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漫天空里一直是云山云海。就像有谁扯开了一块大灰布,把偌大的天空囫囵个儿地全给遮起来了。无穷无尽的雪花,时而零零落落,时而又飘飘洒洒,一直持续到今天五更头儿里,这才算渐渐地住了溜儿。
满天的白云块块,悠悠东去,宛如那解冻的河水,载着片片浮冰,正向大海漂流。
雪后初晴。
云层褪净。
初晴的天空,显得高远而开朗。蓝天雪原一映衬,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更加清冷,这宁静的乡村显得更加宁静,这多娇的江山啊,显得更加多娇了!
雄鸡报晓。雒家庄上的农民们,伴随着此起彼落的鸡啼声全起来了。村子里,担水的,倒灰的,抱柴的,找鸡的,你进我出,东奔西走。可是,所有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在他走出院门之前,都是先将耳朵贴在门缝儿上,听听院外街巷里的动静。尔后,这才从那半开的院门里探出身来,放出一双警惕的目光,朝四外撒打着,仿佛话在心里说:
“今儿夜里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他们听一阵,看一阵,直到断定村里没有意外情况以后,这才把屏在胸口上的那口气呼出来,自我宽慰地自语道:
“这一宿总算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继而,人们便都迈开急匆匆的步子,跨出各自的家门,去办他们那些要办的事情了。
不用说在战前,就是在这战争时期环境比较好的那些日子里,街坊邻居们见天早起碰面时,也总是习惯地相互打个招呼,彼此寒暄几句。甚至有的还要开上几句玩笑,逗个闷子。
可是,在而今的雒家庄上,那套相沿多年的风习全都改了;眼下,人们谁也不肯多言,谁也无心搭话,都在悄悄地干着各自那非干不可的活儿。
这种气氛,是战乱年月环境恶劣的象征。它向人们预示着:伴随着环境的变化,人们的紧张心理又开始了!
不过,事物总有差别,情景从不相同。
你看!在街头路口的广场上,那不有一伙背着大人从家中跑出来的娃子们聚集起来了?这帮不知冷热的娃娃,大都八九十来岁,正在同心协力地滚雪球。他们先用积雪攥成像馒头大小的圆蛋蛋,然后就用手拨动着它在雪地上滚起来。他们滚呀滚,滚呀滚,滚得那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随着雪球的增大,滚雪球的人也在增加。这些孩子们,谁也不惜力,全弄得浑身上下一色白,简直都成了雪人了!
正在这时,又从那边跑来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沈万泉的孙子。
他的乳名叫牛子。
牛子往近前一凑合,那帮娃子们立刻起哄了:
“小汉奸儿!汉奸崽儿!”
“汉奸崽儿!小汉奸儿!”
还有个孩子赶过来,愣头磕脑地推了牛子一个趔趄:
“滚蛋!我们滚地雷炸鬼子,不招小汉奸儿!”
牛子羞得面颊血红,蔫蔫地走开了。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这些从前很要好的伙伴们,就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墙角处,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远远地朝那边张望着,久久地呆呆地张望着。
在牛子身边不远处,有一只早起觅食的大芦花公鸡,正在清扫过积雪的院门口上咕咕地叫着蹬刨雪土。就在这时,从这个破烂角门儿里走出一位中年汉子。这人肩上背着个粪箕子,头上戴着一顶耳帽头子,身上穿着一件大棉袍子;棉袍子的大襟斜拉起来,掖进扎在棉袍外边的粗腰带上。他见牛子呆愣愣地正站在巷口上,就冷冷地问道:
“牛子!你站在这里干啥?”
牛子低头不语。
背筐人又问:
“你爷爷回来啦?”
牛子只是摇了摇头,仍未答话。
那背筐人没再说啥,顺着大街出庄去了。
这个背筐人是雒家庄的民兵队长杨大虎。
杨大虎要出村去找梁永生。
真是无巧不成书——杨大虎一出村,便跟正要进村的梁永生和小锁柱相遇了。他们一见面儿,杨大虎就一下子扑上去抓住了梁永生,梁永生也就劲儿抓住了杨大虎。此刻,这对患难相交的亲人,久别重逢的战友,宛如两股激流猛然聚会在一起,在双方的感情上都腾起一阵势如海潮涨落般的波涛。这种极为兴奋的心情,使得他们二人心率加速,语言哽咽,只是眼对眼地相互对望着,长久地相互对望着。可是,在这眼光相遇的当儿,他俩那种迸发着火花的感情,却已胶着般地交流在一起了。
这时候,在梁永生的感觉中,杨大虎的手劲竟是那么大,直握得他这练过武功的手都感到有点发麻。与此同时,梁永生还明显地注意到,目下杨大虎的面色,正在急剧地变化着,变化着,最后终于焕发出一种红亮照人的光辉,鼻孔里还喷出两道白茫茫雾腾腾的热气,带着惊喜交加的语气说道:
“哎呀,永生!你怎么上这来啦?”
