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鞭人这么一点,唐大哥醒了腔:
“小杨子,你人儿不大,心眼子还怪多哩!”
“老关东了嘛!”
“你来关东才十年,当是我不知道?”
“十年怎么的?不比你多?”
说到此,两人全笑起来。
又过了一阵,唐大哥见志清快走不动了,就向永生说:
“来,把那个小家伙抱上来!”
唐大哥说着扎撒开胳膊。梁永生说:
“甭价,让他跑吧!方才我抱他几步,他直喊冷。”
“不碍事!来吧,我有法子。”
永生见那人真心实意,不好推辞,就把志清抱起来递上爬犁。唐大哥接过志清,解开皮袍子的大襟,把志清揣进去,又紧紧地掩上,然后又问永生道:
“老乡,贵姓?”
“姓梁。”
“叫啥?”
“永生。”
“打关里来吧?”
“嗯喃。你贵姓?”
“姓唐。”
永生听了,心里一沉,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这里不是正南把北说话的地方,把原先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然后问道:
“唐大哥,我打听个人你可知道?”
“哪一位?”
“秦海城。”
“你是投奔他去的?”
“对呀!”
这让唐大哥怎么回答呢?几个月前,秦海城父女俩进山打猎一去未归。有人说他们被老虎吃了,有人说被土匪害了,还有人说病死在深山里。究竟怎样了,谁也闹不清。现在老唐心里想:“若把秦海城的实底儿告诉他,他失去了奔头儿,心里一泄气,往前这段风雪路怕是走不下来了!”老唐这么一想,就说:
“老秦是个实在人。”
“他在家不?”
“俺们住在一个屯子里……”
唐大哥躲躲闪闪地回答着,二十多里走下来了。在徐家屯庄头上,老唐跳下爬犁,向执鞭人说:
“小杨子,到我家暖和暖和不?”
“不喽!”
执鞭人扬鞭打马,飞驰而去。
永生凑上前,要把老唐怀中的志清接过来。老唐说:“他睡着了,不要惊动他。”永生又说:“唐大哥,你指给我秦海城的住处吧?”
“忙啥?”唐大哥说,“走!先到我家去。”
“不!”永生说,“不再麻烦你了!”
“怕啥?先落落脚嘛!”
老唐说罢,跨开步子,领着梁永生一家朝自己的家门走去。梁永生揣着感激的心情,边走边问:
“几口儿?”
“算两口儿呗!”
“还有谁?”
“看家的!”
唐大哥的家来到了。
这是一所地窖式的房子。矮得头能顶着梁,窄得进去几个人就转不开身子了。这屋里,虽然已经好些天没动烟火了,可是永生一家进屋后,全都感到暖煦煦的。翠花觉着一下子攮进这么多人,把人家的屋里塞了个席满座满,心里怪不安的,就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唐大哥一面忙着劈柈子生火,一面风趣地逗哏说:
“我正愁着屋里冷呢!这一下子不冷了。咱们这帮人喘的气,满能顶个蹩拉气炉子!”
老唐一说“正愁屋里冷”,永生想起他那“看家的”,就问:
“哎,大嫂呐?”
“你问我那‘看家的’?”
“是啊。”
“那不是——”
人们一看他指的是“灶王爷”,全都笑了。永生又问:
“唐大哥,你在这里干啥行当?”
“打铁。”
“在本屯吗?”
“对。”
“掌柜的怎么样?”
“没掌柜的。”
“那铁匠炉不是财主开的?”
“我侍候财主侍候伤心啦!”
“那么说,这炉是你自个儿的了?”
“我没那么粗的腰!我是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来闯关东的,能开起炉来?”唐大哥一边做饭一边说,“我们两个穷铁匠,凑了半套破家什,又向穷爷们儿借了几件子,对对付付开了个马掌炉。唉,就就合合地混碗高粱米吧!刚比要饭吃强一丁点儿……”
杨翠花见唐铁匠家徒四壁,真不忍心再扰人家的饭吃。可是,唐大哥那股实在劲儿,又使得翠花无法推辞。于是,只好挽挽袖子,跟他一起忙上了。志刚、志勇、志坚和志清,他们小哥儿四个,蹭来蹭去,跑出跑进,觉着有许多事物和关里不一样,几乎一切都是新鲜的,奇怪的。一忽儿,志刚问:“唐大爷,窗户纸怎么糊在外头呢?”唐大爷说:“没见过吧?这就是关东的‘八大怪’——”
“哪八大怪?”
“草苫房子篱笆寨,窗户纸糊在外,养活了孩子吊起来……”
一忽儿,志清又拿着一把靰鞡草问:“唐大爷,这是啥?”唐大爷笑哈哈地说:“这叫靰鞡草。”志清问:“干啥用?”唐大爷说:“絮靰鞡!”志清问:“靰鞡絮草干啥?”唐大爷说:“暖和呗!”志清问:“草还暖和?”唐大爷说:“你可别轻看这个草,它还是一宝哩!俗话说:关东三件宝——人参、貂皮、靰鞡草嘛!”
饭熟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聊天儿。永生问:“这边好混不?”老唐说:“不好混——大粮户净欺负人!”志坚问:“大粮户是个啥?”老唐说:“就是大财主!”永生又问:“听说这边有土匪,是吗?”老唐说:“有。大股土匪都在山里头。”志勇问:“土匪向穷人还是向财主?”唐大爷说:“财主跟土匪勾着。你没见路上那个驶爬犁的小杨子?”“他是大粮户?”“不!他是大粮户的扛活的。他的东家,叫阙八贵,就和土匪勾着。”翠花问:“阙八贵是不是杨柳青人?”唐大哥说:“对。你咋知道?”翠花把李大婶说的那些情况学说了一遍。老唐说:“越说越对。就是他!”过了一阵,唐大哥问永生:“你谱着来关东干啥哩?”
永生说:“哪有谱儿呀?现找饭门呗!”
老唐问:“你会啥?”
永生说:“小炉匠。”
老唐说:“那你就小炉改大炉吧。”
永生问:“这是啥意思?”
老唐说:“参加俺们马掌炉呗!”
永生说:“那敢情好。怕干不了!”
老唐说:“行啊!穷哥们儿走到一块儿了,凑合着来吧。”
永生问:“你那个伙计能愿意?”
老唐说:“那个伙计也是个穷人,叫赵生水,一说准行。”
接着,他们又各自谈起自己的身世。当唐铁匠讲出他老家的村名,又讲到他离家前的一段情景时,梁永生越听越入神,越看他越像那位法庭上的告状人,就插嘴问道:
“老唐,你叫啥名字?”
“唐春山。”
“你离家时家中几口人?”
“三口儿——老娘,妻子,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刚落草。”
“叫啥?”
“还没起名——”
梁永生把志清叫到近前,指着唐春山说:
“志清,你认识他吗?”
“不是唐大爷吗?”
“不,他就是你亲爹呀!”
永生这一句把春山和志清都说愣了。他俩你看我,我看你,不吭声。接着,永生把见到志清娘的情况说了一遍。永生的话没落地,唐春山一下子把志清抱在怀里,凝视着志清的面容,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滚出来……
饭后。永生向春山说:“唐大哥,这回该行了吧?”春山说:“我从心眼儿里感谢你……”永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春山问:“啥意思?”永生说:“送我们去找秦海城吧?”春山说:“老梁啊,你不用去找他啦。我这间小屋,就是你们的家。”唐春山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和梁永生及其一家,谈起秦家父女进山打猎一去未归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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