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知道了。”
屋里沉静下来。过了一霎儿,又有人问道:
“哎,那志刚是怎么被捕的呢?”
“这一段儿也没听说过——”
梁永生一边听着人们的议论,心中在想:“他们知道得可真清楚呀!说的这些经过大体上都是那么回事。”这时,站在黑灯影儿里的店家,正抿着嘴儿笑。梁永生朝他递了个眼色,又接着问议论的人们:
“以后呢?”
“以后,梁永生突围脱险回了宁安寨,想拉着翠花和志勇赶紧逃走,可是一进屋扑了个空——他娘俩已经逃走了……”
“他们往哪里逃呢?”
“那咱就说不清了。”
梁永生自从奔回宁安寨扑空以后,就到处寻找翠花、志勇的下落,打听志刚在狱中的情况。这些天来,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跑遍了大大小小许多村庄,问过老老少少无数的路人,既没找到翠花、志勇的下落,也没打听到志刚在狱中的情况。今天晚上,他通过和店中的旅伴们谈了一阵,又是闹了个葫芦白菜葱,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时,他扫兴地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抽开了烟。翠花和志勇到底逃到哪去了呢?这个问号,又在他的脑袋里发胀,并且越胀越大,眼看快把脑壳撑破了。
旅客们把“血染龙潭”的细节讲完后,那些七言八语的议论又成了话题的中心。
有的说:“咱穷人要是都像人家梁永生似的可就好了!”
也有的说:“好啥?要说梁永生是好汉子,这个我信服。不过,叫我说,也不该这么个干法儿——他就不想想,怎么能干得过人家呢?”
“干不过?咱听说,当天后半夜,梁永生越墙而过,来了个突然袭击,杀进了贾家大院儿。一会儿,杨大虎也杀进去了。他们斩了马铁德,杀了一只狼羔子……就是白眼狼那个老杂种钻了草垛,没找着他。要不是官兵、土匪围上来呀……”
“都是叫官兵、土匪闹坏了!”有人接上说,“要不价……”
“咋能‘要不价’呢?自古以来,财主、官府、土匪都是一伙手,那官兵、土匪还有个不来?何况白眼狼还有个在县里混官差的儿子呢!”
“唉!你看,死的死,伤的伤,逃跑的下落不明,入狱的还能出来?一家人又大失散了。”
“唉——!惨哪!”
“谁说不是哩……”
人们陷入沉默。屋里充满无声的愤怒、悲愤和叹息。屋外,发着怒吼的电闪未能把乌云撕破,稀稀拉拉的雨点落下来了,仿佛老天爷也正为遭难的穷人在流泪。
一位老汉又接上了刚才那根低沉的话弦:“听人说,梁永生的爹梁宝成是被刑役活活打死的。看来,梁永生的儿子梁志刚,大概还脱不了这条道儿哇!”
“不至于那样吧?听说梁永生还活着呐……”
“活着管啥?他又能怎么着?他去砸大狱?”
“那也难说——”
“就是嘛!凭梁永生那样的汉子,能这样就善罢甘休?”
“我承认梁永生是汉子。可就是这条道儿也走不通!”
“哪条道儿?”
“拼命呗!”
“不拼命咋办?认命?”
“那条道儿更糟糕!”
“拼命不行,认命糟糕,你说走哪条道儿?”
“你这一军算把我将住了!”那人说,“我是从这两条道上窝回来的,所以知道这两条道儿都是死胡同,走不通!眼时下,我正在这两条道儿的岔路口上打磨磨儿,想找第三条道儿,可就是找不到……”
这一阵,梁永生一袋接一袋地抽闷烟,也在一句不拉地倾听着人们这七嘴八舌的议论。他越听头脑越涨,越听心里越乱。蓦地,梁志刚留给他的最后的一副神态,在他那烟火缭乱的眼前晃动起来。一股强大的压力,也在他那纷乱如麻的心里向外扩张。到这时,身边那些嘈杂的人语,已经是再也不能触动他的听觉了。接着,他和志刚分手时的一段情景,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上来——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大雾蒙蒙的黎明之前。梁永生面对着猛赶穷追的官兵、土匪和财主的家丁,正然且战且走,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就在这时,志刚赶到了。他要爹赶快逃走,他来挡住仇人决一死战。可是,永生高低不干。后来,他们退到龙潭桥上,志刚噗噔一声跪在桥头,苦苦地向爹央求道:
“爹,我求求你——你赶快回宁安寨,帮助我母亲和三弟脱险吧!要不,咱一家子可都完啦……”
梁志刚说到这里,哭起来了。
尾追的仇人,越来越近。
梁永生着急地说:
“志刚,仇人上来了——快起来!”