“怎么?我就不兴上这里来吗?”
这时的梁永生,表情是坦坦然然的,语气是乐乐呵呵的。这一切,与杨大虎那带着几分紧张的神色,形成了明显的对照。
在永生的强烈感染下,大虎的心弦松弛下来:
“永生啊,夜来后晌,我听到一个荒信儿,说你又调回大刀队来了。对这个消息,我又信又不信,闹得一宿没睡着。这不,现在我正想出村去打听打听你的下落哩……”
“那你为啥还对我来你村这么吃惊呢?”
“我是觉着你来这村太危险呀!”
大虎说罢,拉着永生就往前走。来到一家小铺儿门旁的墙下,他朝墙面上一指,又说:
“你看,敌人贴出布告来了——”
永生一边朝布告凑着,一边顺口问道:
“布告?啥布告?”
杨大虎说:
“捉拿你的布告呗!”
梁永生从容不迫地迈着步子,来到布告近前,习惯地将两手背在身后,又稍息一站,仰着脸逐字逐句地看起来。他只见,那张布告上边印的是——
梁永生,共产党员,八路军大刀队队长。长期以来,他带领一股游击队,出没运河两岸,扰乱治安,为害甚大,特悬赏缉拿,赏金如下:
有活捉此人者,赏洋五万元;
有击毙此人者,赏洋三万元。
此布!
大日本皇军运河区特务队队长石黑
梁永生在看布告的当儿,脸上始终呈现着轻蔑的笑意。
他看完以后,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摸着后脑勺风趣地说:
“喔哈!我这个脑袋还怪值钱哩!一年多以前才一万元,如今一下子涨到五万元了!”
永生正说着,锁柱走过来,戳他一把,笑笑说:
“哎,队长,你瞧——”
“啥?”
锁柱朝旁边的墙上一指,又说:
“那边还有个小布告哩!”
梁永生跟着锁柱朝前走了几步,抬头一望,只见大布告不远处的墙面上,确实贴着一张“小布告”。
永生揣着好奇的心情凑近一些,一瞅,只见在半人高的墙面上,贴着一个二指多宽的小纸条儿,纸条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石黑,是个鬼子的头子。白眼狼,是个大汉奸。他们全是杀人放火的大坏蛋。谁捉住石黑,赏他一杆红英枪。谁崩死白眼狼,赏他一个好弓见。
此布!
八路军儿童团
在永生看“小布告”的当儿,锁柱从衣袋里掏出钢笔,把“红英枪”的“英”字改成了“缨”字,把“好弓见”的“见”字改成了“箭”字。
永生挂着喜色看罢,笑道:
“不错,不错不错!”
接着,他又问大虎:
“你们村的儿童团挺活跃哇!这是哪个儿童团员搞的呀?”
“俺们村的儿童团才成立不久,还没这套本事。这八成是坊子镇高小勇干的这手活儿!”
“高小勇?”
杨大虎望着梁永生那喷发着热情的眼睛,又补充说:
“前几天,他来这村住姥姥家的时候,成了这村儿童团员们的‘小领袖’,领着他们还写过不少‘小墙标’哩!”
锁柱点头接言道:
“大概是那个小家伙儿!”
“你咋知道?”
“看这手笔像他。”锁柱说,“他也真够聪明的——前些日子,我曾教给他这么一句话:‘英雄要有英雄气,定与敌人见高低’。你看,他把那个‘英’字和‘见’字,都用到这里来了!……”
锁柱正津津乐道地说着,杨大虎从旁插嘴道:
“老梁,这儿不是久站之地,走,到我家去!”
杨大虎不是龙潭街上的人吗?这雒家庄上怎么又有了他的家呢?
这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杨大虎自从那年协助梁永生和黄二愣从白眼狼家救出小锁柱后,就带着家眷离开龙潭,在这雒家庄的一家穷亲戚门上落了户。这家穷亲戚,是沈万泉。抗战以来,杨大虎对抗日工作很积极,并让他的儿子杨长岭参加了八路军。沈万泉是个地下共产党员,还发展杨大虎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现在,杨大虎除了担任村里的民兵队长之外,还是这村党小组的临时负责人。
梁永生跟随杨大虎朝他家走着。
小锁柱像个警卫员似的机警地走在他俩的身后。
他们走了不远,正巧路过沈万泉家的门前。
永生留住步子,向大虎说:
“你先头前走吧!”
“你干啥去?”
永生指指沈万泉的家门说:
“我到这里串个门子!”
大虎拽住永生,带点命令的口气说:
“可去不得!”
梁永生望着杨大虎那固执的神态,鲜明地感觉出大虎哥那种又耿直又倔强的性体儿,在这极端艰苦的环境里仍然丝毫没有变。
可是,大虎哥为啥不让我到沈万泉家去?永生想了一阵,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只好问道:
“大虎哥,老沈家为啥去不得?”
