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茫茫的暮色,笼罩着宁安寨。
刚下过雨的地皮,被日光晒了一天,正在散发着一种令人胸闷的气息。村边的大场院里,有条黄牸牛,懒洋洋地站在桩橛旁,伸着长舌舔它的小犊子。它舔一阵,还抻开脖子哞哞地叫几声。场院边上,还有只老母鸡,领着一群杂色的鸡雏,正在咯咯地叫着寻觅吃的东西。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梁永生走进村来。
梁永生自从逃出人贩子的魔掌,就各处寻找雒大娘。今天,他在宁安寨街上走着,见有一位背粪筐的老汉正向那村边的场院走去。
老汉来到拴牛的桩橛旁,先把牛粪拾进筐,然后解开缰绳,牵着黄牸牛走回家来。梁永生迎面凑上来谦恭地问道:
“借光大爷,我打听个人——”
“谁?”
“要饭的——”
“要饭的多着呐!”
“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嘴门上少一颗牙。眼角上有个黑痣。头发有黑的有白的……”
梁永生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阵,那老汉紧锁双眉摇了摇头,走进那个古槐下的院门去了。这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又出现在西边的门口上。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打着亮棚,眼往四下撒打,嘴里还“咕咕”地叫着。在场院边上觅食的鸡群,都晃荡着身子迎着主人的召唤声跑去了。
“咕——咕!咕——咕……”
另一个叫鸡声,又从东边传来。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哇?这是谁呢?梁永生一面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一面在头脑中翻腾着记忆,捕捉着叫鸡人的形象。同时,他那两只脚,也不觉不由地朝这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了。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猛地,雒大娘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永生心里一阵高兴,蹽起双腿飞奔而去。
永生拐过一个墙角儿,远远望见水湾崖上的水簸箕旁边,站着一位正然东张西望的老大娘。他虽看不见老大娘的面目,可一搭眼就觉得大娘的身形很眼熟。就在这时,那大娘一闪身拐过墙角不见了。当梁永生急眉火眼地跑过来时,再也没有找到老大娘的影子。梁永生站在水簸箕上,呆呆地出起神来。忽然,他见一只老母鸡进了一家角门儿,便想道:“哎,这只鸡兴许就是雒大娘的哩!”于是,他来到这家门口,扶着门框探进半截身子,悄悄地朝里撒打起来。只见这个户虽还算不上很阔气,但也可以说满够排场。瓦插花子大北房,砖硷脚足有半人高。月台两侧,一边一墩石榴树,树旁边坛坛罐罐摆了一大溜。那宽宽绰绰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永生正观望着院中的情景,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脸上生了一层雀斑。他用一副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衣着褴褛的梁永生,来到近前问道:
“你要干啥?”
“找雒大娘。”
“没姓雒的!”
