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重返宁安寨

“永生啊,这一趟关东混得怎么样?”

“这不是嘛!走时扛走一张嘴,回来又扛回嘴一张!”

“永生啊,既然无事无非地回来了,往后儿,就安安生生地在家里扑下身子混吧,别各处去乱撞笼子了!如今,你总算拉出孩子窝子来了,你呢,还不老,又没有扯腿拉脚吃闲饭的,正经八百地干上几年,兴许能混出个好光景来哩……”

魏大叔慢慢沉沉地说着,梁永生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文文静静地听着。他虽然觉着魏大叔的说法跟自己的想法不对辙,可是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不截言也不插语,只是拨弄着烟袋在手指中间转来转去,眼在眯眯地笑。直到魏大叔把话说结,抄起筷子去搛菜了,他这才呷下一口酒笑嘻嘻地开了腔:“大叔,这几年你过得太平不?”

“唉!”魏大叔没开口先长长地叹了口气,“脚下这个鬼世道儿,咱这穷人,就是打到后娘手里的孩子,还会有太平日子过?”魏大叔又喝了口酒,把盅子往桌上一蹾,便跟永生谈起他几年来受的财主和官府的那些窝囊气。魏大叔的苦难,一桩桩、一件件,就像一块块的石头扔下水去,在梁永生的心里激起了层层褶褶的怒浪。他喝了一口酒,把怒气压下去,然后劝慰魏大叔说:

“大叔,往后快有盼头了——”

“有啥盼头?”

“红军一过来,咱这穷人不就好混了?”

“红军?是个啥军头?”

魏大叔的反问,像在梁永生的心里打了个闷雷。他一打愣,又接着说:

“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嘛,你没听说过?”

魏大叔摇摇头,把搛在筷子上的一箸菜放进嘴里。魏大叔这阵摇头,把梁永生心里那团希望给摇散了。永生一家下山后,所以没在关东站下,除了因为关东遍地都是日本鬼子以外,主要还是想赶回老家来找共产党。他原先曾想:“我们赶到老家时,也许共产党早就领着红军来到了……”可他进庄以后,瞅瞅各处,没有看出什么大的变化,不像来了共产党和红军的样子,心里那股兴头子就开始落潮。可他当时又想:“宁安寨一向是个偏僻闭塞的小村子,也许共产党和红军已经来到了附近,只是还没来到宁安寨罢了!”现在他一提到红军,见魏大叔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心想,看来不光是宁安寨没红军,就连周围一带也必定是没有红军了。要是有的话,魏大叔能听不见说吗?永生正然琢磨着这事,又听魏大叔说:

“永生啊,你来到家,往后说话得留点神哪!要不,你在这宁安寨是存站不住的……”

“大叔,你这是啥意思?”

“别张口就是共产党、共产党的——”魏大叔端起酒盅子一饮而尽,然后把盅子往桌上一蹾,带气地说:“眼时下,地面儿上不大安稳。国民党的官府,还有那些大财主,成天价拿着‘共产党’这顶大帽子,到处乱扣。他们看着谁不顺眼,听说谁要乍翅儿,就给谁扣上一顶‘共产党’的大帽子。这顶大帽子只要戴到头上,就是一场塌天大祸……永生啊,你那个秉性我知道,所以才嘱咐嘱咐你——往后说话,办事,都得加点小心!”

永生听了这些话,心里倒又有些高兴起来。他给大叔满上一盅酒,笑眯眯地问:

“这么说,咱这一带是有共产党了?”

“谁知道呀!咱没见着过,也没听说谁真是共产党。”魏大叔装上一袋烟,一边转动着少角没棱的火石打着火,一边说,“就连共产党是个啥派头咱也闹不清……”

梁永生接着说:“我在外头听人说,还真有个共产党哩。”

魏大叔把火绒子摁在烟锅里,狠抽了一口接着说:“我也是这么个看法——无风树不响嘛!既然有这么个海嚷,看来八成是有这么一伙子人儿……”

永生就了就身子,一边给魏大叔斟着酒一边说:“我听人说,共产党是一伙子好人,说话、办事都向着穷人。”接着,永生把何大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直说得魏大叔喜笑颜开听入了神,擎在手里的烟袋也忘了抽。直到永生说完,他才想起抽烟,可是烟火已经灭了。他又重新打着火,吸下一口烟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呀,我琢磨着也是这么回事儿。要按国民党和大财主说的,共产党可坏啦……坏人越是说坏,可能越是好!你看,凡是咱穷人说好的人,他们就说是坏人;凡是咱穷人说好的事儿,他们就说是坏事儿——他们跟咱们,正是反掉着盆儿!再说,咱穷人受穷受气多少年啦?能不出个能人?我从这些地处推猜着,你方才说的那些事儿,八成就是真的。”