杨大虎凑过身来,将嘴贴在永生的耳朵上,带着一股怒气说:
“那个老小子‘汉’了!”
“汉了”,就是当上汉奸了!这怎能不使梁永生大吃一惊:
“‘汉’了?”
“嗯!”
“不会吧?”
“他已经上了黄家镇据点了!还不会?!”
“他在据点上干什么?”
“当伙伕!”
沉默。
杨大虎望望梁永生那疑惑的神色,又道:
“当伙伕就不算当汉奸?叫我说,只要混伪差事,就得算当汉奸!”
永生仍未吭声。
这时,一种困惑的思绪,正抓住梁永生的心。
在梁永生的记忆中,沈万泉这个穷汉子,从年轻就是个耿直人。他活不背理,死不坠志。他常说:“宁做穷人脚下的尘土,不当坏人戒指上的宝石!”
当年少的梁永生在龙王庙顶撞疤瘌四闯下大祸的时候,就是这位雒大爷的穷朋友——沈万泉,不顾任何风险,将永生领出了庙门;
当雒大爷被疤瘌四活活气死以后,又是为人耿直的沈万泉这位穷汉子,领头撺掇起一些穷爷们儿,经常帮凑梁永生和雒大娘……
因此,早在梁永生的少年时代,沈万泉就给他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另外,梁永生还听人说过,沈万泉年轻时学过厨子。他出师后,又在县城的一个名叫“一品聚”的饭馆子里,当过“掌勺的”。
那时节,在干勤行的人们当中,沈万泉的手艺是数得着的。不光是煎炒烹炸都能干得了,还能设酌摆宴,拉桌成席;他做的抻条儿挂面、烫面饺儿,在这一带更是有点名气。
可是,早在“七七事变”前,他就离开了“一品聚”。
这是为什么?沈万泉既然有这么好的手艺,他需要靠这个手艺混个饭碗,“一品聚”的掌柜的也需要他这把好手多赚些钱,他为啥要离开那里呢?当然是事出有因的:在那时,县城里有个国民党的县党部。那些国民党县党部的老爷们,要请沈万泉去给他们当大师傅。可是,沈万泉觉着他们不正路,没应那个差。从那,他们就老是找沈万泉的邪茬儿。
沈万泉一看没法跟他们生气,就卷起铺盖卷儿回了老家,连“一品聚”的那碗饭也不吃了!
抗日战争爆发后,梁永生根据党的指示,拉起了大刀队,经常在这一带打游击,每当来到雒家庄时,总是把沈万泉家当作堡垒户之一。
当时,沈万泉对抗日救国很热心,为八路军做了许多工作。后来,梁永生又介绍他入了党。他入党后,工作更积极了。
几年来,梁永生一直认为沈万泉是个很坚强的好同志。由于自己是沈万泉的入党介绍人,永生还总是感到自己对他负有一种特殊责任。在一年多以前,永生奉命带队去升主力的时候,他还曾特地拐了个小弯儿,来到这雒家庄上,和沈万泉见了个面儿,并对他嘱咐了一番。
那时,沈万泉曾向自己的入党介绍人郑重表示:
“永生同志,你只管放心,今后的时局,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我沈万泉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
梁永生和他分手时,沈万泉还恋恋不舍地把永生送出村庄,送过公路,并紧紧地握住永生的手,久久地不肯松开。
直到永生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印的《论持久战》送给他,他这才两手捧着那本书,就像捧着自己的心一样,高高兴兴地回村去了……
今天,永生回想着这些往事,又听杨大虎说沈万泉“汉”了,怎能不大吃一惊?
这时,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可他又想:“不对吧?沈万泉家,受穷受气好几辈子,他娘是活活饿死的,他爹是被地主折磨死的,后来,他的儿子,又被鬼子抓了‘劳工’……像他这样一个苦大仇深的穷人,咋能说变就变了呢?再说,沈万泉是那样的耿直,能干出这宗事来?”
梁永生沉思着,杨大虎催促道:
“老梁呀,别愣着啦,快到我家去吧!”
永生同意了。
他来到大虎家的炕头上,又问:
“沈万泉上了据点以后,出过什么事吗?”
“倒没出事。”大虎说,“叫我把他唬住了!”
“唬住了?”
“嗯喃!”
接着,杨大虎讲述了这样一段过程——
那天,沈万泉从黄家镇据点回家来了。杨大虎拿上他那支老套筒子,找上他的门去。当时,大虎想:“要是谈崩了,我就结束他!”
可是,他们坐下来一谈,倒没谈崩。
先是,杨大虎劝他迷途知返,改邪归正,沈万泉为难地说:
“大虎啊,你不知道,我有我的难处啊!我去干这营生子,是出于万般无奈,迫不得已。你们,只管抗你们的日,我混我的饭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用害怕我,我沈万泉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再说,咱们还是亲戚,我能干出缺德的事来?”
