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志勇!路上处处小心呀!”
“哎!”
“志勇!早点回来呀!——”
“哎!——”
他母子俩这一呼一应的对话,在满山遍野掀起一阵巨大的回响。随着回响的渐渐消逝,志勇那越来越小的身影也被浩瀚无际的林海淹没了。
雪山打猎可真难哪!志勇在林海雪原里转了一天,没打着一只猎物。日头落山了。月亮还没出来。要不是白雪反射,怕是啥也看不见了。当志勇正踏着雪路往回走的时候,忽见一只傻狍子从那边跑来。志勇很高兴,便一闪身埋伏在一棵被大风刮倒的粗树后边。等傻狍子跑过来时,他一纵身子,从横躺着的树身上嗖地蹿出来,挥臂抡刀,向那傻狍子砍了过去。谁知,他杀鸡用了宰牛劲,刀砍偏了,傻狍子大叫一声,跑远了。已经有了两三年打猎经验的梁志勇,他当然知道:对傻狍子来说,追是白跑道。可是,只要在这附近埋伏下,耐心地等待着,这只死里逃生的傻狍子早晚还要回来看看。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不能那么办了。志勇只好怀着遗憾的心情,将单刀往背后腰带上一插,把冻木了的两手捧在嘴上哈了哈,继续朝山洞奔去。志勇外出打猎空手而归,这还是头一回。往日里,志坚空手而回时,志勇总是一边擦着他那被自己哈出的热气染白了的眉毛,一边嬉笑着说几句风凉话儿给他听。因此,志勇现在一边走一边在想:“回去听志坚的风凉话儿吧——嗬!你也有这一天吗?”志勇想到这里,就像看见志坚真在那里吃吃地笑他似的,脸上腾腾地热起来了。正在这时,他透过月光望见那边一个突兀的山坡上,有只大个儿的老虎从窝里蹿出来,向远方跑去了。一只很好玩的小虎羔儿,跟着母虎也蹿出窝门儿,跳跶了几下儿,又尾回窝去了。
此刻,梁志勇长了精神,心想:“要是逮只小老虎儿,抱回山洞,多好玩儿呀!再说,这么一来,就一下子把志坚的嘴堵住了!”志勇越想越乐,脚不由主地就朝着虎窝迈开了。他迈着迈着,又忽然想道:“呀!钻虎窝,捉虎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呀!要万一叫母虎看见,那可嘬瘪子了!”他想到这里,脚步一停,接着又想:“怕狼怕虎不在山上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一直奔向虎窝……
剽悍的志勇钻进虎窝,抱起小虎羔儿又钻出洞来,撒腿就跑。小虎羔儿在志勇的怀里挣扎着,嚎叫着,小志勇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拼命飞跑。谁知,他刚跑出不远,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巨吼。“糟了!”志勇回头一望,果然是那只大个儿的母虎追上来了。他只见,母虎张着血盆大口,露着长牙利齿,须似芒针,眼赛铜铃,正在一冲一冲地向他扑来。老虎尾巴抽扫着灌木的枝条,发出唰唰的响声,震得枝条上的雪粉四处飞溅。
“初生的犊子不怕虎。”老虎,在小志勇的心目中,虽说也是一种凶猛残暴的野兽,但不像一般人头脑中的老虎那样令人可怕,不可与敌;更不像那些胆小鬼似的,闻虎失魂,谈虎色变。这时节,小志勇眼望着月光下正在朝他扑来的猛虎,头脑中忽地闪出《景阳冈武松打虎》的故事,心中想道:“那武松既没长着三头六臂,又不是钢筋铁骨,他能打死老虎,我咋不能?”他想到这里,把小虎一扔,紧了紧腰带,掖了掖衣角,手向肩头一伸,嗖地拔出单刀,抖擞起精神,摆了个架势,立定身躯,等待猛虎扑来。
“云从龙,风从虎。”老虎带着一股腥风,一冲一冲地向前扑着,越来越近了。就在这时,月亮像盏特地为志勇和老虎的夜战准备下的灯笼一样,它跳出山巅挂在树梢上。雪地上立刻明亮多了。志勇的心里也豁亮起来。老虎离着志勇只有几十步远了。它吼啸了一阵,先向这位见虎不躲的少年娃来了个示威。这吼声,在被老林覆盖着的深谷中一响,又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音响特别大,仿佛震得地动山摇。这时候,志勇也觉得吼声震耳,嗡嗡作响,腥风扑鼻,令人发晕。他又见,那条巨鞭般的老虎尾巴,不住地起落摇摆,像螺丝一样地拧着,圈圈打旋,扫起一片银色的雪雾。所有这一切,再和它那龇牙咧嘴、扬风扎毛的凶相配在一起,确是令人生畏。可是,小志勇却毫不在乎地自语道:“这就叫‘虎威’吧?”
这时候,小志勇紧握刀柄,挺胸而站,气宇轩昂,面不改色。他屏住呼吸,咬住牙关,一双炯炯闪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示威的猛虎,心中暗道:“你甭扬风扎毛、张牙舞爪,你梁三爷是武松转世,不怕这个!”
老虎离志勇只有十来步远了。
这时,志勇的全身筋骨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活像一尊铁铸的金刚。只见,那老虎的前爪后足朝前一并,头一缩,腰一拱,尾巴朝天一竖,准备来个最后一扑。眨眼间,伴着一声长吼,四只虎爪离开地皮,猛虎随着一阵凉风腾空而来。机灵的梁志勇见虎来势凶猛,他身子一蹲,脚一蹬,腿一弹,一个箭步,嗖地蹿出了三四步远。当那笨重的老虎在志勇原来站立的地方落下时,小志勇那轻盈的箭头般的身躯,早已停落在虎身的右后侧。
“该动手了!”
