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一家,离开嘈杂的闹市,来到空旷的荒郊。
残秋的漫野,苍苍凉凉。风吹草哭。雀飞枝抖。梁永生一边踏着月光忽呀颤地走着,一边追忆着像场噩梦似的这段天津生活。生活总是这样——它不断地向人们提出一些问题,又不断地把问题的答案告诉人们。这二年来的风雨,使永生又懂得了一些道理。在他的头脑中,原来穷人的死对头只有两个——一个是财主,一个是官府;现在变成了三个——又增添上了一个外国鬼子。可是,中国的政府为什么不向中国人,而向外国人?外国政府和中国政府有啥瓜葛?为啥能合起伙来欺负穷苦百姓?梁永生正然胡思乱想,秋风送来孩子的哭声。他顺着哭声一望,只见那乱尸岗子上有个孩子,正在灰黄的月光下边哭边爬。永生触景生情,心里浮起了自己童年的生活,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同情感,促使他放下肩上的挑子,向翠花说:
“你瞧!那孩子多可怜呀!我去看看。”
永生说着迈开步子,踏着坷垃流星的漫洼地,径直地奔着哭声走过去。那个已经哭哑了嗓子的孩子,见永生走过去,像来了亲人似的,哭得更恸了。永生问他:
“你是哪的?”
“广善堂的!”
孩子一说,永生立刻明白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定是被当作尸体用马车拉到这里来的,如今又苏醒过来了。他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准确,又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知道——我睡着了,一睁眼,就躺在这里。”
“几岁?”
“八岁。”
“叫啥?”
“岳向西。”
“岳向西?”
“海约约给起的。”
“原先姓啥?”
“姓唐。”
永生听了,心中一震。又问:
“你爹叫啥?”
“唐春山。”
“你记得?”
“娘说的。”
永生问到这里,一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仔细地瞅着这位眉清目秀的娃子,又问:
“你原来是哪庄的?”
“十、十——忘啦。”
“十里铺的?”
“对。”
“你娘呢?”
“不知道。”
“你爹呢?”
“不知道。”
“你跟我去吧?”
“哎。”
梁永生抱着这个穷人的儿子,向大路奔去。那孩子怯生生地瞅了永生一阵,问道:
“你是谁?”
“我是走道儿的。”
“我叫你啥哩?”
“叫我个叔吧!”
孩子高兴起来。永生又亲昵地向他说:
“孩子,以后咱不叫‘岳向西’了!”
“叫啥哩?”
“你就叫唐志清吧!”
永生来到大路上。他向翠花说明了这孩子的来历和他自己的想法,翠花同意丈夫的主意,就把前边花筐里的破烂东西拿出来,分别背在志刚、志勇、志坚身上,将志清放在筐里。接着,一家人踏着凸出地面的蚰蜒小道,奔着闯关东的方向又走下去了。
志勇和志坚并肩走着,一会儿你把我从路上推下去,一会儿我又把你从路上推下去。他们闹够了,志勇又跟志刚、志坚讲起《景阳冈武松打虎》的故事来:“……老虎有三威:一威是虎啸。人要没有英雄胆,一嗅到它啸出的那股腥味儿,就骨酥筋软,不能动弹。二威是虎爪。只要让它扑上,人就皮开肉绽,骨折筋断。三威是虎尾。它扫上人腰腰就折,扫上人腿腿就断。老虎抬头呼风,天上飞禽皆丧胆;老虎低头饮水,水中鱼虾尽亡魂……”志勇且走且讲,绘声绘色,加评加议,直讲得志刚、志坚听入了迷。
当志勇讲到武松打虎的英武气势的时候,志坚插嘴挑笑道:“志勇,你要碰上老虎……”
志勇一拉架子,神气十足地说:
“嘿!老虎要碰上我梁三爷,它算又碰上一个武二郎!”
正在这时,一架轰轰隆隆的飞机出现在头顶上。志坚指着飞机问志刚:“哥,飞机的翅子上有毛不?”志刚还没答话,志勇抢先道:“这还用问?没毛怎么会飞哩!”他这一句,把个寡言少语的志刚也逗笑了。
在他们小弟兄边走边闹边说边笑的同时,走在前头的永生和翠花也在谈论着:
“进天津咱是个穷光光,出天津还是个光光穷!现在又去闯关东,到关东也不知是吉是凶?”
“翠花呀,咱就豁着闯吧!我觉着,有朝一日,总会闯出一条活路来的!”永生把挑子倒一下肩,又说:“我就不信——偌大的世界,就真的容不下咱这一家人?”
翠花从丈夫的语气里,再次发现他在精神上对贫困、灾难的抵抗有着惊人的毅力。这种毅力,也深深地感染着翠花。她说:
“对!咱两口子只要能为孩子闯出条路来,就算死了也值个儿!”
月亮下去了。浓重的夜幕,正在鸦雀无声地消退着。
遥远的东方,透出一线白光。这白光,慢慢地扩大着。漫空中,杂云朵朵,聚集着,撕裂着,游荡着,消逝着,有的已向天际飘去了。一会儿,那悦目的早霞,又将一片漫无涯际的荒野托在逃难人的眼前。
永生一家又出现在尘沙飞扬的关东路上。
路旁挂满雾凇的枯枝,好像戴上一头银质的首饰。一只早起的野鸟,骄傲地站在枯枝梢头。一群勇敢的大雁,展翅飘飘,正在飞回它南方的故乡。在风霜中挣扎着的野草,正把它那成熟了的种子随风播撒,传下后代。翠花望着白花花的树挂向丈夫说:
“真是一阵秋风一阵凉,看来天要冷下来了!”