杨大虎当即警告他说:
“姓沈的呀!今后,你要干些什么,你就自个儿看着办吧!不过,有句俗话你别忘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寺!”
“这我明白!”
“明白就好!”大虎说,“告诉你:如果你要不听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杨大虎向永生讲完上述情况,最后说:
“那个老小子挺鬼,净拣好听的说,所以我才没崩他!以后,我反正处处提防他……”
永生听到这里,笑了,插嘴道:
“你这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也学会这一套了?”
大虎笑道:
“这是逼出来的!”
永生抽了口烟,又问:
“你没找个负责同志问问?”
“问啥?”
“问问沈万泉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当怎么对待他?”
“这我倒问过——”
“问过谁?”
“在大刀队的指导员徐志武同志牺牲前,我去问过他。”杨大虎说,“我把沈万泉的情况向他原原本本汇报以后,他说,这是件大事!还说:‘你们民兵不要参与这件事了,由我们直接处理。’从那,我虽然还是注意沈万泉的活动,可没再参与这件事……”
永生听到这里,掉过脸去问锁柱:
“哎,锁柱,你知道这件事吗?”
锁柱摇头道:
“搞不清楚!”
永生抽了几口闷烟,又问大虎:
“最近,你听到过大刀队的消息吗?”
“好些天以前,我带领民兵配合志勇领的那伙大刀队打过一次伏击,战斗胜利结束后,大刀队就马上拉走了。”
大虎叹息一声又说:
“从那以后,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这不,我正想出村去打听打听哩!”
他们又说了一阵子话儿,梁永生站起身说:“大虎哥,我们得赶紧找队伍去,咱们改日再见吧!”
大虎理解永生的心情,没强留他:
“好吧!我送你们出村。”
街道上冷冷清清。
一群麻雀儿,正趁这寂静的时刻,在扫去积雪的地方跳跳跶跶地觅食。它们见有人走过来,全机警地飞起来,不一会儿,又落在了离人不远的另一个地方。
梁永生走着走着,一座瓦插花子砖门楼儿,映入他的眼帘。安在门楼上的两扇黑大门,油漆得闪闪发光。一对斗大的“福”字儿,贴在门板上。
这是疤瘌四的哥哥刘其海的住宅。
吱扭儿一声响,两扇大门张开一道能钻出狗来的缝儿。一个头上戴着缎帽垫儿的干巴老头子,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脑袋,撅撅着一小撮儿焦黄的胡子,瞪着两只猴儿眼,正朝街上窥视。
这个老家伙,就是刘其海。
刘其海一见梁永生、小锁柱和杨大虎三个人,正顺着大街走过来,他就像那被人戳了一棍子的乌龟一样,把头一抽,嗖地缩回去了。
梁永生见此情景,心中暗想:“看样子,这个老小子已经发现我了!我,也得让他知道我也看见他了,以防他产生歹心!”他一念及此,便喊了一声:
“刘其海!”
刘其海赶紧转身走出门来,嘴笑眼不笑、点头又哈腰地说:
“哦,哦!是梁队长啊!到院里坐一坐呀?……”
“不啦!”永生说,“你起得挺早哇!”
“可不,可不。”刘其海说,“人老了,觉儿少……”他支支吾吾地说着,又转向杨大虎和小锁柱,“你们二位,也没空到我家坐一会儿呀?”
梁永生他们走过去了。
刘其海又缩进去,掩上大门。
永生走到一个僻静处,悄声问大虎:
“哎,刘其海近来怎么样?”
杨大虎一边走着一边说:
“这个老小子,本来就不老实;自从他弟弟疤瘌四当上伪军小队长以后,更胀腰子了!”
梁永生和杨大虎并肩走着,问:
“怎么个胀腰子法儿?”
杨大虎瞟扫着四周,又说:
“他短不了跟据点上勾勾搭搭的!”
“抓到事实没有?”
“要说事实,倒没抓到他的真凭实据,只是有一些怀疑点——”
“光怀疑点不行!”永生吩咐说,“要通过怀疑点,顺蔓儿摸瓜,抓他的事实……”
“哎!”
沉默了一会儿,杨大虎又说:
“刘其海那个狗养的,还经常散布一些破坏抗战的言论哩!”
“他说过啥?”
“他常说:‘现在闹兵灾,这是劫数,在劫的难逃,《推背图》上早已注定了!’他又说:‘既然几十万国军都战不过日本,缺枪少炮的土八路还能顶用?’他还跟民兵说:‘散伙吧!抵抗有啥用?岂不是白白丢了身家性命?’……”
梁永生想了一阵说:
“当前,斗争形势复杂,要特别注意像刘其海这样的人物儿!”
