬起来逃走,甚至肩膀和胸部已离开了床,但后来又跌倒下去,吐了长长的一口气,死了。
拉贝平静地将东西各归原位:扫帚放在大柜角落里,被单放回大柜里,锅放到炉子上,桶放在地板上,椅子靠在墙边。然后她用熟练的职业动作,合上死者睁得大大的眼睛,又在床边放上一个盆子,盆子里倒了些圣水,把钉在衣柜上的黄杨木取下来浸在圣水里,最后跪下来,开始虔诚地背诵起超度亡人的经文来;这些经文由于职业的缘故,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晚上奥诺雷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在祈祷,他马上就算出她多赚了他二十个苏,因为她只待了三天一晚的时间,总共应该是五个法郎,而不是他要付给她的六个法郎sup/sup。
埃皮纳勒:法国孚日省省会,以出版民间版画闻名。当时的法国,一法郎相当于二十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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