永生心中数算了一下日子,向妻子说:
“不要紧!顶小雪节咱就到了,隔着数九还有一个月呢!”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要比事前的预料复杂,曲折。永生一家打从离开天津,在闯关东的长途中扯大拉小挣扎了一年多,才算刚刚望到兴安岭的影子。
按说已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季节了。可这兴安岭一带,还是经常受到西伯利亚寒潮的袭击,千里河山仍然被冰雪覆盖着,天气还是很冷很冷的。微风像调皮的孩子似的,嬉弄着行人的衣角。远方,绵延起伏的山丘后面,神秘的层峦叠嶂披着银装,和那高空的片片白云溶合一起。一只灰色的野兽,像是用青石雕成的,粗大的尾巴像根棍子朝后伸着,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眼尖的志勇嚷道:“喂,你们看——大豆青狗……”永生说:“准是狼——甭理它!”
永生一家沿着崎岖小道儿,标着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的爬犁印儿,顶风而行,踏雪前进。
雪原里,荒凉一片,没有人迹。一漫铺开的雪野,势如大海的波涛,层层叠叠,被阳光一照耀眼欲花。
雪路,可真难走哇!有的地方,一蹅进去,雪就到了膝盖。
雪路难走,还不能慢走。走慢了,会把人冻僵的。
渴了,他们就抓把雪塞进嘴里;饿了,就啃两口带着冰冰碴儿的凉干粮;累了,就坐在雪窝里喘两口;冷了,就挣扎起身子拼命疾走;黑了,就找个山洞栖身过夜……
这样又走了五六天,才到了山脚近前。
群山,宛如凝固了的海浪,重叠绵亘,望不到尽头。志坚眼望群山心打怵:“这么多的山,多咱才能走完呀!”几株苍松,像有意蔑视风雪似的,挺立在山梁上。永生指着松树鼓励儿子说:“你回头看,夜来个咱们不是在那几棵松树下过夜的吗?从那里到这里多远哪!如今,这不已经来到了?”
起伏的丘陵,蜿蜒的山梁,崎岖的山路,险峻的石崖,都好像在故意挽留这过路的旅客。永生一家从早晨就在这山脚近前动身,走一程,又一程,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算来到了山脚下。
从小生长在平原上的梁永生,这是头一回领略到山路的味道儿。他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望山跑死马’,一点也不假呀!”
起大风了。
风,就像故意与这路行人作对似的,顺着山沟一阵阵地吹着,吹到凸凹不平的山壁上,就吼啸起来,旋转起来;它时而把地上的积雪滚成雪团,兜卷起来,横冲直撞,朝着逃难人的身上摔来;时而又像在故意开玩笑似的,挟持着粉末般的雪沙,漫空飞舞,往逃难人的脸上泼洒,闹得人们睁不开眼睛。那甩进脖领的飞雪,就像一根根的钢针一样,老往肉里钻。登时,雪粒被蒸笼般的体温融化了,和汗水混合起来,浸湿了他们那单薄而破烂的衣裳。
雪原上的爬犁印儿,也全被雪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永生一家再也找不到路线,迷失了方向,被风雪困在了这渺无人烟的雪原上。他们既不敢停步——停步会把身体冻僵,也不敢瞎闯——瞎闯会陷进被积雪填平的山沟,只好在那一带转来转去,徘徊不前。
哪里栖身过夜?何处躲风避寒?梁永生望着苍茫暮色焦急地思虑着。永生尽管有着与困难搏斗的丰富经验,可是,在这渺无人烟的环境中,他又能思谋出什么办法来呢?但是,事到如今,梁永生并没一丁点绝望情绪。他想:“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就算在这里陪风伴雪度过长夜,也不能让这严寒活活冻死!”接着,他向孩子们说:“来,咱们练武哇!”
梁家父子正雪原练武,远方传来骡马的嘶叫。一会儿,一辆马拉爬犁驶过来了。爬犁上坐着两个人,穿章儿几乎一模一样:身上,穿着一件光板儿的老羊皮袍子;脚上,穿着一双大牛皮靰鞡;头上,戴的是大耳扇的狗皮帽子。他们的脖子和嘴巴,都缩进了那破旧的狐狸皮领子里。露在外面的,几乎只剩下了两只眼睛。梁永生迎上去瞅了一阵,也看不清他俩的长相和年龄。只是通过他们的胳膊可以看出:坐在前边执鞭的那位是个中等个子,坐在爬犁当中的那位是个高身量。当爬犁来到近前时,永生一拱手称道一声“大哥”,然后问道:
“借光!上徐家屯怎么走哇?”
执鞭人一勒缰绳,爬犁停下了。老骒马有气无力地鼓动着深深陷下去的肋部,耷拉着耳朵喘粗气。
“你算问着了——”执鞭人说,“你们顺着我这爬犁印儿走,就能到徐家屯。”
“还有多远?”
“二十多里。”
马背上响了一声脆鞭。马把尾巴一翘,朝这边晃一下子,又朝那边晃一下子,拖着沉重的爬犁走开了。
“站下!”高身量的说,“让他们全上来吧?”
“那可不行!”
“你怕东家知道了,打了你的饭碗是不是?”
“唐大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执鞭人的表情是看不见的。可是从执鞭人的语音能够听出来——他在笑着。于是,老唐问:
“小杨子,你笑啥?笑我多管闲事?”
“那倒不是!”
“是啥哩?”
“我看你是成心要把人家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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