永生说到这里,那边走来一个人。因此,杨大虎没再说啥,只是深深地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脚下加快了步伐。
梁永生小时候,曾在雒家庄上住过一年多。抗战后,他又带领大刀队在这一带打游击。因为这个,这村的人们梁永生都认个差不多。往日里,永生和人们见了面,都是主动打招呼。可是今天,由于环境恶劣,斗争复杂,敌人气焰嚣张,人心难免浮动,再加上梁永生是新来乍到,还没和队伍接上头,全面情况也没掌握起来,所以他的心情是,先尽量不和不需要见面的人见面。一切要做的工作,他打算都放到找上队伍以后去做。
身为民兵队长的杨大虎,又有了几年来从事抗日工作的经验,当然是能够理解梁永生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看来了人,没等永生吩咐,就自动地领着永生、锁柱拐了弯儿。
一路上,他们总是拐弯抹角地回避着人们的视线,朝村头龙王庙的方向走着。
不多时,龙王庙来到了。
这座龙王庙,已和三十年前大不相同。
它的身上,除了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留下的痕迹而外,也和这冀鲁平原上的其他建筑物一样,还留下了许许多多战争的创伤。庙顶子上,被敌人的炮弹炸了个大窟窿,已经露着天了。椽子和瓦片,有的翘翘棱棱,有的张张忽忽,说不定哪一个随时会掉下来。那些又密又粗的窗棂子,已被枪弹穿透了许多孔洞,有的竟被连发的机枪打得半边拉块,七零八落,快像个破栅栏子一样了。
两扇咧嘴龇牙的门板,倒是还歪歪扭扭地安在那里。庙院的墙壁,倒的倒了,塌的塌了,坍的坍了,没倒没塌也没坍的,也都张开了一道道的大缝子,在那里歪歪斜斜地竖立着。
端坐在大殿中的“龙王爷”,脸上身上被枪子打了许多窟窿,两条胳膊已断去了半截!它那一双眼睛,如今成了两个黑窟窿,眼珠子也不知道叫谁家的孩子抠走,拿它当琉璃蛋儿弹球玩去了。
这座龙王庙,记载下历史上的多少事情啊!
在永生少年时,他曾来这里看过祈雨的,并由此而闯出了一场大祸!来了鬼子以后,永生领导的大刀队,和大虎领导的民兵一起,在这里打过伏击,将疯狂的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下!……
今天,梁永生再次来到这座破庙中,该能引起多少感慨万分的回忆呀?
可是,他目下是顾不上去细想那些往事的!
他只想利用这个破庙蔽住身子,再嘱咐大虎几句,然后,就从这庙后的交通沟里出村,继续去寻访他的战友们。
谁知,他仨刚蹲在庙台上才谈了几句,就听得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这声音是从村外那个道沟口的方向传来的。
梁永生听到这种意外的动静,眉毛一动,立刻从腰里抽出匣枪,紧紧地握在手中。
随后,他快步来到一堵已经倒坍了半截的垣墙近前,悄悄地探出头去,静静地观察着村外的情景。只见,有二三十个伪军,都骑着东洋造的自行车,像个吊丧队似的摆成了一拉溜,顺着村外的小道,正由东而西匆匆赶去。
这些家伙们的枪支,大都由左肩到右腰斜背着,一边洋洋得意地走着,还一边唧唧哝哝地胡乱谈论。有个瘦猴子,走在队列当腰。他一手扶着车子把,一手胡乱挥动着,哑声破锣地朝前嚷道:
“赵瞎子!你跑这么快干啥?想着那五万元了吧?”
“瘦猴子你甭叫唤!叫我看呀,你正是怕那五万元弄不到手着急哩!小子说良心话——是呀不是?”
赵瞎子的眼色本来就不济,现在又光顾侧歪着膀子朝后嚷了,忘了看路,车子前轱辘撞到路边一个被锯去身子的树墩上,摔了个车翻人滚狗吃蜜。
他腚后头那个家伙,来不及刹车,一下子撞上去,和赵瞎子压了摞儿。这时节,一大溜伪军全都哄笑起来,笑得像一群夜猫子齐声乱叫那么难听!
有个戴肩章的老家伙,一脸横肉高洼不平,看不清是疤是麻还是皱纹,也许是三者兼而有之吧!这个老小子,笑得声音最大最响最难听。可是,他自己笑够了以后,又骂骂咧咧地朝他那些喽啰们嚷起来:
“笑!笑!笑个屁?”
伪军们的笑声止住了。
那个老家伙又大声小气地说:
“这是军事行动,不许乱唧哝!你们谁要再他妈的胡乱讲,暴露了军事秘密,放跑了梁永生,老子我要你们的脑袋!”
