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兴卖人?”
“兴!”
“他妈的!我不兴卖!”
“傻兄弟!咱到了这步田地,交上厄运了,不兴卖也由不得咱呀!”翠花见永生忽闪着两只豁亮的大眼不吭声,又宽慰他说:“永生啊,盼着吧,也许能碰到个好人家儿……”
其实,梁永生这时并没去想究竟会被卖到一个啥人家儿。他想的是:“豁上一死也不能让他卖掉!要是让他把我卖了,谁去给爹娘报仇?谁去给雒大爷报仇……”最后,他向翠花说:
“跑!”
“门锁上了,跑不了呀!”
翠花倒是比永生大一岁,说起话来总是像个大人似的。她见永生还在想什么,又以俨然是个大姐的语气嘱咐永生说:“永生啊,等这个孬种把咱卖了以后,再长点眼神儿瞅个空子,也许能跑了喽……”
“不!”
“咋?”
“这就跑!”
“怎么跑?”
“上树!”
“你不是说不会上树吗?”
“会!”永生说,“方才,我看出人贩子没安好心,故意糊弄他!”
“上到树上能跑得了?”
“能!”永生拉着翠花的手,来到庙堂门口,指着靠墙的那棵松树说,“姐姐,你看——从那棵树能爬上墙头,再从墙上溜下去,不就跑了吗?”
“太好啦!”翠花一听高兴极了,“你快跑吧!”
“你呐?”
“别管我了!”
“我不!”
“我不会爬树哇!”翠花着急地说,“傻兄弟!你不跑也救不了我,何必跟我赔罪受呢?永生啊,快跑吧;你跑出去,有朝一日万一能见到我娘,你告诉她,别让她惦记我;我总有一天,要逃出虎口去找娘的……”
“你有娘?”
“嗯。”
“那你怎么……”
“三言两语说不完——今后咱万一能见着面儿,我再仔细儿地对你讲。”翠花捋一下袖子,指着自己的手腕子说,“永生啊,你记住我这块伤疤……对,我已经记住你印堂上那颗黑痦子了——就这样,你快跑吧!”
翠花急促地催着。永生站着不动。这时候,他正在忽闪着长睫毛想事儿呢!翠花问他想啥,他不吱声。过了一阵儿,他又突然喜出望外,向翠花说:
“姐姐,有了!”
“有了啥?”
“我先爬上墙头,再把你提上去……”
“用啥提?”
“绳子呗!”
“哪有绳子呀?”
“可也是呀!到哪里去弄绳子哩?”永生正为难地想着,娘撕衣襟给爹包扎伤口的情景,在他的头脑中浮上来,就高兴地说:“有了!”他说着脱下雒大娘给他做的那件新棉袄,哧啦一声,把里子拽了下来。随后,又哧啦哧啦地往下扯布条儿。到这时,翠花已经看明白——他是想用这布条儿搓绳子。于是,也插上手,和永生一起忙活起来。干这类活儿,翠花比永生强多了。她一动手,大大加快了速度。不大一霎儿,一根布条绳子便搓好了。两人又用力扽了扽,挺结实。杨翠花高兴地说:
“快!”
“哎。”
事儿就有这么巧——人贩子早不来晚不来,梁永生刚刚爬上树去,他来了。细心的翠花听到门锁一响,估量着就是人贩子回来了。为了掩护永生安全走脱,她急中生智,离开树下,来到庙堂前的台阶上。机灵的梁永生,也随着门锁的响声藏在密枝丛中不动了。吱扭吱扭的门声响了一阵,贼眉鼠眼的人贩子进了庙院。他一边顺着甬道急急促促地朝庙堂走来,一边向站在庙堂前半动不动的杨翠花吆喝道:
“不在里边老实儿地呆着,出来干啥?”
“想找点柴火烤烤火。”翠花见人贩子在院中各处乱撒打,又挥臂向庙堂一指说,“梁永生偎缩在庙旮旯里,都快冻死了!”
人贩子进了庙堂,犄角旮旯儿找了一遍,横鼻子竖眼地责问翠花道:
“他哪去啦?”
“在旮旯儿里。”
“旮旯儿里有个屁!”
“那么可能是到神像后头避风去了呗。”
人贩子又一边喊一边找,把各个神像的背后都瞅了一遍,连梁永生的个影子也没找到。这下子,他可急了,一把揪住杨翠花的辫子,恶狠狠地逼问道:
“他到底藏在哪里了?说!”
“不知道!”
“你不说实话,我活活砸死你!”
“不知道!”
人贩子逼问了一顿,只问出“不知道”这三个字来。杨翠花这三个字的回答,使人贩子明确地感觉到:看来你就是真的砸死她,她也是不会说的!于是,他向外走去,还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回来熟你的皮!”
人贩子要去干啥?必定是要到庙院的里里外外去找梁永生。这时,永生跳下垣墙没有?在那么高的墙头上硬往下跳,会不会摔坏腿或者崴了脚脖子?要万一腿脚受了伤,跑不快了,会不会叫人贩子追上呢?心细、多虑的杨翠花越想越怕永生跑不脱,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人贩子的腿。
手毒心狠的人贩子,他又是威胁又是骂,还用上吃奶的劲硬折翠花的手指头。人贩子想:“她痛得撑不住劲儿就松手了!”可是,他把翠花的手指头折得喀吧喀吧直响,翠花还是不肯松手,闹得个人贩子又气又急出了一身躁汗。杨翠花疼痛难忍的时候,破口大骂起来。她嘴里骂着心里想:“现在梁永生要万一还在树上,他一定能听到我的骂声;他一听到骂声,知道了我正在拼命地纠缠着人贩子不放,就会抓紧这个空间赶紧逃走的……我就算一死,只要能把一个穷兄弟救出火坑,也是值得的……”
这时,梁永生已经离开了药王庙。
方才,永生趁人贩子被翠花支进庙堂的当儿,就把绳子拴在树股子上,顺着绳子溜下墙去。下墙后,他呆呆地站在墙外,心里想着墙里把自己救出虎口的翠花姐,鼻子一酸,饱含着同情、感激、气愤的热泪,像断了线的串珠似的滚落下来。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我得逃出去,一定得逃出去!将来好给翠花姐,还有爹娘、雒大爷、常大爷……报仇哇!”便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古庙,向远方跑去。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说
《大刀记(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