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岔路口

春夜。

星空。

刚刚解冻的冀鲁平原,还在夜幕中酣睡着。换上了春装的运河,泛起层层银花,向北倾泻而去。大地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的雾气。天幕上,白云朵朵,在深不可测的蓝空中漫游着,变幻着。

一条大路,从天边伸过来,在龙潭桥口分成三股,变成了一把三股叉。

运河滩上,倚堤傍水有个瓜屋。这个壮观别致的瓜屋,是瓜农修的。每到夏秋两季,那勤劳的瓜农就住在这里。打从入了冬,瓜农回家了,瓜屋空闲起来。因为它正处在三岔路口附近,所以又成了路行人的歇脚地点,逃难人的寄宿之处。

轰!轰!轰!

一连三声土炮,从运河下游传来。

土炮的余音未落,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汉,出现在瓜屋门口。他扛着一口铡刀片儿,朝响炮的方向凝神瞭望。

炮声停了。荒洼的夜晚,又恢复了春日的宁静。

老汉望着蓝空的星辰,在喃喃自语:

“啊!四更天了!”

继而,他把铡刀坐在腚下,掏出烟袋来。

在老汉抽烟的当儿,土炮又响了几声。

老汉再没因此而吃惊。因为他已经弄清,这是财主送葬的炮声。

春风爱抚地吹拂着大地。月亮出来了。它那喜人悦目的容颜,好像正在催促着偌大天空中的星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黎明。

老汉仰望着春意洋洋的夜空,心潮翻滚,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轻声唱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这时节,一位死里逃生的夜行人,背着一口单刀,正走在龙潭桥边的三岔路口上。他站在桥头,凝视着摆在他面前的三条路,心中惊疑地想着:“咦?变啦?从多咱又踩出了一条新路呢?二十五年前,我和娘冒夜赶路去接爹的时候,这里只有两股小路,如今怎么变成了三股路呢?我走错路了吧?”他回头再看那座龙潭桥:“不错呀!这不明明就是那座龙潭桥吗?”当他又回过头来的时候,那条新踩出来的、明光光的大路,依然摆在他的眼前。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又仔细一听,这歌声是从那座倚堤傍水的小瓜屋里传过来的。那歌声虽然很轻很轻,可是由于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还是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他听着听着,从那郁伤而疲倦的脸上,流露出一股不可捉摸的笑容。“这歌儿唱得对呀!我不就是‘饥寒交迫的奴隶’?我不就是‘受苦的人’吗?我早就‘满腔热血已经沸腾’了!……”他回味着歌词的意思,心里甜丝丝的,就快步向那传出动人歌声的瓜屋走过去。

背刀夜行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近;那感人肺腑的歌声,也越听越清,越听越真——

……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

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那背刀人听到这里,觉得这些歌词,就像数九隆冬山洞中那桦树皮火堆一样,炙得披着冰甲的身躯暖煦煦的;又像在那酷暑炎夏吞下一枚冰雹,使人打心窝儿里往外痛快。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走着,突然歌声消失了。这可把他急坏了,他像追赶什么似的,一溜飞跑扑上前去。瓜屋到了。他各处瞅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儿。他惊疑地想道:“怪呀!那歌声,明明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咋找不到那唱歌的人呢?”他又就着月光向瓜屋里边瞅了一阵,只见里边也是空无一人。他怀着怅惘的心情,离开瓜屋又登上河堤。因为他向往着那诱人的歌声,渴望着见见那位唱歌人,因而不肯离去,便坐在高高的河堤上,抽起闷烟来。

大堤下边的河水中,打挺跌脊的鱼儿玩弄着浪花;浪花激起层层波纹,渐远渐细,消逝在岸边。背刀夜行人的思绪,坠入沉思的深渊。

轰!轰!轰!

又响了三声土炮。炮声把背刀人从沉思中惊醒。他忽地站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冲着响炮的方向狠狠地骂道:

“他妈的!我叫你威风!走!给他送殡去!”