这老小子一提到永生的名字,永生心里一震:
“咦?怪呀?我才回来这么几天,敌人就知道了?你看!他们又是出示布告,又是出动人马,口口声声要捉拿我梁永生,闹腾得还怪火爆哩!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将自己这个疑点,悄悄地告诉给大虎。
杨大虎说:“谁知道哩!我也闹不清是咋的回事!反正是早在你回来之前,他们就见天咋咋唬唬地要捉拿梁永生。起初,我还曾认为你真的回来了呢,后来才知道,那时你并没真回来……”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有一只老鹰回绕在头顶上,它的翅子一动不动,就像有根看不见的长线将它吊在天上一样。一只兔子,从墒沟里蹿起来,一蹦十八垅地逃窜着。梁永生将视线从兔子身上收回来,又盯住了那伙伪军。他看了一阵,问大虎道:
“这伙伪军是哪一部分?”
大虎指着那个戴肩章的家伙说:
“那个老小子,叫阙八贵,是白眼狼部下的一个小队长,驻在柴胡店据点上……”
杨大虎这么一说,梁永生又仔细一瞅,他认出来了,这个汉奸头儿,果然就是阙八贵。正当梁永生的怒气已经攻到头皮的时候,又听杨大虎怒气冲冲地说:
“阙八贵这个老小子,仗凭他哥阙七荣是石黑的翻译官,胆大包天,无恶不为,把这一带的老百姓可糟蹋苦了!咱得想个法儿拾掇这个王八羔子……”
小锁柱也上了气。他凑到永生近前建议说:
“队长!是不是干掉这个小子?”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说:
“不!”
“为啥?”
“我们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先找到队伍。”
敌人越走越远了。
他们在关庄附近,变成了一溜像驴粪蛋子似的小黑点儿。
关庄,在这雒家庄的西南方。过去,梁永生曾在那村住过,了解那村周围的地形。在关庄的东南角上,有一片洼地。现在,他眼望着敌人绕了一个小弯儿,潜入那片洼地后,便不见了。
此景此情,富有战斗经验的梁永生当然一看便知,这伙敌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这是一次知根摸底的有计划的行动。
时过不久。
关庄村里响起枪来。
这枪声,越响越密,越响越乱,不大工夫就像炒料豆似的响成一团了。
梁永生注视着枪响的方向,细听着枪响的声音,又朝枪响处一指,问锁柱:
“你听!这枪声像不像敌人在放虚枪?”
锁柱听了一阵,摇摇头道:
“不像!”
“像啥?”
“好像打起来了!”
“你说谁跟谁打起来了呢?”
“兴许是敌人和敌人!”
“敌人和敌人?”
“发生误会嘛!”
锁柱这种说法,是基于这样一点:他和梁永生是刚从关庄转过来的——在那里并没打听到大刀队的消息,也没发现有其他兄弟部队,不会是自己人跟敌人打起来。现在,梁永生猜出了锁柱的这种想法。可是,他对锁柱的回答,只是笑了笑。这笑意,好像在说:“在当前的情况下,什么可能性都是有的,惟独敌人自己发生误会是不可能的。”
在永生看来,敌人出于虚惊而发生误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大都是发生在夜晚,或者是大雾的早上,一般还要在两股敌人同时出发的情况下,而目下,这些因素都不具备,那敌人怎么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呢?
“也许是民兵和老百姓跟敌人干上了!”
这是杨大虎的说法。
开初,梁永生认为这种说法倒是有可能的。因为,民兵袭击敌人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在当前的情况下,我们的大刀队受了挫折,敌人疯狂得厉害,被折腾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起来跟敌人硬拼,也不是不可能的。过去,就在许多村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他想到这些,不由得转念又想:“不对呀?这枪声中,除了大枪而外,匣枪也响得很密呀!要是老百姓和民兵跟敌人干了起来,哪会有这么多的匣枪声哩?……”梁永生一边自己在仔细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一边又问锁柱和大虎:
“你俩想想——还有什么可能?”
锁柱又提醒永生说:
“哎,会不会是邻近的兄弟部队拉过来了?”
永生听了这话,脑子里忽地一闪:“可也是哩!邻区的兄弟部队,听说大刀队受了损失,敌人气焰嚣张起来,他们为了鼓舞这边群众的抗日情绪,拉过来打击敌人,这也是完全可能的。或者说,友邻地区的兄弟部队,为了甩开敌人,暂时撤过了边界,又可巧在关庄和阙八贵这伙敌人遭遇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梁永生正暗自思忖,又听杨大虎说:
“八成是城关区的区队!”
“咋见得?”
“前些天,他们来这边活动过几天。”杨大虎说,“他们在柴胡店附近伏击过敌人,还在俺雒家庄住了一夜,给俺们民兵开了一次会呢!”
梁永生问:
“他们在你村住下后,放岗没有?”