志勇想到这里,身子早已腾起,来了个“腾空劈山”式,居高临下,振臂挥刀,直向老虎屁股砍下去。这一刀,正砍在老虎的尾巴根上。虎血唿的一下淌出来了,把老虎那黑黄掺杂的斑毛染红了一片。志勇见此情景,心中笑道:
“我再叫你老虎屁股摸不得!”
人们常说:“老虎不吃回头食。”可是,今天这只扑空的伤虎,不知是饿极了,还是因为挨了刀疼得反常——它惨叫一声,蹿出一两丈远,前爪一悬,后足一蹬,翻了个空心跟头,掉过头来打了个滚儿,又和小志勇面对面了。这时候,老虎的样子,好像比方才还要凶恶。
“打虎不死,必被其害。”秦海城大爷常说的这句猎人谚语,浮现在志勇的脑海里,使得他的心情更加紧张了。他暗自想道:“他妈的!看这样子,就是朝它身上砍个十刀八刀也砍不死它!怎么办呢?好!有了——”梁志勇正在一面准备迎敌,一面琢磨取胜的方法,那只伤虎来了个“虎困”,又扑过来了。志勇望着正面扑来的那庞大的虎身,心里想着它那比自己要大若干倍的力气,断定正面迎击必将吃亏。因此,当那伤虎腾空扑来的时候,梁志勇一闪身躲到那粗大的松树后面去了。
猛虎又一次扑了空。
志勇趁虎扑空的当儿,凝聚起全身力气,朝老虎的后腿砍去。没想到,由于心情紧张,用力过猛,刀没砍在虎腿上,被树挡住了。只听喀吧一声,刀片扎进树干。这时,志勇赶紧拔刀,准备再战。可是,刀,拔不出来了!
“糟了!咋办?”志勇正心如火燎,那只猛虎又扑过来了。志勇只好松开刀柄,闪向树后。到了这时,赤手空拳的小志勇只好仗凭有个武术功底儿,胆壮心细,手脚利落,再借助于这棵古松,蹦纵蹿跳,与那只穷凶极恶的伤虎躲闪周旋。这样长时间地坚持下去哪能行呢?最后筋疲力尽了,或者动作有个闪失,不得被老虎吃掉吗?怎么办呢?跑?不行!我这两条腿哪能跑过老虎那四条腿?志勇想着想着,想起了老虎不会上树的事来,就暗自决定:上树脱险。这时候,志勇的浑身上下,都是汗了,像座蒸笼似的腾呀腾地冒着热气。他觉着,越来越是力不从心,处境已经十分危急了!
希望能够产生力量。梁志勇想出脱险的办法以后,觉着身上又增加了新的活力。
老虎又一次扑过来。志勇又一次闪过去。
他趁那扑空的老虎尚未回过身来的一瞬间,用上所有的力气,来了个“旱地拔葱”,将身子悬起地皮三尺多高,一把抓住了垂下来的一根树枝,身子一纵,攀上树去。当那恶虎掉过头来又要进行反扑时,再也瞅不见志勇的影子了。急得老虎又蹦又跳,发出一阵阵长吼巨啸。这时,方才那只被志勇扔掉的小虎,出现在远处的山坡上。老虎呼啸一声,奔了过去,带着小虎转过山环,跑远了。
梁志勇溜下树来,又从树干上起下单刀,照例插在后腰带上,晃开膀臂,跨开步子,急忙地向山洞奔去。他一面赶路,一面在想:“我回到家,爹娘问我,‘咋回来得这么晚哪?’我说啥呢?”
其实,志勇这个思想准备,已经用不着了。
当他急匆匆地赶到洞口时,只见洞口前边的雪地上,布满了乱纷纷的脚印,还有稀稀拉拉的血点子。志勇一见这种场景,立刻大吃一惊,心里就像钻进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他向着山洞大声地呼喊起来:
“爹!——娘!——”
山洞中没有回声。只见一只野猪,叼着一块鹿肉,嗖地蹿出洞口跑去。梁志勇急促地呼吸着,边喊边走来到洞口,朝里一望,一下子愣住了。洞里,锅翻碗碎,只见爹的那根没有嘴子的旱烟袋,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烟袋锅里那还没着透的烟灰,尚未磕出去。就像看家人外出忘了掩门,被闯进的豺狼糟蹋得一塌糊涂。志勇拾起烟袋,走出洞来,像傻了似的朝四下张望着。只见,那西北天角,乌云翻滚,扑面而来。
过一阵,志勇又放开喉咙呼喊起来:
“爹!——娘!——”
回答他的,是满山遍野的巨大回响,还有那愈刮愈烈的风声。山风告诉志勇: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了。
“出了啥事呢?我的一家,还有秦大爷父女俩,都到哪里去了?”志勇隔着一层薄薄的泪膜,凝视着洞口外雪地上的血点点,喃喃地自语着。一忽儿,那层薄薄的泪膜,在志勇那失神的大眼里,渐渐地,渐渐地,又凝聚成泪花。
下雪了。梁志勇木然地站在雪地里。纷纷扬扬的雪花悄悄地向他的身上抛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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