人,往往是通过自己的直觉和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来印证真理,来认识世事的。梁永生听完魏大叔讲的这些话,又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大叔说得对!其实,共产党到底怎么样,我也没见过。可是,方才听到你说,国民党和大财主把共产党说得一无是处,并且,他们还到处逮共产党,把共产党看成他们的眼中钉,这是为什么?他们为啥这么恨共产党?又为啥这么怕共产党?叫我看,这说明共产党和他们是对头!既然跟财主是对头,那就必定是向穷人呗!所以,现在我再想想何大哥说的那些事儿,更相信它是真的了……”

梁永生正说到这里,魏大婶端上饭来。黄米稀粥,高粱窝头,还有两张新摊的米面煎饼。大婶子带着遗憾的表情,不安地说:

“永生啊,跟着你穷婶子穷叔的受点屈吧,想给你做点好吃的也拿不出来。”

“大婶子,粗布衣裳家常饭,吃不俗穿不烂,这个满好哇!”

“唉,好个啥呀?任么没有!这两张煎饼,是现借来的鏊子新摊的——就是这么一丁点儿面子,全可上了……”

“看你数黄瓜道茄子的,俗气!说这些车轱辘话干啥?永生他是外人?”魏大叔数落了老伴儿两句,又拿起筷子朝桌上一点,向永生说:“来,吃呀!”

“哎。”永生说,“大婶,你别忙啦,一块儿吃吧。”

“俺们这一伙子在外间里吃。”魏大婶拾起酒壶、酒盅,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你们爷儿俩好好唠唠吧,俺不搅混你们了……”

大婶走后,魏大叔接上方才的话弦,又和永生拉上了。他说:

“永生啊,像你刚才说的,那些井冈山上的队伍要来到咱这里,咱这些穷人可就有了出头的日子了!”

正在这时,窗外有人高声大嗓地说:

“是梁大叔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只见门口一黑,走进一位进门低头汉子。这个黑大个儿,名叫二愣,是黄大海的儿子。他姥姥家在这宁安寨。因为他的舅舅出门在外,家里只有他姥爷孤身一人,又上了年纪,他来侍候他的姥爷,已经好几年了。他走进屋来,见炕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魏姥爷,另一个不认识,显然就是爹常说的那位梁永生大叔了。二愣的话向来是出门三声炮。这时他站在永生的对面,先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愣头愣脑地说:

“梁大叔,认认我——”

梁永生一打愣儿。

“你梁大叔怎么能认出你呢?”魏大叔一指黑大个儿,转脸对永生说,“他是你们龙潭街的。”

“谁?”

“黄大海的小子。”

“噢,这么大了!快坐下。”梁永生把小伙子拉到炕上。这时,永生的脑海里忽地闪出黄大海来。他用记忆中的黄大海和站在面前叫大叔的这个小伙子一对牌儿,个头、面目和岁数几乎一模一样。在梁永生逃出龙潭的时候,黄大海也是二十五六岁,他的儿子刚落生。梁永生心中很高兴。他是多么怀念龙潭街上的穷爷们儿,又是多么想知道龙潭街上近来的情况呀!于是,永生一边吃着饭,一边和二愣有问有答地谈起龙潭街上的事来了……

他们一顿饭吃到半扯腰里,跑来看望永生一家的穷街坊就陆陆续续满了屋子。那些眼目前的见面话,把永生和二愣的话弦也给打断了。来的这些人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少的。他们那一双双的眼睛都在灯光中闪射着兴奋的光芒。尤大哥家两口子全来了。尤大嫂跟一帮妇女堆在外间里,围着杨翠花问长问短,又说又笑。也不知因为个什么事儿,大家笑了个大弯腰,把志刚笑了个大红脸。尤大哥挤进里间,在人空儿里加了个楔子,坐在炕沿上。穷哥们儿的情绪,就像一个个的热火盆,炙得永生的心窝里暖烘烘的。穷人在一起,说话不截口。他们互相插嘴截舌地争着问这问那,从关里扯到关外,从“民国”扯到满清,从闹大水扯到抓劳工,从宁安寨又扯到龙潭街……直到报更的公鸡叫起来了,尤大哥这才打断人们的话头说:“啊唷!半宿了,咱们该散啦!往后日子长着呐,有话改日再说;永生他们跑蹅一天了,让他们快歇下吧!”直到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在炕旮旯儿里的志坚,依偎着魏爷爷早已齁齁地睡熟了。

人们都走了。

他们睡下了。

屋里静下来。

这时,梁永生躺在炕上,又想起共产党和红军的事来。当他想到爬山涉水跑了几千里,忍饥忍寒走了快一年,结果,不光没有找到共产党,就连红军北上的信儿也没听到的时候,便产生了一股像在外头叫人家欺负了的孩子跑回家又找不着娘一样的心情。

