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逼进兴安岭

一会儿,志刚、志坚和志清都来了。永生又一一嘱咐一遍。接着,他们便忙着淘米做饭,准备吃饱喝足大干一场。在这做饭的当儿,他们伙计几个还在预猜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核查着他们的对策还有什么棱缝儿。

晚饭后。风停了。人静了。月亮出来了。由于马掌炉没有打夜作,这个荒山脚下的徐家屯,显得异常安静。梁永生、唐春山、赵生水,还有梁志刚、梁志坚、唐志清,有的手持兵器,有的紧握铁锤,围坐在那煴火将熄的洪炉周遭儿,一声不响,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捉摸不定的严重时刻。这当儿,梁永生一根一根地扳着手指头,发出喀喀的响声。这只手扳完了,又扳那只手,两只手全扳完了,再从头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若光从他那平静而又坦然的脸上看,好像是他毫无心事似的。其实,这时他正在心里悄悄地琢磨事儿哩!寂寞的气氛在屋里盘踞了好久。现在被从外头跑进来的梁志勇给打破了:

“他们来了!”

“多少?”

“十几个!”

“谁领头儿?”

“阙七荣那个矬个子!”

“十几个不在话下!收拾那些龟孙!”

“不!听我的。”梁永生驳回了志刚的话说,“志坚,把院门敞开!志清,准备练武……”

梁永生刚安排停当,阙七荣和他那三角八棱的狗腿子们,像蟊贼一样出现在门口上。阙七荣的穿章儿像个文雅的洋奴,长相儿又像个粗野的恶棍。他朝里一望,只见院子里有七八个人。他们是:梁永生、梁志刚、梁志勇、梁志坚和唐志清、唐春山、赵生水。年岁最小的志清手持单刀正在练武。梁志刚拄着大刀坐在碌碡上。志勇、志坚手持兵器站在一旁。唐春山和赵生水抓着大铁锤坐在屋门口,好像正在看热闹儿。他们对院门口上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就像压根儿没看见。再说那位梁永生。他两手卡腰,昂首挺胸,俨然是一位武术教师的姿势,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志清的每一个动作。当阙七荣一伙儿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时,他心口想道:“你这回是夜叫鬼门关——自己送命来了!”可是,这时他那生满胡茬子的脸上,却是神情自若,平平静静,既无怯色,也无怒容,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一下,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练武的志清身上了。梁永生这种神色和气质,给阙七荣留下了傲然不睬、凛然无畏的印象,还使他产生了不容轻薄、切莫冒犯的感觉。又见,正然练武的小志清,手挥大刀翻滚在地,月色映出的刀光就像一根根数也数不清的银线,缠绕在他的四周。阙七荣见此情景,身上直冒凉气:“呀!十来岁的孩子就有这么高的武艺,不用说别人准还厉害!”阙七荣正在胆寒心怵地想着,看着,又听梁永生说:“志刚,给我搬个座位来。”

志刚一猫腰把他坐着的那个大石碌碡搬起来,从从容容地放在永生身边,轻声说:“爹,坐吧。”

志刚这一手儿,把阙七荣惊了个目瞪口呆。他倒吸了一口大气心里说:“好家伙!他搬这么大个碌碡,气不粗喘,面不改色;像这样的大力士,怕是我领来的这一帮也抵不住他!”这时候,可把个阙七荣难住了!他想:“怎么办呢?这样不声不响地回去吗?多丢人!抓人吗?那是自找难看!”他正觉着很窘,永生开腔了:

“七先生,里边坐吧!”

阙七荣真鬼。他眼皮一拍打,顺风转舵地应道:

“好好!正要来坐坐喃!”

他点头哈腰地笑着,抬脚迈进了门槛儿。可是,他这笑,口张得挺大,牙龇得也不小,而眼神里,面纹里,都没有一丝丝儿笑意。那些早吓抖喽了的狗腿子们,见主子进了门,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进来。这时,志刚、志勇他们小弟兄几个,立刻作好打架的准备。他们那种气色和姿势,吓得阙七荣打了个寒噤,然后回头训斥开了他的狗腿子:

“你们像个跟腚狗!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又都跟我来干啥?我来串个门子,有你们的屁事儿?还不给我滚蛋!”

他人模鬼样装腔作势地喝唬了一阵,又递了个眼色,那些善于打相猜心的狗腿子们,这才像群夹尾巴狗似的退出门去。接着,阙七荣来到梁永生的面前。他脸上仍堆着难堪的苦笑,瞳孔里闪出潜伏的凶光,向永生说道:

“梁师傅,我来给你赔礼啦!”

“这是哪里的话?”

“我八弟脾气不好,惹得你的夫人生了一场气;我的下人不懂事,和你家三公子打了架,还糟蹋了一片豆子——”他说着,感觉到这些话并没达到他的目的,便从衣袋里掏出三块钱,又说:“你们风打头,雨打脸,血一把,汗一把,种点庄稼不容易——请你赏个脸收下这几块钱,就算我包赔损失吧!”他说罢,两眼还在寻觅着永生的眼神,仿佛想从那里捞取什么似的。

梁永生像原先心里根本没装这码子事一样:

“噢!你说那个事儿呀?我倒听他们说了几句——糟蹋几棵庄稼算了啥?我的孩子不懂事,打了你家八先生几下儿,实在对不起呀!”梁永生又说,“无论如何,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请你看在我的脸上,饶他这一回吧,我一定管教他!”

