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生又安了新家。
这是一所破旧的闲院子,坐落在宁安寨的尽东头。它的前边,是一片杨树林子。东边是平展展的田野。西边是尤大哥的住宅。在这宁安寨拐了个弓弯的运河,从这所院落的后面悄悄流过。院内房虽不多,好在永生没啥东西,只不过是几口子人,挤巴挤巴倒满能住下。
这个住处,是梁永生托尤大哥给他找的。
在永生要另起炉灶自己安家的时候,魏基珂老两口子说啥也不干。可永生长短不听,死说活说不变卦。魏大叔和魏大婶万般无奈,只好把这条耿直汉子和他的家眷送入新居。魏大叔、尤大哥还有附近的一些穷爷们儿,这个拿来一些吃的,那个送来一些烧的,还有的匀给他一些随手使用的家什,这么七拼八凑,齐打忽地一操扯,总算帮助永生一家安起了锅灶。
梁永生为啥高低要从魏大叔家搬出来呢?一来是,梁永生觉着魏大叔的穷日子皮儿包着骨头,三天两头闹饥荒,架不住他这一家子糟扰;二来,也是主要的,是从疤瘌四上门逼债引起的——
这天下午,魏大叔两口子和孩子们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下了永生和翠花,突然疤瘌四鬼鬼祟祟地闯进宅来。疤瘌四仗凭两片子嘴唇会网花,在白眼狼手里闹得挺红火。今天他奉命来打探,又是一个立功得宠的机会,心里当然高兴,所以他一进门就皮笑肉不笑地嚷道:
“梁永生可在这里住吗?”
正在给鸡拌食的杨翠花,搭眼一瞅,不认识。可是,她从这个家伙的衣着、神色满可看出——不是个好蘑菇!于是,她紧走几步,站在屋门前,挡住疤瘌四问道:
“你是干啥的?”
“哦!不认识?我是龙潭街上贾永贵——贾二爷的账房先生……”
疤瘌四一提到“贾二爷”,脸上是那样的卑贱。可是,翠花一听,心里的气就满了。她又问:
“你要干啥?”
“我找梁永生——”
“他不在!”
“哪去啦?”
“出去啦!”
“噢!你大概就是他那孩子的娘吧?”
“你也甭问是爹是娘,有话就说吧!”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法?”
“天生的就是这么说话,凑合着听吧!”
疤瘌四这个老滑头,是把白铁刀,样子挺神气,一碰硬就卷刃。现在他当然能看出,杨翠花是故意跟他怄气。可他觉着在这里耍威风怕是没光沾,只好佯装不察地又说:
“你别误会,我和梁永生是老相识,听说他回来了,来看望看望他,还想帮帮他的忙……”
“帮他啥忙?”
“给他找个饭碗。”
“啥饭碗?”
“贾二爷家还少个长工……”
“你回去告诉他吧——”
“妥啦?”
“不去!”
“贾二爷已经向我言明:工钱加倍……”
“他有工钱,俺有志气——侍候不着他!”
疤瘌四见杨翠花净戗着他来,把那疤瘌眼儿一斜立:“你可别忘了——二十多年前,你们还欠东家一笔账呢!”
“我们和白眼狼那笔账,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好!当初是四升棒子,如今过了二十多年……”
“变成多少啦?”
“一百三十四石五斗六升!”
“好吧!”
“还得起?”
“有数就还得起!”
“那更好了!可空口白话不中用,就请你拿出粮食来清账吧?”
“俺跟你清不着!回去和你主子学学舌——我们早晚是要跟他清账的!”
疤瘌四像条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哈巴狗,找了个没味儿,夹着尾巴溜走了。
这一切,梁永生在屋里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知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出面。当翠花回到屋时,他高兴地说:
“好!你不是鼻子不是脸地给他那一套,满好!”
翠花问:
“你琢磨着,他这是来干啥呢?”
永生说:“你们方才在院里说着,我就想好啦——什么‘请长工’呀,‘逼旧债’呀,全是闲扯淡!很可能是白眼狼派他来探风儿的!”
“探风干啥哩?”
