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报仇的事!”
“唉!算了吧!”
“咋?”
“仇人全是财主,人家有钱有势,咱惹得起?”
“漫说他是财主,就算他是皇上他二大爷,我也要跟他见个高低!”永生话没落地,一拳把一块半头砖砸了个稀碎。门大爷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高兴,他那粗糙的大手落到永生的肩上:“好小子!不愧是咱穷人的后代!”
门大爷一夸奖,永生那彪彪愣愣虎虎势势的劲头儿却唰地消逝了,他又涨红起脸低下头去。
门大爷用从《三国演义》上跟诸葛亮学来的这种“激将法”,探清了永生决心报仇的实底儿,就暗自决定:我要把自己报仇的经验传给他。
门大爷本来姓“闰”,原籍是山西太原一带。他的爹,是个铁匠,人穷志刚,好为人主持公道,常替穷人帮腔争理。有一回,大财主朱玉祥逼死一个佃户,还要霸占人家的妻子,门大爷的爹听说后,操起铁锤闯进朱家,指着朱玉祥愤愤不平地说:“你逼死人不偿命,还要霸人家的妻子,该当何罪?你干的这号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打谱儿怎么了结?你要不当面向我交代清楚,这铁锤就是你的对头!”那狡诈的朱玉祥见闰铁匠怒火千丈,又铁锤在手,便恨在心里,笑在面上,客客气气地说:“蒙君提醒,万分承恩;此等不幸之事,皆乃下人所为;我朱某既已知晓,定将从速查处;死者殡葬费用,由我朱家一概担承;死者眷属之衣食,当然亦应由我朱某贴补,否则,王法、人情焉在哉!”朱玉祥直到把闰铁匠送出门口还说:“苦口良药,逆耳忠言。从今而后,尚望多多赐教。”当夜三更,朱家的狗腿子拨开门闩闯进闰家,七手八脚把门大爷的爹架走了。次日一早,那位为人争理的闰铁匠死在了屈死的佃户的门口上。
那时候,门大爷才十多岁。村里的穷爷们儿怕朱玉祥灭子绝孙,就让门大爷领上弟弟逃出村子。后来,在别人的引荐下,门大爷磕头认师学上铁匠,弟弟找了个老师学木匠。可巧门大爷的师傅会武术,他就和弟弟一起,利用一早一晚时间,跟着师傅踢跶拳脚练功夫。又过了几年,他和弟弟都长大了,便每人拿上一口刀,来了个冷不防,闯进朱家杀了朱玉祥。尔后,他们兄弟二人,把“闰”字一分两下,兄姓“门”,弟姓“王”,兄东弟西分了手。后来门大爷听说他的弟弟向西逃过黄河,到西安一带去了。与此同时,门大爷就向东爬过太行山来到冀鲁平原,改名“门书海”,在这运河岸边的宁安寨村落了户。铁匠活儿一个人没法儿干,只好把“大炉”改“小炉”,车子换扁担,挑起锔碗挑子当上锢漏匠了。
因怕暴露身份,门大爷这段家史从没跟人讲过。今天,他见永生报仇的决心这么大,就想助他一膀之力。并决定:回家后,把自己“授刀传艺”的想法告诉永生。于是,他望了望天色,向永生说:
“天不早啦,走哇!”
“哎。”
他们爷儿俩,又忽呀颤地走了一阵,宁安寨来到了。
你看,雒大娘正站在村头的高岗儿上,手打着亮棚朝这边瞭望哩。
晚上,天高气爽,月明星稀,村庄异常安谧。
雒大娘拿了个蒲团坐在屋门口,就着月光纺棉花。门大爷沏了一壶酽茶,坐在院中的一棵糟烂木头上。梁永生放下水筲摸铁锨,正忙着栽那棵小杨树。雒大娘望着永生眯眯笑。门大爷瞅瞅永生心里喜。梁永生栽完树,笑盈盈地来到门大爷面前。门大爷抓下罩在头上的毛巾扔给他:“擦擦头上的汗,别闪着!”永生一边擦汗一边问:“大爷,咱不打锔子吗?”
“不打啦——今晚上歇工!”
永生以为大爷累了。就说:
“大爷,你看着,我打——也当练练。”
“永生啊,光练这个不行啊!”