“哪里哪里!孩子嘛!他懂个啥?再说,我八弟的脾气不好,这事儿也是他惹起来的,不能光怨志勇。”阙七荣腆着脸从下向上瞟着永生的面色,“人,打两下,不论谁打了谁,少啥啦?碍么事?可是那庄稼,糟蹋了,就不能再打粮食,这怎能不叫人心疼?所以,我特意给你送了几块钱来。你要嫌少,我再多拿;要不嫌少,就请赏个脸……”他说着,把钱硬塞在永生的手里。

“好吧。我就收下。”永生说,“几棵庄稼,你能赔得起我。可是,我的孩子打了八先生,损伤了八先生的脸面,我可赔不起呀!”

阙七荣又笑了。他一笑,就露出那紫红色的牙床子,眼角上还褶皱起数不清的一堆朝外辐射的皱纹:

“哪里,哪里!”

“这样吧——明天,正当午时,街上人多的时候,我带上志勇,上门去给八先生赔礼……”

“不不不,你可不要那个样子!”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人家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永生说,“不管怎样,明天我是一定要带子上门,认罪赔礼的。就请七先生赏个脸,给留一扇门吧?”

他们双方谈得很好。就这么你抬我敬、说说笑笑地把个阙七荣打发走了。当他走出老远时,还在和梁永生一面招手一面说:

“咱这真是不打不成交……”

也不知他后边还放了些啥屁,那半截话尾巴被一阵平地突起的大旋风给兜走了。

梁永生回到屋里。屋里的人,有的高兴,有的扫兴,还有的正蹲在一边琢磨事儿。

“老梁,你真行!”生水说,“摆了这么个阵势儿,把那个小子吓回去了!”

“这小子真鬼,他来了这么一招儿。”志勇说,“要不,我这口大刀一抡,早把这小子送回他姥姥家去了!”

“便宜这小子,不该跟他磨牙;应该狠狠地挖苦他一顿!”志清说,“他要敢说不好听的,就揍那个龟孙!”

“这样也好,”志坚说,“化凶为吉,平安了事,总比闹个人仰马翻强得多。”

春山说:“我琢磨着——怕是这样完不了。”

志刚说:“对!他可能还有什么鬼点子!”

这一阵,梁永生一直坐在一边抽烟,凝思不语,全神专注地倾听着人们的议论。当人们都说出了对这桩事的看法后,他这才在鞋底上磕去烟灰,又吱吱地吹了两口,然后接着志刚的话把儿说:

“照我的看法,他这是用的一计!”

“啥计?”

“缓兵之计。看样子,阙七荣是想来动武的。可来到一看,不是对手,这才耍了个花招。他想用这套把戏安住咱,好去搬兵……”

“搬啥兵?”

“日本鬼子呗!”

“鬼子就那么听他的?”

“他想点什么鬼点子呗!”永生说,“因为这个,我就来了个将计就计——他要用缓兵计安住咱,咱就也用缓兵之计安住他。”

他们正说着,阙八贵的车把式小杨子来了。他进门就说:“你们怎么还不快走?”接着,他告诉人们:“日本鬼子要抓‘劳工’,数字已经分配到各个保里了。方才阙七荣领着人来马掌炉,就是想借故来抓你们的‘劳工’,只是没敢动手。他回去后,就上鬼子那里去报告了,也不知给你们加了个什么罪名,反正是想让鬼子派兵来抓你们……”人们听罢,一齐盯住永生。永生沉思了一会儿,将那暴起青筋的拳头落在桌子上:

“走!”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东西不要啦!”

“对!咱从家带出啥来啦?不是两只肩膀扛着个嘴出来的?”永生说,“说走就走,事不宜迟。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扔下。有亲的投亲,有友的奔友,咱们穷哥们儿后会有期。”永生走到屋门口,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灰瓦瓦的星空,又回来向大家说:“天不早了。唐大哥,赵大哥,快去收拾一下吧……”

春山、生水回家去了。梁永生越想越憋气,就把志勇叫到近前,嘁嘁喳喳低语了一阵,志勇点点头出去了。天将黎明的时候,永生先把赵生水送出屯子,又把唐春山和志清爷儿两个打发走,正要回家,志勇回来了。他那丰满的鼻尖上,浮动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熏味儿,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永生问:

“怎么样?”

“着啦!”

“好!”永生说,“回家。咱也该走啦!”

永生一家走出徐家屯想要逃入兴安岭深山老林的时候,天已发亮了。只见屯西南角上浓烟滚滚——阙八贵的粮仓着起火来。永生望着火光风趣地说:“看这个劲儿,一垧地的豆子怕是不够烧的!”正在梁永生一家要进山口时,后边传来哇啦哇啦的嚎叫声——抓“劳工”的鬼子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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