那雀斑脸一把把他搡出门外,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并随手插上了门闩。永生憋着一肚子气,又窝回来朝水簸箕走去。这时,他又见一只公鸡向西走去,就紧走几步跟在公鸡后边,他要再跟着这只鸡去寻找雒大娘。梁永生紧随鸡后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黄松大门。这显然是一家大财主。一会儿,从大门里钻出两个财主羔子,指着永生叫道:“小花子要抓鸡!”接着,又拾起一块瓦岔子投过来。永生不愿理他们,骂了一声便走开了。他回到水簸箕近前,又愣掯了一阵,也没见雒大娘再出来。这时天色已黑,只好失望地离去。从此后,每到黄昏时分,永生就跑到这里来,一连持续了十来天,再也没见雒大娘的影儿。
那位老大娘是不是雒大娘呢?是的——永生并没认错。雒大娘是怎么来到宁安寨的?原来是,她在被穷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在宁安寨找了个晚伴儿,名叫门书海。门书海是个穷铁匠。因为没有铁匠工具,如今就靠着一条扁担、两个箱子、几件锔盆锔碗用的手艺家什,东张西奔紧跳跶,挣几个钱儿混日子。一年到头,总是早晨挣来晚上吃,住了辘轳就干畦。自从人们把他和雒大娘成全到一块儿,又添上一张嘴的嚼用,他这指地无有的日子更紧巴了。也真时气不济,近来门书海又病在炕上,雒大娘只好东一瓢子西一碗地借着吃。为给他治病,还拉下了一些饥荒。门书海是个要强爱好儿的耿直人,他觉着帮助他的那些穷乡亲都过着个拮据日子,成天价拆扒人家心里过不去,直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病情也更沉重了。
门书海一病,日子又难过,雒大娘的心,更蜷缩成一个蛋子。自从人贩子抢走了梁永生,雒大娘就像被摘去心肝一样,一天到晚,神志恍惚。几个月来,永生的影子经常在她的眼前晃动,永生的声音也时刻响在她的耳边。她望见有个孩子在风中走着,就想:“那是不是永生?”她看到有的孩子在娘怀里撒娇,又想:“俺永生准在想大娘哩!”偶尔街上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总要到靠街的小窗口去望一阵,一边望还一边想:“是不是永生来找大娘了?”当她失望地离开那跷着脚才能望到外边的窗口时,又不由得自言自语说:“唉,永生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那个苦命的孩子,如今还不知落到了啥地步哩!”
这天傍黑。雒大娘从魏基珂家借来一碗高粱面子,进了屋还没放下,就听街上传来乔家那财主羔子们的尖叫声:“小花子!小花子!……”这“小花子”是谁呢?雒大娘心里这么想着,脚不由主地来到了靠街的小窗前。她手扳窗台跷起脚来朝外一望,街上没有人。就在这时,一个耳熟的孩子声从西边传来:
“小花子碍着你家啦?”
雒大娘又扭过头,歪着膀子向西一望,只见那湾崖边的水簸箕上,站着一位双手卡腰虎头虎脑的少年娃。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没有扣扣儿,大敞着怀,赤露着胸膛。棉袄上没有里子,露着白花花的棉絮。他的周围,站着一帮和他岁数班上班下的孩子们。乔家大院的两个财主羔子,正指手画脚讥笑这个“小花子”。那位在水簸箕上卡腰而站的少年娃,面对着财主羔子,摆出了一副时刻准备抓架的气势……雒大娘望着望着,乓的一声响,手里的碗摔落地上,红高粱面子迸撒一地。原来,那位少年娃,正是她日夜想念的梁永生。
躺在炕上的门书海,见此情景,大吃一惊,慌忙问道:
“你怎么啦?”
他这一问,雒大娘那两只扯满红丝的眼里,唰唰地淌开了泪水。门书海以为老伴儿是心疼这碗高粱面子,就又劝她说:
“你这妇道人家,就是心肠窄!不过就是一碗红高粱面子吗?等我的病好了,两只手忙活紧点就有了……”
门书海越劝,雒大娘的眼泪越多。门书海纳闷儿地又一次问她:
“你怎么啦?”
“没什么……糟蹋了东西我心疼!”
