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雪关东路

执鞭人这么一点,唐大哥醒了腔:

“小杨子,你人儿不大,心眼子还怪多哩!”

“老关东了嘛!”

“你来关东才十年,当是我不知道?”

“十年怎么的?不比你多?”

说到此,两人全笑起来。

又过了一阵,唐大哥见志清快走不动了,就向永生说:

“来,把那个小家伙抱上来!”

唐大哥说着扎撒开胳膊。梁永生说:

“甭价,让他跑吧!方才我抱他几步,他直喊冷。”

“不碍事!来吧,我有法子。”

永生见那人真心实意,不好推辞,就把志清抱起来递上爬犁。唐大哥接过志清,解开皮袍子的大襟,把志清揣进去,又紧紧地掩上,然后又问永生道:

“老乡,贵姓?”

“姓梁。”

“叫啥?”

“永生。”

“打关里来吧?”

“嗯喃。你贵姓?”

“姓唐。”

永生听了,心里一沉,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这里不是正南把北说话的地方,把原先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然后问道:

“唐大哥,我打听个人你可知道?”

“哪一位?”

“秦海城。”

“你是投奔他去的?”

“对呀!”

这让唐大哥怎么回答呢?几个月前,秦海城父女俩进山打猎一去未归。有人说他们被老虎吃了,有人说被土匪害了,还有人说病死在深山里。究竟怎样了,谁也闹不清。现在老唐心里想:“若把秦海城的实底儿告诉他,他失去了奔头儿,心里一泄气,往前这段风雪路怕是走不下来了!”老唐这么一想,就说:

“老秦是个实在人。”

“他在家不?”

“俺们住在一个屯子里……”

唐大哥躲躲闪闪地回答着,二十多里走下来了。在徐家屯庄头上,老唐跳下爬犁,向执鞭人说:

“小杨子,到我家暖和暖和不?”

“不喽!”

执鞭人扬鞭打马,飞驰而去。

永生凑上前,要把老唐怀中的志清接过来。老唐说:“他睡着了,不要惊动他。”永生又说:“唐大哥,你指给我秦海城的住处吧?”

“忙啥?”唐大哥说,“走!先到我家去。”

“不!”永生说,“不再麻烦你了!”

“怕啥?先落落脚嘛!”

老唐说罢,跨开步子,领着梁永生一家朝自己的家门走去。梁永生揣着感激的心情,边走边问:

“几口儿?”

“算两口儿呗!”

“还有谁?”

“看家的!”

唐大哥的家来到了。

这是一所地窖式的房子。矮得头能顶着梁,窄得进去几个人就转不开身子了。这屋里,虽然已经好些天没动烟火了,可是永生一家进屋后,全都感到暖煦煦的。翠花觉着一下子攮进这么多人,把人家的屋里塞了个席满座满,心里怪不安的,就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唐大哥一面忙着劈柈子生火,一面风趣地逗哏说:

“我正愁着屋里冷呢!这一下子不冷了。咱们这帮人喘的气,满能顶个蹩拉气炉子!”

老唐一说“正愁屋里冷”,永生想起他那“看家的”,就问:

“哎,大嫂呐?”

“你问我那‘看家的’?”

“是啊。”

“那不是——”

人们一看他指的是“灶王爷”,全都笑了。永生又问:

“唐大哥,你在这里干啥行当?”

“打铁。”

“在本屯吗?”

“对。”

“掌柜的怎么样?”

“没掌柜的。”

“那铁匠炉不是财主开的?”

“我侍候财主侍候伤心啦!”

“那么说,这炉是你自个儿的了?”

“我没那么粗的腰!我是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来闯关东的,能开起炉来?”唐大哥一边做饭一边说,“我们两个穷铁匠,凑了半套破家什,又向穷爷们儿借了几件子,对对付付开了个马掌炉。唉,就就合合地混碗高粱米吧!刚比要饭吃强一丁点儿……”

杨翠花见唐铁匠家徒四壁,真不忍心再扰人家的饭吃。可是,唐大哥那股实在劲儿,又使得翠花无法推辞。于是,只好挽挽袖子,跟他一起忙上了。志刚、志勇、志坚和志清,他们小哥儿四个,蹭来蹭去,跑出跑进,觉着有许多事物和关里不一样,几乎一切都是新鲜的,奇怪的。一忽儿,志刚问:“唐大爷,窗户纸怎么糊在外头呢?”唐大爷说:“没见过吧?这就是关东的‘八大怪’——”

“哪八大怪?”

“草苫房子篱笆寨,窗户纸糊在外,养活了孩子吊起来……”

一忽儿,志清又拿着一把靰鞡草问:“唐大爷,这是啥?”唐大爷笑哈哈地说:“这叫靰鞡草。”志清问:“干啥用?”唐大爷说:“絮靰鞡!”志清问:“靰鞡絮草干啥?”唐大爷说:“暖和呗!”志清问:“草还暖和?”唐大爷说:“你可别轻看这个草,它还是一宝哩!俗话说:关东三件宝——人参、貂皮、靰鞡草嘛!”

饭熟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聊天儿。永生问:“这边好混不?”老唐说:“不好混——大粮户净欺负人!”志坚问:“大粮户是个啥?”老唐说:“就是大财主!”永生又问:“听说这边有土匪,是吗?”老唐说:“有。大股土匪都在山里头。”志勇问:“土匪向穷人还是向财主?”唐大爷说:“财主跟土匪勾着。你没见路上那个驶爬犁的小杨子?”“他是大粮户?”“不!他是大粮户的扛活的。他的东家,叫阙八贵,就和土匪勾着。”翠花问:“阙八贵是不是杨柳青人?”唐大哥说:“对。你咋知道?”翠花把李大婶说的那些情况学说了一遍。老唐说:“越说越对。就是他!”过了一阵,唐大哥问永生:“你谱着来关东干啥哩?”

永生说:“哪有谱儿呀?现找饭门呗!”

老唐问:“你会啥?”

永生说:“小炉匠。”

老唐说:“那你就小炉改大炉吧。”

永生问:“这是啥意思?”

老唐说:“参加俺们马掌炉呗!”

永生说:“那敢情好。怕干不了!”

老唐说:“行啊!穷哥们儿走到一块儿了,凑合着来吧。”

永生问:“你那个伙计能愿意?”

老唐说:“那个伙计也是个穷人,叫赵生水,一说准行。”

接着,他们又各自谈起自己的身世。当唐铁匠讲出他老家的村名,又讲到他离家前的一段情景时,梁永生越听越入神,越看他越像那位法庭上的告状人,就插嘴问道:

“老唐,你叫啥名字?”

“唐春山。”

“你离家时家中几口人?”

“三口儿——老娘,妻子,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刚落草。”

“叫啥?”

“还没起名——”

梁永生把志清叫到近前,指着唐春山说:

“志清,你认识他吗?”

“不是唐大爷吗?”

“不,他就是你亲爹呀!”

永生这一句把春山和志清都说愣了。他俩你看我,我看你,不吭声。接着,永生把见到志清娘的情况说了一遍。永生的话没落地,唐春山一下子把志清抱在怀里,凝视着志清的面容,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滚出来……

饭后。永生向春山说:“唐大哥,这回该行了吧?”春山说:“我从心眼儿里感谢你……”永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春山问:“啥意思?”永生说:“送我们去找秦海城吧?”春山说:“老梁啊,你不用去找他啦。我这间小屋,就是你们的家。”唐春山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和梁永生及其一家,谈起秦家父女进山打猎一去未归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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