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页,共2页

农民奥诺雷面对着医生,一直痴痴地站在垂死的老妇人床前。老妇人很平静;她神志清醒,显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看着这两个男人,听着他们谈话。她就要死了,但她心安理得,因为她的寿数已尽,大限到了;她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

七月的阳光从开着的门窗里涌进来,把炽热的火焰洒在这棕褐色的、被好几代庄稼汉的木鞋踩实了的、高低不平的泥土地面上。田野里被中午烈日灼烤着的青草、小麦、树叶的气味,也被阵阵热风吹进屋子。蝈蝈儿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空间里到处都响着它那连续不断的清脆的唧唧声,就像集市上卖给孩子们的那些木制的虫豸叫声一样。

医生提高嗓门说:

“奥诺雷,您不能让您的母亲独自一个人这样待着,她随时会去世的!”

这个农民一再懊丧地说:

“但我总得把我的小麦搬回来啊,它们留在地里时间已经这么长了,天气又这么好。你说呢,我的母亲?”

诺曼底人的悭吝至死还缠着这个老妇人。她用眼睛和脸上的神情表示同意儿子的意见,催促他去把小麦运回来,宁可让她一个人归天。

但医生发起火来,顿着脚说:

“您简直是个畜生!您听着,我不允许您这样做!您听清楚没有,要是您今天非把小麦运回来不可,您就去把拉贝太太找来,是啊,请她来看护您的母亲。我要您这样做,您听到没有?要是您不听我的话,将来转到您生病的时候,我就让您像一条狗一样死去,您可听清楚!”

这个农民又高又瘦,举止缓慢,翻来覆去地委决不下;他既怕医生,又悭吝成性,他再三琢磨盘算了好长时间,最后结结巴巴地说:

“请拉贝看护要多少钱呢?”

医生叫起来:

“这我怎么知道?要看您请她看护多少时间而定。您去和她商量,真该死!可是我希望她一小时后就到这里,您听到没有?”

这个农民咬咬牙说:

“我就去,我就去,您不要生气,大夫先生。”

医生走了,一面走一面还吩咐说:

“您要知道,请您记住,我这个人生起气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您可得当心!”

医生一走,这个农民就转过头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声音对他的母亲说道:

“我就去找拉贝,既然他,这个人一定要我去找。别担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于是他也出去了。

拉贝是一个熨衣服的老妇,兼做本地和附近一带死人和垂死者的守护人。只要一把她的主顾们缝进永远钻不出来的被单,就又拿起熨烫活人衬衣的烙铁。她干皱的面孔像一只陈年的苹果;她凶狠,嫉妒,一钱如命;她腰背伛偻,好像因为永远不停地弯腰烫衣服而折成了两截。人家讲她对人的临终有一种可怕的、无耻的爱好,因为她专门喜欢谈那些她看着死去的人,谈那些她亲眼目睹的形形色色的死亡场面,而且谈起来不厌其详,不过情节却又都差不多,就像一个猎人讲述他为何放枪一样。

奥诺雷·邦唐走进她家的时候,看到她正在为村里女人们的细布皱领准备染色的靛蓝液。

他说:

“喂,晚上好,拉贝大妈;近来诸事顺心吗?”

她转过头来朝着他说:

“老样子,老样子。您呢?”

“哦!托您的福,我还好,不过我的母亲不行了。”

“您的母亲?”

“是的,我母亲!”

“您的母亲怎么啦?”

“她就要死啦!”

这个老妇人把双手从靛蓝液里提起来,亮晶晶的淡蓝色的水球流到指尖,又滴滴嗒嗒落到小木桶里。

她突然关心地问道:

“已经到这一地步了吗?”

“医生说她过不了今天啦。”

“那么肯定就要断气啰!”

奥诺雷踌躇着。他想在谈到正题之前总得找点什么话说说,但又实在找不出,于是突然下决心说道:

“看护她到死您要多少钱?您知道我可不是一个有钱的人,我连一个女用人也请不起。正因为这样,才把我母亲弄到这一地步。我可怜的母亲,实在太累了,尽管她已经九十二岁,干起活来却像十岁一样,谁也不能像她这样的!……”

拉贝神色严肃起来,郑重地说:

“有两种价钱:对那些有钱的人是白天四十苏,夜里三法郎;对其他人是白天二十苏,晚上四十苏。您就给我二十苏和四十苏吧。”

但这个农民心里盘算着。他对他的母亲非常了解,他知道她多么坚韧顽强,多么健壮和有耐力,因此尽管医生说她快死了,说不定还有七八天可拖。

于是他果断地说:

“不,我宁愿您给我提出一个价钱,一直看护到她死要多少钱。我就碰碰运气。医生说她马上就要死了,如果真的这样,那就算您走运,我倒霉;如果她拖到明天或者更晚一些时候,那就算我走运,您倒霉!”

女守护人吃惊地看着这个农民。她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承包看护一个病人到死的事。她犹豫不决,心里也想碰碰运气,但后来她又怕被人耍弄,于是回答说:

“在没有看到您的母亲以前,我什么都说不上来。”

“那么就请您来看看她吧。”

她擦擦手,马上就跟他走了。

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走得很快,而他则迈开两条长腿,跨着大步,就像每一步都是跨过一条小河一般。

躺在田野里的热得难受的母牛抬起它们沉重的脑袋,朝这两个过路的人低声哞叫着,向他们要新鲜的草料吃。快走到家的时候,奥诺雷·邦唐低声咕哝着说:

“会不会已经完事了呢?”

这种不自觉的愿望,在他说话的语气里显示出来。

可是老妇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她还是仰面朝天躺在她那张简陋的床上,两只手搁在紫色的印花棉布被上。这双手瘦骨嶙峋,筋脉虬结,就像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和螃蟹的螯爪;由于风湿病、劳累和做了近一个世纪的农活,变得僵硬强直。

拉贝走到床前打量这个垂死的人。她按按她的脉搏,叩叩她的胸脯,听听她的呼吸,为了要听她讲话的声音,又问她一些问题;然后又仔细察看了许久,才跟奥诺雷走出来。这时她已成竹在胸,断定老妇人今晚死不了。

奥诺雷问她:

“怎么样?”

这个守护人回答说:

“她还能拖上两天甚至三天。这样吧,您给我六个法郎,一切包括在内。”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

我们的心》《温泉》《漂亮朋友》《死恋》《两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