雒大娘说着,仍然泪流不止。她怕丈夫为她走心,就手拿过笤帚,又从笆斗上拿来簸箕,背过脸去扫收地上的面子。这时节,她的头脑里,正在激烈地斗争着:自己牵肠挂肚的梁永生如今已经来到门外,我是不是把他领到家来?她想:“我打从跟了门书海以后,因为家境穷,日子累,还从未跟他讲过梁永生的事。如今,他重病在身,为治病拉得七大窟窿八大债,天天又是一瓢子一碗地借着吃……为这事,他愁得病情越来越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再猛丁地领进个孩子,又多了一个要吃要喝的,那不得活活把个穷老头子愁死吗?”她想到这里,就暗自拿了这么个主意:等老伴儿把病养好,再把有个孩子的事儿说明白;凭门书海的为人,他也一定会同意的。到那时,再把梁永生领进家,也就三全齐美了。可是,她转念又想:“不行,不行!永生这个少爹无娘的苦命孩子,也不知遭了多么大的罪才逃出了人贩子的魔掌,现在又这一宿那一夜地各处乱跑,受多大的罪呀!要万一有个好歹,后悔不就晚了吗?再说,他现在既然来到了宁安寨,一定是来找我的,这时孩子的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大娘哩!”她想到这里,又确定和老伴儿商量商量,把孩子领到家来。可是,她回过头去,一瞅那位一辈子没有得好的穷老头子的愁眉苦脸,心又被一股怜悯的情感罩住了,舌头也发了挺,觉着怎么也不忍心再给他添愁肠。
这时,窗外传来狗的狂叫,还夹杂着孩子的狂笑。雒大娘又手扳窗台望起来。门书海和雒大娘虽然不是从小的结发夫妻,可是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已经是好几个月了。他对晚伴儿的为人,虽不能说吃透了膛,可也看出雒大娘并不是那种张八排李八排的好事儿人,今儿她怎么会有闲心去看孩子斗狗呢?门书海正迷惑不解,雒大娘在窗前泣不成声了。
“你倒是怎么啦?”
门书海一问,雒大娘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感情,掉过脸来向老伴儿说:“我有个为难的事儿——”
门书海一听,忙说:
“咱俩虽说是半路的夫妻,可都是长在一个穷根上的苦瓜呀!你无论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跟我说……”
“我还有个孩子……”
“在哪里?”
雒大娘指着小窗户说:
“在街上——”
门书海来到窗前,凭窗而站,向那人喊狗叫的方向一望,只见那水簸箕边上有个衣着破烂的孩子,正和乔家大院的黄狗搏斗。那孩子已被狗咬得浑身净血了,可他一不哭二不怯,还在拳打脚踢地与狗格斗着……
站在旁边的两个财主羔子,正狂笑着,尖叫着。
门书海望着这种惨景,又是气,又是疼,阶级仇恨和阶级情义凝聚在一起的泪珠,啪嗒一声滚落地上。他回过身来,气愤地责备道:
“你咋不早说?”
话没落地,他又一头冲出屋去。带得桌凳、门板丁丁当当一阵乱响。
门口上,留下了他两只深重的脚印,还有一汪刚刚呕吐出的黄水。
门书海凭着一股子急劲儿,似乎忘了大病在身,一气跑到水簸箕旁边,踢翻财主的黄狗,从血泊中抱起长工的儿子梁永生。
门书海抱着永生向家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含着同情的泪花向怀中的永生抱歉地说:“孩子啊,都怪大爷来晚了!”
梁永生扑闪着两只大眼,呆呆地望着这位陌生的大爷出神。只见大爷五十多岁,他那两扇厚厚实实的嘴唇,给人一种忠厚的感觉;他那一双明亮闪光的眼睛,又给永生留下了能干的印象。
梁永生怀着感激的心情问道:“你是谁?”
门书海怎么回答呢?他愣沉了一下说:“我是个穷人!”
几年来的生活经历,在永生那白如纸、平如镜的脑海里,画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这道鸿沟,把世界上所有的人一分两下——一边是穷的,一边是富的。在永生的心目中,凡是穷人,就是好人,亲人;凡是富人,就是坏人,仇人。方才,他在财主羔子们那些坏人、仇人面前,尽管是恶狗扑身,疼痛难忍,他只有仇,只有恨,只有火,只有气,但没有一滴泪。现在,他偎在了这位素不相识的穷老头子的怀里,内心又充满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母亲时的感情,两眼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了……
一条黄土铺地、绿草镶边的乡村大道上,两个披着晚霞的行人正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后边扛着一棵杨树栽子的那位少年娃,紧走了几步,赶上前边那位挑着锢漏挑子的老人,以祈求的口吻说:
“门大爷,我来挑几步?”
