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狮子?我要打狼了!”
“打狼?”
“对!”
这时,大虎的心情也平静些了。他一面抽着烟,告诉永生这样一件事情——
前天,大虎因不愿再给白眼狼拉套,想辞活不干了。白眼狼一听可毛了脚。一个长工,辞活不干,这有啥值得毛脚的呢?因为白眼狼相中了大虎这身好力气。拿耪地来说,他的锄杠比别人的长着一尺,别人一天耪二亩还得起早贪黑,大虎一天三亩地两头见太阳。说到担水,他不干则罢,要干,都是两条扁担同时上肩。有一回老牛惊了车,好几个人拽不住,他腾腾赶上去,抓住缰绳一蹲身子,车就刹住了。从那,人们给起了个外号,叫“气死牛”。杨大虎这身好力气,在白眼狼的眼里,是很有分量的。因为白眼狼的看法是:沙里能澄金,水里能捞鱼,穷鬼的血汗中能捞出无穷富贵。因此,白眼狼对每一个长工,只要汗没流干,油没挤净,他是想尽法儿也不叫人家离去的。你想啊,像杨大虎这个大有潜力可挖的长工,他怎肯松手呢?
于是,他装出笑脸说好话,张着狼嘴许大天:
“老杨啊,你、你好好干吧,我、我准亏不了你……”
大虎腻味他这套虚情假意,就把脖子一横,不费思索地、干掰截脆地说:
“说这些没盐没酱的淡话做啥?结账吧!”
“你、你为啥不干哩?总、总要说个理儿呀!”
“俺卖的是力气,挣的是工钱,人并没卖给你!”
白眼狼脸上那一丝儿强挤出来的笑容,像被一阵硬风吹灭了的灯亮一样,刷地消失了。接着,他收起软的又端出了硬的:
“长、长工长工,就、就得长干;我、我这里不是开店,不、不能那么随便!”
大虎虽没有梁永生那叱咤风云的气魄,可他也不是逆来顺受的认命派。这时他一听火了,忽地站起来,指着白眼狼质问道:
“你说啥?咱找个地方说理去——”
白眼狼为了把大虎这股虎劲儿唬回去,冷笑道:
“你、你要跟我打官司?那、那我花上几个钱,就轻而易举,买、买你这条命,叫、叫你做第二个梁宝成!”
……
梁永生一听白眼狼这么狂气,心里很生气,不知不觉地把捏在手里的一根火柴棍儿捻碎了。他问大虎:
“你怎么回答的?”
杨大虎气冲冲地说:
“我一把抓住了那个老杂种的脖领子,吼道:‘现在就走!就算刀抹脖子,我也得吐出这口气来!’”
“对!就是这样答对他!”永生说,“他怎么样?”
“他吓瘫了!紧说好的——什么‘伙东一场是有缘啦’,‘一个锅里抡马勺这么多年啦’,净是些草鸡毛话儿!”
“叫我看,他并不怕你上县政府,他知道你也不真去跟他上县政府。”永生说,“他大概是怕你把他弄出去掏出他的五脏。”
“我就是打算那么办!”
“以后怎么样啦?”
“以后马铁德那个孬种闯进来了,他一看不妙,又打圆盘,又赔不是,并许给我:账房先生外出回来,马上结账,该多少是多少,分文不会少——”大虎说着说着又上了气。他一拍桌子说:“谁知他妈的这是用的一计!”
“啥计?”
“两天以后,就是今天,他派了几个狗腿子,把我的儿子给抓去了!”
“长岭?”
“对!”
“他不是出门了吗?”
“在外头跑了几年,混不下去,又回来了。”
“抓他干啥?”
“说他是共产党!”
“他真是共产党?”
“要真是又好啦!就连他们也知道长岭不是共产党。”大虎说,“我听说,他们是这么谋划的:把长岭抓了去,来个屈打成招,然后押送县府……你想啊,长岭进去还有个出来?连我这条老命怕是也得一勺子烩进去!……”
杨大虎说到这里,梁永生的肺都要气炸了。激怒使他的面颊红晕起来。他觉着像有块咸腥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子,他问大虎道:
“大虎哥,你要怎么办?”
“依着我——”
大虎说着,瞪起涨红了的眼珠子,从腰里嗖地抽出一把捎谷刀,喀嚓一声戳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灯火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梁永生尽管从心眼里喜欢杨大虎这种直杆炮的性体儿,可他自己,毕竟是个心回肠转的人。所以他劝大虎说:
“先别!你就算豁上命,怕是也救不出长岭来!”
“旁人也这么劝我,我这才来找你,想让你帮我谋划个办法。”大虎缓了口气说,“我爹死在了他的手里,我儿这不又要死在他的手里——不管怎么拼,我决心是要跟他拼了!”
