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你在西安一带混了这些年?”
“对呀!”
“干啥?”
“木匠。”
“为啥不在那里了?”
“呆不住了。”
“咋的?”
“蒋介石那个大孬种,到处捉拿共产党……”
梁永生惊喜地问道:
“大叔,你是共产党?”
王生和摇摇头说:
“我不是。因为我跟别人学会了唱《国际歌》——就是方才我唱的那支歌;叫国民党知道了,就说我是‘共党嫌疑分子’,也上了他们的黑名单,成了逮捕对象……”
“老蒋那个狗日的!”梁永生骂了一句。王生和接着说:“我得到信儿以后,就把锛凿锯斧几件子破家什一扔,逃走了。先过了黄河,又爬过太行山,来到这冀鲁平原,本想找到我的哥哥……”在王生和说话的当儿,一片浓云扑向新月,给大地笼罩上一层阴影,天地间的空间好像突然缩小了。一忽儿,月亮又从阴云后边冲出来,又给这大地镀上一层金,使它恢复了那辽阔的气派。梁永生问:
“老蒋那个孬种这么闹腾,共产党里就没有能人?”
“有——”
“谁?”
“毛主席!”
春风吹拂着。河水奔流着。王生和微笑着。他讲起了毛主席领导湖南农民秋收起义,带领工农武装在井冈山插上红旗,以后又领着红军北上……这些事,梁永生曾听何大哥说过。可那时只知道有个共产党,还不知道领导人是毛主席。因此,今天他听罢生和一席话,那颗正怦呀怦地跳着的心哪,浸泡在兴奋中。这颗火红的心脏,把清冷的旷野炙热了。就在这幸福的时刻,他对毛主席无限向往的心情油然而生,并情不自禁、含喜带笑地说:
“毛主席可真是咱穷人的大救星呀!”
王生和说:
“对!共产党、毛主席就是咱穷人的大救星!”
梁永生问:
“哎,毛主席现在在哪里?”
王生和说:
“西安的老百姓都在说,党中央、毛主席带领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到了延安——”
在他们叙话的当儿,永生装上一袋烟。烟锅里的火星,被风一刮,飞向远方。
饱经风霜的穷苦人,就像干柴、热油一样,只要迸上一颗火星,它就会燃烧起来。毛主席到达延安的喜讯,就像一支火把拄到永生的心坎上,使他那心窝里燃起一团熊熊烈火。这团烈火,烧沸了他的血液,照亮了他的心房,使他产生了勇气,产生了力量,产生了希望……眼下,他正在悄悄地、兴奋地想:“我成天价找党找不着,原来那个向着穷人的共产党在延安哪!我要远走高飞,到延安去,去找共产党,去找毛主席……”
这时,生和望着这条一戳四直溜的汉子,想着永生那贫困的半生,苦难的半生,反抗的半生,再看看他当前家破人亡的惨景,不由得百感交集地想道:“梁永生家和我家远隔千里,可是我们两家的遭遇是多么相似啊!”其实,在那个世道儿,在重重重压下起而反抗的穷人成千成万,得此结局者又何止他们两家?若没有共产党的领导,没有毛主席的领导,不论是山南塞北,还是关东口西,哪一个穷人能够逃脱出梁家的命运?王生和对梁永生这位吞钢化铁的刚强汉子,既敬佩,又同情,便向他说:“永生啊,我虽然因为唱《国际歌》犯了蒋介石的‘条款’,差一丁点儿落入他的魔掌,可是,直到今天,我还是要唱。我觉着,一唱这支歌,心里就热气腾腾……”
“你把这《国际歌》教给我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接着,他们一人一句地轻声地教唱起来……
梁永生学着,唱着,沉思着。王生和问他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团结起来,到明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为了大报血仇,南跑北颠准备了二十五六年,两代练武,浴血奋战,结果,虽然杀了个痛快,自己却也落了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是个啥缘故呢?这么大的个世界,为啥偏偏就容不下我们一家几口人?这么多的道路,为啥偏偏没有一条咱穷人的活路?魏大叔劝我‘认命’,我觉着不行;门大爷教给我‘拼命’,看来也是不行啊!……”梁永生说,“这些事儿,就像个没头没尾的乱线团子,在我心里不知滚了多少来回,总没滚出个头头儿来!方才听了这个《国际歌》,特别是‘团结起来,到明天’那一句,觉着心里忽地闪了一阵,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明白了个啥呢?这么仔细一想,觉得啥也抓不着,仿佛又不明白了……”
“永生啊,你想的这些事儿,我也想了好几十年,也是想不清楚。”王生和说,“到今天,才算刚刚想出一点点儿眉目……”
“啥眉目?”