“永生啊,你还小哇!”门大爷倒了个肩说,“等你长大了,大爷肩上这副挑子是要交给你的……”
永生望着门大爷那虚弱的身躯正迈着艰辛的步子,心中一阵难过:“门大爷按说到了享受晚辈人供养的岁数了,可是,如今不光没人供养他,只因添上我这双筷子,反倒加重了老人的负担;现在他的病还没好利索,又为生活而挣扎了……”永生越想心情越沉重,自己叮嘱起自己来:“永生啊,你要好好跟着大爷学手艺,好早点把他肩上这副担子卸下来!”
梁永生和门大爷来到了黄家镇。
村头上有个老君庙,庙台上有伙下棋的。他们一见门大爷,老远就招呼:“老门!快来呀,这里眼看要将死了,等你这把高手来解围哩!”
门大爷是个棋迷。一提起下棋,他困也不困了,饿也不饿了,精神头儿就上来了。只要一蹲下,输了不服输,赢了还想赢,不到天黑起不来,有啥要紧事也全忘了。他和雒大娘结婚后,因为下棋耽搁瞎仗工夫,老两口子也打过唧唧拌过嘴。有时候,他觉得为下棋惹些气生,想起来也挺后悔;可是,以后再见到下棋的,还总是要哈下腰扒扒眼儿,扒着扒着就支招儿,三支两支又蹲到正座儿上了。
可是今天,人家这么招呼他,他却摇着头说:“不来了!不来了!”说着,一步没停走过去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的心里有了个梁永生。自从梁永生进了他的家,他打心眼儿里爱上了这个既聪明伶俐又老实巴交的穷孩子。永生这孩子,只要进了家门,放下筢子摸扫帚,又勤快,又颠实。他跟着门大爷学手艺,给大爷打下手儿,又着真儿,又守摊儿。眼时下,门大爷的心灵几乎全被永生这个可心的孩子占领了,他正在用上毕生的精力,像修盆花剪果树那样栽培着这个长工的后代。
他们出了黄家镇,沿着回家的道路走着。散散落落的纸灰和没有烧尽的纸钱儿,被风一吹,在道边上飘飘转转,渲染着清明节特有的气氛。门大爷望着这种情景,像想起了什么,他把挑子放在桥头上,喘了口大气,掏出别在腰带上的那根没安嘴子的烟袋来。梁永生见大爷要在这里打个腰站,就把杨树栽子靠在桃子上,踩着绿茵茵的幼草爬上河堤。被风吹皱的运河水,把层出不穷的波浪送到岸边。
河边的幼树,经历了冬日的风雪长得更清新,更茁壮,更可爱了。永生这棵扎根于苦水的幼苗儿,正像幼树一样在生活的风雨中成长着。过去,他在爹娘跟前的时候,很少考虑事儿。现在,相隔才两年,简直快变成大人了。一有点闲空,他就悄悄坐在一边想心事,一想就是老大晌。你看,今天他耷拉着腿坐在浅草茸茸的河堤上,凝视着一泻千里的运河水,心如脱缰之马,又想起报仇的事来了。
“报仇”这个念头,在永生的脑海里已经游荡了二年了。他一想起报仇,肚子里的气就满了膛。现在他心里想着,直气得又捶地皮又砸砖头,并边砸边说:
“砸你个白眼狼!砸你个疤瘌四!……”
永生的血泪家史和不幸遭遇,早跟门大爷讲过。今天门大爷在运河边上歇脚,就是有意勾起永生那血泪的记忆,借以考察考察他报仇的决心。方才,他见永生望着运河水出神,就猜出他又想起血仇来,便悄悄地来到了永生的身边。永生见有个淡淡的身影在晃动,仰头一望,只见门大爷正端着烟袋笑眯眯地瞅他。这时,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涨红着脸憨厚地笑了。门大爷蹲下身子问永生:
“你在想啥?”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说
《大刀记(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