昏黄的月亮悄悄爬上窗角,正偷偷地朝屋里探头。屋外,风势猛了。庭院前头的杨树林子,好像在为大虎鸣不平似的,发出愤怒的吼声。
梁永生侧在被窝卷上,久久地不吭声,只是大口大口地抽烟。从他的鼻孔、口腔中喷出的黄烟,和从灯光上冒出的煤油烟子混杂起来,形成一片浓重的雾气,塞满了屋里的每一个空隙。这本来间量就不大的屋子,如今显得更窄狭了。这时,如果你没有注意梁永生那大幅度起伏着的胸脯子,你会感到他的感情平平静静,仿佛对大虎的境遇无动于衷似的。其实,梁永生目下的心中,既有对杨大虎的同情,又有对白眼狼的气愤;既有长岭被抓的新仇,又有爹娘屈死的旧恨。这些思绪一齐涌上心来,搅得他的心潮就像浩瀚大海又遇上了十二级台风似的,骇浪滔天,翻滚奔腾。只不过是他和大虎比起来,比较能够控制自己的感情罢了。
过了一阵,他可能是已经想出了营救杨长岭的办法,便把视线移到大虎戳在桌子上的那把捎谷刀上来了。接着,他拔下捎谷刀,紧紧地握在手中,朝大虎说:
“咱一定能把长岭救出来!”
“咋的个救法呢?”
大虎虽然这样问,可是他那紧绷绷的心弦,已开始松弛下来。因为永生的动作,实际上已事先给他做了回答。
梁永生笑了笑,把身子凑近些,就和大虎一字一板地谈起来。
屋后河水流动的响声,正在越来越大。它告诉人们:夜已深了。
大虎在炕帮上磕去烟灰,把安着青铜烟锅子的大烟袋往肩上一搭,又把捎谷刀插在腰带上,站起身说:
“就这么着吧。我走啦。”
方才这一阵,翠花和孩子们都坐在外间里听他俩说话,没进来。现在一听说杨大虎要走,杨翠花一撩门帘挡住了门口:
“杨大哥,住下吧……”
“不,住不下。”
“不住下也得吃了饭再走。”翠花指着热气腾腾的锅灶说,“我知道你饭量大,还特意多添了两瓢水呢。”
“不,家里这个烂蒲团,我得赶快回去。”
豁达的永生,理解大虎的心情,就说:
“不吃不吃吧。给大虎哥拿上个干粮,让他揣在怀里,路上饿了就啃两口垫补垫补。”
大虎走出屋门,志刚、志勇和志坚也齐打忽地围上来。这个拉住手,那个抓住胳膊,异口同声地喊“大爷”。杨大虎望着这帮虎头虎脑的孩子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在那潜伏着气愤的脸上,浮现出一天来不曾出现的笑容。是因永生的谈话解开了他的思想疙瘩,还是见了志刚他们忘了长岭?反正这时他的眼、嘴和鼻子,都有兴奋的表示。他望着这些茁壮的孩子动情地说:
“真是苦瓜长得大呀!你们跟着穷爹穷娘吃糠咽菜,也都长成硬棒棒的大小伙子了!”
“那一年,要不是大爷你救出尤大爷给我们送信,我们现在还不知怎么样了呢!”志刚话一落地,志勇又接上说:“要不是杨大爷给爹和奶奶送信、送盘缠,还……”
“你怎么啥也知道?”
“爹说的。”
他们像眷属重逢似的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儿,杨大虎就迈出院门走了。严冬是不肯轻易退走的:春夜的凉风,还在向人们显示着严冬的余威。在大虎和孩子们说话的当儿,永生回到屋里拿来一件破棉袄,披在大虎的肩头上。接着,他又和杨大虎肩并肩地迈着步子,说着话儿,一直把他送上运河大堤。在大虎高低让永生回去的时候,梁永生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大虎哥,可千万别耍牛脾气呀!”
“放心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全记住了。”
“路上多加小心。”
“好。”
“进庄更要留神。”
“好。”
“劝劝你家大娘和大嫂子……”
“好。”
杨大虎大步一跨,踏着凹凸不平的河堤向前走去。一些砖头瓦片,在他的脚下骨骨碌碌地滚下河堤,跌入水中。
天空中,一疙瘩一疙瘩的白云块子,渐渐聚集起来,又变成了瓦灰色,土黄色……
杨大虎顺着长堤远去了,梁永生还昂首挺胸站在这高高的河堤上。风推浪涌,拍打着堤岸,也拍打着永生那颗剧烈跳动着的心。他那双像炮弹火光似的大眼睛,面对着灰蒙蒙、雾腾腾的夜空,面对着黄乎乎、死沉沉的原野,面对着正挟持着冰凌滚滚奔腾的运河,面对着正在被夜幕掩没着的杨大虎的背影,愣了老半天。
这时节,他正在竭力地想把那杂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认真地思索着问题,暗暗地下着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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