“我是这样看法:像咱们这号穷人,认命不如拼命,拼命不如革命——”王生和说,“有的穷人只是认命。可是财主并不因为他认了命,就不欺负他了;相反,对他欺负的更厉害。还有的穷人不认命。财主欺负到头上来,就跟他拼命。你和我,不都是属于这类的人吗?拼命虽比认命好,可也拼不出个活路来——干不好,是一场大祸;干好了,也只是痛快一时,到头来,还脱不过大祸一场!只有革命,才是咱穷人的出路。咱听人讲,陕北的农民,在共产党、毛主席的领导下,都已经翻了身了……”
“革命到底是个啥意思?”
“革命,这个字眼儿到底是个啥意思,我也不真知道。因为从未听人讲过。可是,我按照《国际歌》的意思琢磨过。照我的看法——就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咱这些穷人都‘团结起来,到明天’,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把那些吃尽了穷人血肉的毒蛇猛兽消灭干净,‘让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咱这些穷人,才能子子孙孙不受气,世世代代不受穷……”
生和一席话,永生醒了腔。他觉着心窝里豁然亮堂起来。他感慨地说:
“多亏大叔你点醒了我。要不,我又要给白眼狼送葬去了!”
“送葬”意味着什么?王生和理解永生的意思。他说:
“永生啊!光给白眼狼送葬不行啊!你还年轻,要想个法儿,给这人死王八活的鬼世道儿送葬才行哩!”
梁永生深深地点着头。这时,他凝视着眼前的三岔路口,突然意识到,人们的生活道路,也像这自然界的道路一样,充满了岔路。接着他又吃惊地想:“就拿我来说,当前不是正走在这‘三岔路口’上吗?过去,我在那两条绝路上挣扎了二十多年!如今王大叔这些话,使我好像又发现了一条新路——我要到延安去,去找毛主席,跟着毛主席干革命……”他兴奋地想到这里,又问王大叔:
“延安在哪里?”
“在陕北。”
“你指给我个方向吧!”
突然,天空中响起一声春雷。
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声春雷。
这春雷,唤醒了沉睡的大地,迎来了黎明的曙光,还将那阴拢了的天空,炸开一片蓝天。同时,它还给天地之间的万物生灵,注入了新的活力,带来了新的生命。王生和指着万里浓云中的那片蓝天,意味深长地对永生说:
“那片蓝天底下,就是延安。”
梁永生挺起脖子,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眺望着那片令人神往的蓝天,语重心长地说:
“这个方向,我算认准了。”
正在这时,月亮钻出云层,出现在那片正在渐渐扩大着的蓝天上。梁永生觉着心明眼亮,胸怀开阔。他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地说:
“王大叔,趁这大好的月光,我要走啦!”
“上哪去?”
“上延安!”
“去干什么?”
“去找毛主席!”
生和一听,有说不出的高兴,心里说:“梁永生这小伙子,可真是一块好铁呀!”他面对着欢唱的河水,触景生情地又想:“水过千网鱼不尽,铁经百炼必成钢。像梁永生这个从财主、官府、土匪结成的罗网中闯过来的人,要是奔到延安去,找到共产党,找到毛主席,投入革命的熔炉,经过千锤百炼,必将成为一块响当当的好钢……”他又一转念:“奔延安,可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呀!一路上,要排除山障水阻,要经历千难万险,要不怕风吹雨打,要不畏虎狼拦路;只有那信心百倍、毅力十足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伟大的征途哇!可梁永生,他又怎么样呢?”生和老汉郑重地问道:
“永生,你真要走延安?”