杨大虎说:
“放岗倒不少,可全是便衣。”
梁永生根据自己的经验认为:游击队出区活动时,由于群众关系不多,缺乏知根知底的堡垒户,再加地理环境不大熟悉,所以都特别重视设岗布哨。因此他想:“那么,如果是城关区的兄弟部队来到了关庄,方才我和锁柱从那里转过来时,怎么没有发现他们派出的岗哨哩?”
永生默默沉思着。关庄的枪声更激烈了。
步枪声,匣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相互交叠起来。
锁柱提议道:
“队长!咱快走吧!”
“干啥去?”
“转移呗!”
“咱们出来是干啥的?”
“不是找队伍的吗?”
“光躲能找到队伍?”
永生这一问,把锁柱的脸问红了。
锁柱所以提议“转移”,主要是怕队长受损失。因为他现在已经自动地把自己当成队长的警卫员了。
可是,梁永生眼时下的想法是:在关庄跟敌人交火儿的,必定是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不管他们是哪一部分,我们都有责任去接应他们。要不然,他们从大清早就跟敌人粘在一起,非到天黑是不易甩开敌人的。要跟敌人纠缠一整天,那可腻歪了。而且,他们和敌人纠缠的时间越长,敌人会越聚越多,那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甚至是要吃亏的!
永生想到这里,便暗自决定:去把那伙已投入战斗的同志接应出来。
怎么个接应法呢?
他又习惯地向身边的同志作调查了:
“照你们的看法,那伙在关庄和敌人接火的同志,可能朝哪个方向撤退呀?”
锁柱抢先发言:
“叫我看,很可能朝西北撤!”
“根据什么?”
“因为敌人是从东南进村的!”
他为了增强自己这个论点的说服力,指着关庄的方向又补充说:
“你听!这枪声,刚才在关庄东南角上响,现在,这不已经转移到西北角上去了?”
梁永生一向喜欢一面倾听别人的议论,一面自己悄悄地拿主意。这时,他觉着锁柱的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因而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可他又想:“枪声的转移,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呢?”
要按“声东击西”的逻辑推断,梁永生认为,他们向村子的东北角撤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梁永生一面悄悄地分析着,判断着,一面放出他那两条炯炯的目光,仔细地观察着那关庄北面从东北到西北的地形。
关庄正北,是片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这里,显然不是撤退的路线。村子的西北面,有一条大道沟,弯弯曲曲地朝西北天角伸延而去。村子的东北面,也有一条道沟。这条道沟,虽然有的地段已被敌人垫平了,可是,作为一条撤退的路线,还是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这两条道沟之间,有一座因常年失修而多处倒坍的破窑。这座窑,离左右两边的道沟各有百米左右。在村西北的那条道沟西面,二百来米的地方,有一片散散乱乱的坟地。村东北的这条道沟东面,有一条沙河故道,离道沟有将近三百米。
梁永生看罢地形,又沉思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发布了命令:
“杨大虎!”
“有!”
“你去召集民兵!”
“是!”
随后,他指点着关庄村北的地形,进行了一番部署,然后又说:
“我们的任务,是接应我们的战友安全撤走。你知道,咱们干的是没有本钱的买卖,经得住赚,经不住赔,你们要注意节约子弹,不要乱打一气。等我和锁柱打响以后,你们再开枪侧击,喊杀助威,制造疑阵,迷惑敌人……”
“是!”
大虎应声而去。
当他要出庙门时,梁永生又喊住他,嘱咐道:
“还要派两个民兵,监视刘其海的行动!”
他稍一停息,又加重语气说:
“行动要迅速,越快越好!”
“是!”
“是”没落地,人没影了。
杨大虎走后,梁永生又向锁柱挥手道:
“走!”
“是!”
他俩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庙门,贴着墙皮绕到庙后,进入一条东西道沟。尔后,一溜飞跑飞颠,直奔关庄村北那座破窑而去。
关庄的枪声,一阵更比一阵紧。
他俩的脚步,一步更比一步快。
不多时,破窑来到了。
这座破窑,像座小土山似的,孤孤零零地兀立在大平原上。
平原上,有一只可爱的野兔儿,正在飞也似的奔驰。它勇敢地跃过横在它的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物,消失在那天地相连的远方。
一轮初升的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放射出五光十彩的万道金线,烧红了半边天。阳光映在地面,地面金红一片,仿佛马上就要燃起遍地火焰!
梁永生和小锁柱,隐蔽在窑顶上,居高临下,四眼瞪直,一齐盯着关庄的方向。
关庄仍在激战中。
时而有颗飞子儿呼啸而来,钻进窑边的泥土里。
每到这时,就必然引出锁柱的悄悄怒骂声。可是梁永生,他从未去留意飞子儿,而是不时地扭着脖子朝西边的坟地看一眼,又很快地把视线收回来,投向那枪声四起、战火纷飞的关庄。
关庄,有十来个便衣战士,正在奋勇突围。
他们,一手抡着匣枪,一手舞着大刀,正从各个不同的路线向外冲杀!