永生的心在沉沉地下坠着,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这是谁哩?细心的翠花一下子就听出是志勇来叫门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只是惊喜地说出“志勇”两个字,就一边披衣伸袖一边向外走去。

人们常常是这样——尽管明知某种事情必将发生,但它一旦真的发生了,仍免不了会产生激动的心情。翠花开了门,和志勇一见面儿,就一头扑上去,紧紧地抓住志勇的两条胳臂,好像怕他还会马上消逝掉似的,久久地不肯松开。这当儿,志勇轻轻地叫了声“娘”,将头埋进娘的怀里。杨翠花摸着志勇那毛茸茸的头顶,泪水越来越多,笑纹越来越密,心里有千言万语,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她太激动了。顷刻,她望望星空,瞅瞅四周的夜色,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

“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看来你是常做这种梦吧?这会儿可不是做梦了!”

翠花扭头一望,魏大叔也披着衣裳出来了。后边还跟着魏大婶。魏大婶说:

“这是啥地方?快屋里去!”

屋外发生的这一切,永生在炕上全听清了。可是,他没走出来。叫不了解他的人看上去,就像他对志勇的半夜归来无动于衷似的。其实,这时永生的心里,同样是既高兴又激动,其程度,不次于任何人,包括当娘的杨翠花在内。不过,他不愿意当着儿子的面,把这种心情毫无保留地、毫无控制地一下子倾泻出来。说真的,要是换个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那种惊喜的强大冲力,是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的。可是,生活的磨炼已使永生有一种克制炽烈感情的力量。

志勇走进屋来。他庄重地站在爹的面前,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似的,说道:

“爹,我回来了!”

永生笑望着挺然而立的儿子,点点头说:

“才一年,变得像个大人样儿了!”

志勇那双视线赶紧从爹的脸上移开,可又觉得不知往哪里看好,只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两手卷起衣角来。他这突然变化了的表情,和他方才那股威威势势的劲头显得很不协调。

接着,志勇和爹娘说起了离别一年的经过来。当他正神气活现地讲到打虎遇险的情景时,志刚被娘的笑声惊醒了。他一睁眼望见了志勇,带着一副睡态跳下炕来,两手卡住志勇的腰杆举上屋顶。志勇在志刚的头顶上,朝下俯视着志刚那喜泪横流的笑面,腼腆地叫了声“哥哥”。志刚刚放下志勇,志坚也醒盹了。他那睡得涨红的脸上,烙了几道斜印子,额头上排了一层米粒般的汗珠儿。他一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手轻打了志勇一撇子,乐呵呵儿地说:

“你怎么回来啦?”

“我早就回来啦!”

“你知道我们回来?”

“当然知道!”

“咋知道的?”

“估计的呗!”

“净吹!”

“吹啥?这不是明摆着的——”志勇说,“我找不着爹娘以后,心里就琢磨:‘我到哪里去呢?’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主意来:回老家。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爹报仇的决心那么大,早早晚晚总有一天要回老家的,我就先回去等着他。我回来以后,又琢磨:爹娘要是回来,投奔哪里呢?我想,一是宁安寨,二是雒家庄,三是龙潭街……反正不外乎这些地方。于是,我从回来后,就总是在这一带转来转去……你看,这不真等上你们啦!”

永生听了志勇这些话,心里说:“志勇自个儿闯荡这一阵,比原先长出息不少,心里的故事儿多了……”翠花亲昵地点一下志勇的前额说:“都说你心粗,粗不粗的还有点小道道儿呢!”志刚关切地问:“志勇,你回来后,这些日子咋混的?”

“哎哟!俺志勇这孩子可勤啦,一天也不闲着!”魏大婶插嘴说,“光我知道的——打过短儿,挑过脚儿,撑过摆渡,拉过纤……”

“我那不光是为了混饭吃,”志勇说,“也是为了出去各处跑跑,好打听爹娘回来的消息。因打听不到爹娘回来的消息,我还偷着哭过好几回哩!”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爹的烟袋,便从衣袋里掏出来,向爹递过去说:“爹,你丢在山洞里的烟袋,我给你带回来了。”

永生接过这个没有嘴子的烟袋,蓦然地想起了门大爷,又从门大爷想到了穷爷们的苦难,想到财主们如今仍在横行霸道……他想着想着,那股因找不着党而产生的急切心情,又涌上来了。说真的,这时永生的心景,和志勇打听不到爹娘的消息时的心景很相似。因此说,志勇的到来,固然是一件喜事,也确实在梁永生的心里激起一些兴奋的浪花。可是,这件喜事,又怎么能把永生因找不着党而产生的焦急心情压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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