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妈妈呢?”
“在奶牛那里。”
“她马上就回来吗?”
“我不知道。”
老妇人就像怕别人会把她强行拖走似的,突然急急忙忙抢着说道:
“不看见他我决不走。”
“我们等他好了,我亲爱的朋友。”
就在他们掉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手里拎着两只白铁桶的农妇朝房子走来。白铁桶看上去很沉,在耀眼的太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地发亮。
她右腿有点跛,胸部裹缩在一件棕色毛衣里面,毛衣由于日晒雨淋,已经褪色发焦。她的样子很像一个又穷困又肮脏的可怜的女用人。
“妈妈来了。”女孩子说。
当她走到她的住房附近时,用怀疑的神情恶狠狠地望了这两个外来人一眼,随后走进家里,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似的。
她看上去很老,一张干瘪的脸又黄又僵硬,也就是乡下女人那种呆板的脸。
德·阿普勒瓦尔先生喊住她:
“喂,太太,我们到这里来是想请求您卖两杯牛奶给我们的。”
她把桶放下后又走出门口,嘴里咕哝着说:
“我不卖牛奶。”
“我们实在因为很渴了。这位太太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很累。没有办法给我们弄点什么喝的吗?”
女农民用阴沉沉的目光不放心地打量着他们。
最后,她拿定了主意:
“既然你们到了这里,我就给你们弄点喝的吧。”她说。
于是她又到屋里去了。
随后女孩出来,搬来两张椅子放在一棵苹果树下面;接着母亲又端着两碗上面泛着泡沫的牛奶出来,交到两个客人手中。
然后她站在他们面前,好像是在监视他们,并看看他们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是从费康来的吧?”她问。
德·阿普勒瓦尔先生回答道:
“是的,我们到费康来过夏天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您能不能每个星期卖几只小鸡给我们?”
女农民迟迟疑疑的,后来回答说:
“好吧。你们是不是要童子鸡?”
“是的,要童子鸡。”
“你们在市场上买小鸡什么价格?”
德·阿普勒瓦尔不知道,掉头问他的女伴道:
“鸡多少钱?亲爱的,童子鸡什么价格?”
她两眼满含泪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四到四个半法郎。”
女农民用眼角斜视着她,惊奇起来。后来她问道:
“这位太太哭了,是生病了吧?”
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嗫嗫嚅嚅地回答说:
“没有……没有……不过她……她在路上把一只表丢掉了,一只上好的表,所以她很难过。要是有人找到这只表,请您通知我们。”
贝内迪克大娘一句话也未回答,她认为这件事有点蹊跷。
就在这时,她突然说:
“我丈夫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他走进来,因为她面对着栅栏。
德·阿普勒瓦尔大吃一惊,德·卡杜尔太太在椅子上惊慌失措地掉转身子,差点晕过去。
十步开外地方一个男人在拉一头母牛,弓着背,气喘吁吁的,身体几乎弯成两截。
他没有注意这两个客人,嘴里只是说着:
“真可恶!这头不听话的畜生!”
他朝牛栏走过去,将牛拖进牛栏里去了。
老妇人的眼泪突然干了,她惊慌失措地呆在那里,说话和思维的能力都丧失了——她的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
相同的思想也刺伤了德·阿普勒瓦尔,他声音慌乱地说:
“这就是贝内迪克先生吗?”
女农庄主生了疑心,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回答说:
“是大路拐弯处的那个铁匠告诉我们的。”
随后大家又都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牛栏的门,它像在墙上开了个窟窿似的,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些响动,那是人在忙着什么,还有踩在撒满麦秆的地面上变得轻微的脚步声。
他又从牛栏里走出来,揩着额头,慢吞吞地朝着住房这边走来;他伛着身子,步子跨得很大,每跨一步身体就往上一耸。
他又一次在这两个外来人面前经过,仿佛并没有注意他们,只是对他的妻子说:
“给我拿一罐苹果酒来,我渴了。”
说完就走到住房里面去了。女农庄主走向食物贮藏室,把两个巴黎人单独留在这里。
德·卡杜尔太太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走吧,亨利,我们走吧。”
德·阿普勒瓦尔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用尽全力扶住她,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就要倒下去了。在一张椅子上丢下五个法郎后,他就拉着她走了。
一跨出栅栏门,她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痛苦得全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啊!啊!这都是您把他搞成这副样子的!……”
他面色苍白得厉害,用生硬的腔调答道:
“我做了我能做的事。他的农庄值到八万法郎,即使城里中产阶级人家的子女,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这笔财产的。”
他们慢慢地往回走,没有再说一句话。一路上她一直在哭,泪水从眼里不停地淌到双颊上。
他们回到了费康,眼泪终于止住了。
德·卡杜尔先生正等着他们吃晚饭,一看到这两个人就大笑起来,叫道:
“好极了,我的妻子已经中暑过了,我非常高兴。真的,我相信她最近精神有点错乱了!”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话。这个做丈夫的搓着双手问道:
“你们两个至少总做了一次愉快的散步吧?”
德·阿普勒瓦尔答道:
“很愉快,亲爱的,非常愉快。”
费康: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属滨海塞纳省。埃特勒塔:紧邻费康的小城。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