永生猛丁地琢磨不出大爷的意思,扑闪着大眼注视着大爷,没有吭声。门大爷咂了口茶,又抿一下沾在胡子上的水珠儿,向踞踞在他面前的永生说:
“你不是要报仇吗——我教你两手儿!”
门大爷站起身,闪了上衣。他那筋条条的脊梁,叫明晃晃的月光一照,闪着黑油油的光亮。随后,又勒了勒腰带子,把那本来就不粗的腰胯扎得只剩了一掐粗。接着,又用两根箔经子绑上裤腿脚儿,就手儿拿起永生栽树用的铁锨,向永生一挥手:“闪开!”
永生向后退去。门大爷一拉架子,一弹腿,练起武来。门大爷的武艺可真好哇!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个“旱地拔葱”,还能跳起二三尺高。那张大铁锨,在他的四周飕飕横飞,带起阵阵小风,闪着道道白光。梁永生瞅着想着:“嘿!门大爷的武艺比那卖艺人强多了!”雒大娘原先也不知自己的晚伴儿会这么两下子,这时一看,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停住纺车的歌声,嬉笑着数落起来:“你这是干啥?疯啦?还是吃饱了撑的?”门大爷一面耍着,一面笑呵呵地说:“哄孩子嘛。”雒大娘拍一下巴掌爆笑起来:“我那娘噢!永生都快长成大汉子了,还用你这个哄法儿?唉唉,叫我说,你简直是个老没正经!”雒大娘嘟囔她的,门大爷照样耍他的,直到耍完一个趟子,他才扔下铁锨,拿过袄来往身上一披,又坐在那棵糟烂木头上了。永生赶紧递过毛巾。门大爷接过去罩在头上,原来他一点也没出汗。永生又斟了浅浅的一杯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永生在德州看了卖艺人的武功后,就曾天真地想过:“我要会这么一套,报仇就不愁了!”现在他见门大爷的武功这么好,心里活乐煞了!
可门大爷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说:
“永生,武术吃功夫。要练武,可别怕苦哇!”
“行。”
永生借大爷喝水的当儿,插嘴问道:
“大爷,你卖过艺?”
“没价。”
“你咋会武术哩?”
门大爷从腰带上抽出那根一拃长的旱烟袋,装好,点着,一边抽着烟,一边和永生讲起他那血泪家史和习武报仇的经过。梁永生听完大爷的讲述,心里说:“要是有口刀就好了!”不知怎么闹的,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来。这声音虽然很低很低,可门大爷耳朵不背,让他听见了。于是他问永生:
“你想要个刀?”
永生摸着脖颈,不好意思地笑了。
门大爷抬起屁股进了屋。一霎儿,他拿着一口银光闪闪的单刀,来到永生的面前。这口单刀,刃薄,锃亮,门大爷腕子一抖,颤颤巍巍,锃锃闪光。刀柄上还拴着一块红绸子,风吹绸抖,飘飘摇摇,使人一看愣愣地提精神。永生一见,恨不能一下子接过来,贴到脸上亲一亲。可是,门大爷却没有他这么心急,而是不慌不忙、意味深长地指着银光闪射的大刀说:
“永生,你可知道这单刀有什么本事?”
“能杀仇人!”
“它还会说话哩!”
“会说话?”
“对!”门大爷说,“永生啊,脚下这个世道儿,阖天底下没有咱穷人说话的地方,也没有替咱穷人说话的人!只有它——这口大刀,能替咱穷人说话,能把咱穷人那一肚子苦水控出来,能把那人情世理正过来!”门大爷把大刀郑重其事地递给永生,又语重心长地说,“永生啊,你是个长工的根苗,咱穷人的后代,你要有志气,有骨气,要无愧于这口有汗马功劳的大刀,无愧于传刀人的一片心,你要把这口大刀,还有大刀的骨气,接过来,传下去……”
门大爷的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永生的心,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心坎上。永生想:“我一定记住门大爷的这些话,一定要对得起门大爷的一片心。”可是,他对门大爷的话,并不完全明白。于是问道:
“大爷,你说这大刀有汗马功劳,是个啥意思?”