梁志刚坚决地说:
“爹不走,我死也不起来!”
仇人越来越近了。
梁永生边拉边说:
“快!快!快!……”
梁志刚挣扎着说:
“爹一走,我马上就起来——”
梁永生望着眼看就要扑上来的仇人,万般无奈地说:
“好!我走——”
爹的话一出口,志刚忽地站起身来,抡起大刀冲到桥口,大喝一声,拦住了正要上桥的群丑。接着,他一面奋力拼杀,又一面高声大喊:
“爹!快走!”
…………
现在永生回忆着这段惨景,气愤堵住他的胸口,悲痛咬住他的心,使得他两眼汪满了悲愤交加的泪水。他感到难过,他感到内疚。他那宽敞的胸怀全被痛苦塞满了。他觉着对不起志刚的爹和爷爷,对不起从逃荒路上把志刚救活的秦大哥,也对不起他那惨死路旁托子传仇的母亲,更对不起梁志刚这个苦命的孩子。这时候,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像钻头似的往深处钻:“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把我的儿子、佃户的后裔救出大狱……可怎么个救法呢?”梁永生一口接一口、一袋接一袋地抽着闷烟,苦思苦想地琢磨营救志刚的办法。这时他的心情,就像涨潮的海水又遇上台风那样,没有一点平静的地方。他想着想着,叼在嘴里的烟袋杆儿被牙咬裂了,觉着嘴里又苦又涩。他吐出一口唾沫,瞅着已经劈裂的烟袋杆儿,蓦地想起了那位王大叔——门大爷的弟弟……
“你说啥?劫监砸狱?我看梁永生不会干那傻事儿。”
“怎么是傻事儿哩?”
“不傻怎么的?那不是拿着脑袋往钉子上碰?要是劫狱不成,那可就更糟了!”
人们这些议论,把永生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理智在说:“可也是啊!我去劫狱不成,死活另作别论,志刚不势必因此而要吃更大的苦头儿吗?不行,这个办法使不得!可那又怎么办呢?”永生又抽起闷烟来了。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还没把地皮洒湿的雨早就住了点。
这乡村小店的客房里,顶起屋来的嘈杂人声开始落潮了。高声大嗓的议论,渐渐地变成了悄悄低语。这悄悄低语,也正在由多而少,由密渐稀,并夹杂上了断而又续的鼾声,还有那少头无尾的呓语。整个儿的大客房,逐步地宁静下来。就在这时,梁永生又听那边有人说:
“我到河东去盘乡,听人说,明儿个白眼狼家要发丧出大殡了……多大?嗬!好大哩!放炮的四五个,戏子七八棚,杉篙苇席拉了几十车,出进三天,神气得很呐!”
“他妈的!这是吓唬穷人!”
“就是嘛!”
“不说这营生子了,怪生气——睡觉吧!”
这些话,声音很低。也不知是因为夜深人静了,还是因为梁永生对这类消息特别敏感,反正是他全听见了。这个消息,对别人来说,是属于闲谈末论。可是,它在梁永生的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明天白眼狼家要开丧出大殡,干脆,我今夜赶到龙潭街,给那狗日的“送葬”去!在他那四五个炮手、七八棚戏子之外,我再给他凑个热闹儿,让他的灵棚里再多搪上几个寿木,把殡出得更大一点儿……
梁永生迈步出了客房。他来到小店的柜房中,唤醒了正把肘子支在桌边上、托着脑袋打瞌睡的孟老汉,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子上,然后十分谦恭地说:
“谢谢你的照应。算账吧——我要走啦!”
“走?”孟老汉用大拇指的关节抹一下眼角,“半夜三更的,你上哪里去?”
“上龙潭!”
“上龙潭?”
“对!”
“干啥去?”
“送殡去!”
精明的店家,当然知道这“送殡”意味着什么。他一再劝阻永生,要他不要再去冒险。可是永生含着亮晶晶的泪珠儿,双手握住店家的手,意味深长地说:
“孟大叔,谢谢你的好心。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永生话毕,跨步出门,扬长而去。
瓦蓝的天空,出满了星星。星星像那调皮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夜行人。广阔的村野,充满了清新的空气,呈现着一派宁静的气息。孟广芹老汉和梁永生一同来到路口上。他怀着崇敬而又惋惜的心情,用眼睛默默地送着梁永生飞步远去的身影。直到永生那魁梧的身影在夜幕中消逝后,他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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