“真要走延安!”
“可是远哪!从这里到延安有上千里路,步下碾去怕得走几个月哩!”
“别说是上千里、走几个月,就是上万里、走几年,我也一定要走延安!”
“在奔延安的路上,既要爬高山,又要渡黄河……”
“漫说是爬高山,渡黄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决心要到延安去,去找共产党,去找毛主席!”
“永生啊,你还要知道——延安可不是交通四通八达的大都市,是不大好找的;再说,蒋介石的军队,如今对去延安的道路封锁得很严紧。我也曾经想去,没有过得去,还差一点儿被他们抓起来……”
铁,经千锤百炼生出坚强的韧性;人,经千辛万苦生出非凡的勇气和毅力。这位吃尽人间辛苦的梁永生,面对着王大叔向他提出的问题,斩钉截铁地答道:
“大叔哇,只要天底下有延安这个地方,它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它,我也一定能找到它!大叔哇,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今后,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也不论碰上什么惊涛骇浪,我梁永生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走在这条通向延安的大道上!”
梁永生这些话,就像铁锤落地一样,一锤一个坑,打在王生和的心坎上,使得他那股子潜藏着的兴奋心情,腾地爆发出来,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伸出那坚硬的手掌,拍着梁永生朝外扎着的肩头,满怀激情地说:
“好一个梁永生啊!只要有这股子劲头,你一定能到达那红旗飘扬的地方——延安城!也一定能见到咱穷人的大救星——共产党和毛主席!”
“大叔哇,我再托付你件事——”
“什么事?”
“今后,你要万一能见到俺孩子他娘杨翠花,还有我的孩子梁志刚、梁志强、梁志勇,请你告诉他们,就说我已奔向延安去找共产党和毛主席了……”
“你是不是再找找他们?”王生和说,“等找到他们一块儿去,那岂不更好?”
“不!”梁永生说,“那得耽搁时间。”
“我帮你一同找——”生和说,“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
梁永生正在想着如何回答王大叔,忽听河水哗啦一声响,一条鲤鱼跳上河滩,打了几个跌脊,又跌进水里去了。永生望望河水,向王生和说:
“大叔哇,如今,我就像困在沙滩上的鱼一样,正在乱跌脊。为了找到一条穷人的活路,我从冀鲁平原‘跌’到兴安岭,又从兴安岭‘跌’回冀鲁平原,到处乱撞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找到一条穷人的活路——这条通向延安的光明大道!眼时下,我恨不能生双翅飞到延安去,立刻见到咱穷人的大救星毛主席!大叔哇,你想想,我的心,咋能等得下去呢?”
这时候,他们两颗炽热的一起跳动着的心,像被一条线连起来,贴乎得更近了。
王生和指着梁永生背在身后的大刀,关切地说:“你背着它怕是走不开呀!”梁永生站起身来,把棉袄往身上一披,笑笑说:“大叔,你看——这样不行吗?”王生和瞅了瞅,见棉袄把大刀全遮起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叮咛道:
“永生啊,路途遥远,山高水险,豺狼遍地,风雨多变,一路上,你可要多多小心、处处留神哪!”
“大叔,你老人家的话,我全记下了。”梁永生百感交集地握住王生和的手说,“你老人家多多保重,我,走啦!”
“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人,终于盼来了黎明的曙光。
梁永生,吸吮着清新的空气,晃开他的膀臂,飞起他的双腿,又踏上新的征途,向着那春雷传来的地方,飞奔着,飞奔着。在他的脚下,发出似有非有的沙沙声。多情的运河唱起欢快的歌子,送着这位夜行人。破晓之前的天气,似乎有些凉意,可是永生的心里,却是热滚滚的。因为,一定要奔向延安去找共产党、毛主席的坚定信念,在他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这团永远不会熄灭的信念的火,又使他的心里生出一股浩荡的春风,吹去了他几天来的奔波劳累,使他这死里逃生的人,感到周身舒畅。这时,满天的星斗,仿佛也知道了梁永生的心情——你看,那高高的启明星,将陪伴他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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