“来,你搬过那个木头墩子坐下。”门大爷磕去烟灰,又吱吱地吹了两口,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坐在木头上,慢条斯理、比手画脚地讲起了那神话般的“大刀史”——
京南卫北有座“皇龙桥”。桥附近出过一条好汉——高黑塔。这人身高膀扎,力大过人,还练了一身好武艺,大刀是他最应手的兵器。哪家财主欺负穷人,他就手持大刀找上门去。后来,“八国联军”打进中国,来到“皇龙桥”附近,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东西就抢。高黑塔听说后,仰天叹了口气,啥也没说,一跺脚回了家,拿过大刀霍霍地磨起来。直到把刀磨得飞快飞快的了,他这才喘口大气,愤愤不平地说:
“龙河是中国的地盘,凭啥叫洋鬼子胡闹腾?那些杂种要真敢来,我高黑塔就叫他们尝尝这口大刀的滋味儿!”
高黑塔正自言自语,忽听门外有人喊:“洋鬼子要过河了!”高黑塔一听,怒火三千丈,脸上挂了色。他把褂子一脱,提起大刀奔向“皇龙桥”。他来到桥头一看,逃难的穷百姓正一帮帮一伙伙跑过桥来。一窝洋鬼子,正在人群后边追赶。高黑塔站在桥头,把住桥口,掩护逃难人群过了河,洋鬼子也扑上来了。高黑塔一见,气就满了胸,牙齿咯咯响,两眼冒火星。他腾身而起,挡住桥口,大喝一声:
“站住!这是中国的地方,不准胡作非为!”
洋鬼子一打愣,高黑塔已蹿到近前,大刀一抡呼呼响,飕飕白光耀眼明,一阵砍,一阵杀,洋鬼子的脑袋就像断了线的蛤蟆珠,唧哩咕噜乱往河里栽跟头。高黑塔越杀越勇,直杀得敌人再也不敢上了。高黑塔甩去刀上的血珠,挥臂一指,厉声道:
“有种的上吧!中国的穷百姓不怕你们!”
他说罢,哈哈一阵大笑。这笑声,如同天崩地裂一样响。他笑着笑着,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子晃了几晃,倒在桥上——高黑塔活活累死了!当一些穷百姓上前抢救他时,他又猛地睁开大眼,向众人说:
“穷爷们儿,别管我!快拿起大刀来,向敌人的头上砍呀!”
说罢,合上眼睛。他的脸上,还挂着胜利的微笑。
门大爷绘声绘色说到这里,喘了口大气又说:
“高黑塔死后,这口刀落到一个长工的手里。后来,长工传给月工,月工传给佃户,佃户传给小摊贩,小摊贩传给穷店员,店员传给木匠,那位木匠传给我这个铁匠,我这不又把它传给了你这个长工的儿子。”
永生听完这段传奇式的故事,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对得起这口大刀,我一定要有大刀的骨气!”接着,他又问大爷:
“大爷,你就是用义和团留下的这口大刀报的仇吧?”
“不!那是‘太平天国’留下的另一口大刀!”
“那口大刀呢?”
“我弟弟闰世英带去了!”门大爷站起身说,“永生啊,来,我先教给你两手儿!”
“好!”
月光下,异姓同心的爷儿俩,一个手把手儿地教,一个手把手儿地学,一老一小、一师一徒练起武术来。
白天听不见的那运河涛声,如今就像响在耳边。夜静更深了。可是,梁永生和门大爷谁也没有倦意,还在兴致勃勃地练着。最后,还是雒大娘死乞白赖地给他们搅散了伙,硬逼着爷儿俩睡了觉。
梁永生临睡前,把这口心爱的大刀又瞅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年轻觉多。他跑蹅了一天,又折腾了半夜,躺下就睡着了——
这天,白眼狼听说梁永生得了一口大刀,是个“宝刀”,就派了两个狗腿子来抢这口刀。这时,梁永生的武艺已经练好了,叫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俩送死鬼给喀嚓了。永生杀了狗腿子,更把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的仇恨勾起来。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我何不就着这个劲儿找上白眼狼的门去,把那些狗日的一股脑儿全杀了……”小子有心有胆,说干就干,他尥起蹶子奔向了龙潭。说来也怪,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着跑着竟然飞起来了……
“哏——哏——哏!”雄鸡的啼叫,把梁永生从梦中惊醒。他一醒来,又想起了枕头底下那口刀。便悄悄拿出来,这么摸,那么摸,越摸手越痒,越摸心越恣,越摸越不想睡了。他见两位老人正打着酣甜的鼾声熟睡着,便悄悄地穿好衣裳,拔开门闩,手提大刀走出房门。直到早霞映红了刀光,他还在起劲地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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