“又要在咱身上打什么坏主意呗!”永生说,“看来要出事儿了——咱得想个法儿,要万一碰上什么磕绊,好别连累上魏大叔……”
第二天,他们就搬到这个闲院子里来了。
几天来,永生借了副锢漏挑儿,天天外出盘乡。
他盘乡的目的,除了挣几个钱糊口而外,还有一个比这更占主要的想法,就是要借盘乡之便,到周围各地,去扫问扫问共产党和红军的消息。
今天,他又特地远出,到城根底下盘了一趟乡。原来他以为那一带消息灵通,兴许能扫问着共产党和红军的信儿,可是,还是没有打听到什么准信儿。
阴沉的天气渐近黄昏。
风沙吹打着新糊的窗纸。
梁永生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把锢漏挑儿一撂,侧到被窝卷儿上,正架起腿来抽闷烟,二愣姥爷嚓嚓走进屋来。这一带的风俗:越不系外,越不打招呼;这更显得亲近。二愣姥爷坐在炕沿上,把那皱皱巴巴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永生说:
“我那个小子打来一封信。你给我看看,上头写了些啥意思。”
永生直起身,接过信,又划着火柴点上灯,从信皮儿里把信瓤儿抽出来,凑在灯前默默地看开了。
闪闪烁烁的灯光,只有黄豆粒那么大,突突地冒着烟子。可能是因为灯草快够不着油了,这已经很微弱的光亮还在逐渐缩小。不知是因为灯光太弱,还是因为信中写了些什么叫人不高兴的事儿,只见梁永生越看脸色越沉,两眼越瞪越大,眉间也聚起个疙瘩。
二愣姥爷不去理睬永生的表情。他在永生看信的当儿,耷拉着脑袋装上一锅子烟,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火石上,乒噌噌乓嚓嚓地打起火来。
一只在院中俯冲低飞的燕子,瞅了个人们不注意的空隙钻进屋来,打了一个圈儿又飞走了。
二愣姥爷一边打火,一边像在跟火石说话似的,断而又续、续而又断地自己叨念:
“几个月前,他来过一封信……那封信上,写的是他们工人们闹斗争的事儿……那信上说的,可叫人高兴啦——工人们提出几个条件,大老板不想承认,又不敢不承认……打那以后,我这个老头子的心里,也像点起了一把火,成天价盼着……”
二愣姥爷嘟嘟囔囔说到这里,撩起眼皮看了永生一眼,只见永生早就把信看完了,信瓤已经撂在桌子上。这时的梁永生,仰在被卷上,两手交叉托着后脑勺,瞪着两只大眼瞅屋梁,仿佛正在想着什么。二愣姥爷赶紧撂下他那没说完的半截话儿,向前就一就身子,凑在永生脸前,盯着他那忧思重重的神色,问道:
“信上密密麻麻那一大片,净写了些啥?是他们工人跟大老板闹斗争的事儿不?”
“是!”
“如今闹胜了不?”
“蒋介石那个孬种,镇压工人运动……”
永生气冲冲地先说了这么一句,把思路从沉思中收回来,将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跟二愣姥爷说了一遍。
二愣姥爷的耳朵有点背了。他侧歪着膀子,并用手掌帮助耳轮,捕捉着从永生嘴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音。听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气愤、惋惜和自慰相混合的语气说:
“实指望工人们成了气候,咱这庄稼人也跟着沾点光呢,不承望又叫蒋介石那个混世魔王给搅了!唉,算啦!稀里糊涂、凑凑合合地过吧……”
永生劝了他几句。他又说:“像我这个,老老搭搭的了,还能活几天呀?我是愁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法熬哇!”
二愣姥爷说了些泄气话,抬起屁股走了。
他这些话,在梁永生的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涛,激荡着心弦,撞击着胸壁。原来永生过去听人说过工人运动的事,并且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工人和农人,都是受穷受苦的人。一旦工人们闹出个名堂来,乡间的穷人们也许就有个奔头了……”现在他看了这封信,心里很苦闷。不由得暗自想道:“就真的像二愣姥爷说的那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吗?不!不能那样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可又怎么办呢?”
永生正然沉思,屋外传来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
接着,哐当一声,屋门开了。一股凉风吹进屋,扑灭了桌上的油灯。梁永生随手点上灯,只见一位生着连鬓胡子的红脸大汉,像个半截黑塔似的站在眼前。他那胖乎乎的脸上,好像暴雨欲来的天空,阴森森的;一张一合的大鼻孔里,喷着火焰般的热气;两颗网满血丝的大眼珠子,闪射着愤怒的光芒;他那虎彪彪的身躯,仿佛也在微微颤抖。梁永生木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位熟人,好像感到十分生疏;由于纳闷儿,他脸上的神情也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他初而喜,继而惊,尔后惊喜交加地开了腔:
“大虎哥!你从哪里来?”
“龙潭!”
杨大虎顺口扔出两个字,抽下掖在腰带上的毛巾擦着汗,坐在板凳上。接着,他又一面掏出烟袋装着烟,一面呼哧呼哧喘大气,还是不吱声。我们的语言,的确是有没有能力来表达感情的时候。看大虎这时的表情,分明是装着满满的一肚子话,恨不能一下子全向永生倾诉出来,就像喉头被一种什么东西堵住了,使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那些一齐向外攻的话,由于挤在一块儿谁也攻不出来,憋在胸膛里,撑得胸脯子忽闪忽闪直鼓涌。
梁永生望着大虎的表情,心里火辣辣的,暗自纳起闷儿来。杨大虎留给永生的印象,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乐乐呵呵的笑面。当永生在天津街头遇见大虎时,大虎一下子抱住他,亲热得恨不能啃两口。从那以后,又是四五年没见面了,这回一见面儿,怎么竟是这样一种神色呢?说真的,在大虎没来之前,永生早就想和大虎哥见个面儿。并且,他还曾情不自禁地预想到乍见面的情景——鲁鲁莽莽的杨大虎,一定会亲亲热热地抓住他,兴许还会给他一撇子,然后说长道短,问这问那。可他今天的表情,怎么简直判若两人?这到底是咋的回事呢?永生一面悄悄地想着,一面用两条目光往大虎的心里钻探。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眼时下,理智对大虎已经失去了控制能力,大虎现在的行动,几乎完全是被一种冲动的感情驱使着。正在这时,外边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放了几声鞭炮。这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使永生蓦然想起,后天又是元宵节了。于是,永生为了把大虎的思路从冲动的感情中引开,就说:
“大虎哥,后天又是元宵节了,今年你还引狮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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