正当这时,瓜屋后头闪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就是那位唱歌的老汉。方才,他见有人向他走来,就把歌声一收,躲到瓜屋侧面去了。他想:“莫非这回又要因唱《国际歌》惹场大祸?”于是,他将铡刀擎在手中,作好了以防万一的准备。这一阵,他在那边偷偷地朝河堤观察着,越看这位背刀夜行者越不像坏人。后来,又从他的骂声中,听出了他好像有什么冤仇在心。于是闪出身躯,一面朝大堤走着,一面顺口问道:

“谁呀?”

“我呀!”

“干啥的?”

“走道儿的——你呐?”

“咱们一样。”

老汉边说边走,登上了运河大堤。背刀人想:“方才那个唱歌人,八成就是他……”他正想问,老汉先开了腔:

“贵姓?”

“姓梁。”

“怎么称呼?”

“梁永生。”

这下子,可把老汉喜坏了。他把肩上的铡刀一扔,一头扑上来,两手摇晃着梁永生那宽阔而又硬棒的膀臂,两眼直盯着他那精明而又深沉的眼睛,嘴里不住地说:

“好小伙子呀!好小伙子……”

这时候,算把个梁永生闹糊涂了。当老汉问他的姓名时,他觉着老汉虽是生乎乎的外地口音,但不像坏人,所以便如实说了。可他没有料到,这个陌生的外地人,为啥对他这么感兴趣?永生为了探听探听这个人的来历,便问道:

“大叔,你贵姓?”

“我姓王,叫王生和。”

“不是此地人吧?”

“山西太原人。”

“怎么到这里来啦?”

“唉!说来话长啊。”王生和说,“来,坐下,咱们扯一阵子……”

他俩坐在河堤上。清澈的河水打着涡儿涓涓地流着。月光将他俩的身影倒晃在水中。梁永生掏出烟袋,一面装烟一面又问:

“大叔,你现在干什么营生?”

“我在这一带,以给人铡草为生,转了个把月了。所到之处,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啥?”

“议论你‘大闹黄家镇’,‘血战龙潭街’……”王生和闪着敬重的眼光,“人们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连你是多大岁数,什么长相,都说得一点不错……”

梁永生面色绯红了。他打断王生和的话,扭转了话题。他俩面对着澄清的河水,绵言细语地攀谈起来。谈了一阵,生和又说:

“哎,我向你打听个人儿——”

“谁?”

“门书海。”

“门书海?”

“你知道?”

此刻,门大爷的身影,在永生的眼前连续闪动,促使他加快了对话的节奏:

“他是干啥的?”

“打铁的。”

“多大岁数?”

“现在有七十来岁了。”

“哪里人?”

“原是山西太原人。”

“他,他,他去世了!”

永生这一句,好像一瓢凉水哧地倒进烧红了的铁锅里,使得王生和的心唰地凉下来,并炸出无数的裂纹。他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似的,又钉问道:

“你,你说啥?”

“他,去世了!”永生突然降低了音调。

梁永生的话音未落,王生和流下泪来。永生心里一动,猛然两手握住王生和的手,激动地说:“大叔,我知道你是门大爷的什么人了!”接着,梁永生把他和门大爷相识、相处的过程说了一遍。当他讲到门大爷被洪水夺去生命的时候,把手中那根没有嘴子的烟袋,递给王生和说:

“这是门大爷唯一的遗物;我替你保存了十多年。”

王生和接过烟袋,瞅了一阵,然后又说:“这是我爹撇给我们的唯一的财产!在我们弟兄俩分手以前,我哥把烟嘴子拔下来交给我说:‘带去吧——想亲人的时候,就看看它……’”王生和一面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烟嘴子,安在烟袋杆上,又递给永生说:“你再带上它吧!”梁永生不肯。王生和亲切地、动情地说:“永生啊,这根旱烟袋上,记载着咱穷人的深仇大恨哪。我老了,就把它传给你吧!”到这时,梁永生才注意到,王生和那明亮的眼里,好像有火在燃烧。等生和说完了,永生又问:

“大叔,你怎么知道门大爷的名字呢?”

“我在西安那边的时候,听到过一个荒信儿,说是我哥流落到这一带,改名门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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