你看!那些龙腾虎跃的战士们——
有的突然出现在高高的房顶上,甩开匣枪打了一阵,随后一纵身子跳了下来;
有的先从墙头上朝外打了几枪,然后来了个鹞子翻身,来到了垣墙以外;
有的先从后窗户里扔出一颗手榴弹,接着,身子像箭头一样蹿出了窗口;
有的宛如猛虎下山驱赶群羊一般,追逐着一伙伪军冲出了胡同。
他们来到后街,又立即汇合起来,形成一股洪流,一直朝着村西北角的这条道沟冲过来。你看他们那股顽强的气势,不管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拦截堵击,也是挡不住他们的前进道路的。
勇士们冲出村来了。
伪军们像一群苍蝇一样,跟在他们的后头,嗡嗡地叫着,恶疯疯地追了上来。也不知是敌人根本没把几个便衣战士看在眼里呢,还是他们为了自己给自己壮胆呢?只见他们在一边追赶一边打枪的同时,一片狼嗥鬼叫的喊叫声又在枪声的缝隙之间冲过来:
“抓活的了!”
“活捉梁永生喽!”
“你们跑不了啦!”
“快缴枪吧!”
狂犬叫不倒高山。尽管敌人扬风扎毛地嚷成了一片蛤蟆湾,可是这伙身着便衣的战士们,别看人数不多,他们并没把尾追的敌人当个玩意儿。你瞧!不论敌人在屁股后头怎么嚷,他们依然是从容不迫,精神抖擞,沉着应战,依仗着道沟的掩护且战且走,没有一个人有心慌胆怯的表示,个顶个的都是好家伙!
敌人逼近了。
他们趴在道沟的崖坡上,还击一阵。
敌人卧下了。
他们又站起身来,继续后撤。
便衣战士们渐渐地向破窑靠近着。伏在破窑上的永生和锁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战斗的情景。突然,小锁柱望着望着惊喜地嚷了一声:
“嘿!志勇!”
锁柱嚷罢,瞅瞅永生。
永生没反应。
锁柱压不住兴奋的心情,用肘子悄悄地捣着永生:
“队长!看见了不?那是志勇他们……”
梁永生依然没有反应。
只见,他那两只久经战阵的眼睛,宛如两条火龙一般,直目瞪瞪地盯着那两兵相交的战场。这时节,小锁柱的目光在队长的脸上打了个转儿,队长那严肃的神色使他意识到,眼下正在打伏击,自己这么不冷静是不对头的。他意识到这点以后,脸色腾地红起来,悄悄地吐一下舌头,低下头去伏在窑顶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再也不吱声了。
其实,战场上的情况,永生比锁柱看得还细致。
在那十来个便衣战士的尽后头,有一位扎膀细腰的小伙子。他,二十挂零年纪,身穿一套灰棉衣。一条宽宽的皮带,扎在棉袄外头,使得他那灵活健壮的身段儿,更加突出了英武飒爽的特点。起初,梁永生虽然还没看清这位战士的面目,可他就凭着这种光景,便已经认出来了——那就是他的儿子梁志勇。
你想啊,梁永生透过硝烟战火,突然望见了志勇的身影,他的心里,该是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啊!
可是,他这种心情,并没表露出来。
梁志勇,自从从主力部队转到大刀队以后,一直担任分队长的职务。在爹奉命去升主力的时候,他曾几次向爹请求,要和爹一起回到主力部队去。
为此,还挨过爹一顿好剋!
梁永生自从离开大刀队以后,一年多来,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志勇是不是还在闹情绪?”现在,他在这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疆场上,突然见到了他那怀念已久的小志勇,而且,只见志勇还和从前一样,赛只欢老虎似的,他这当领导、做父亲的,怎能不从内心里感到高兴呢?
战场向前推移着。
它离破窑越来越近了。
这时候,只见身为指挥员的小志勇,在孤军无援的情况下,一面指挥着他的战士迅速后撤,一面抡开他那两支匣枪沉着地阻击尾追的敌人。他用这支匣枪瞄着敌人扫射着,同时将另一支匣枪挟在小腿腋下,熟练地压上了子弹。过一阵,他又用另一支匣枪扫射着,在腿腋之下又将这支匣枪压上了子弹。
就这样,他用两支匣枪轮番扫射,持续不断,活像一挺小机枪,堵住了扑上来的敌人!这当儿,斜背在志勇脊梁后头的那口大刀片儿,闪闪放亮,锃锃闪光,愈加烘托出了这位小伙子那股英武气概!
梁永生默默地注视着。
又听锁柱悄声赞道:
“嗬!志勇真棒!”
是啊!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战友,在寡众相交、孤军奋战、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以一当十,顽强抵抗,充分表现出了人民战士的英雄本色,小锁柱怎能不兴奋?怎能不自豪?又怎能不激动呢?
当然,这时梁永生的心情,论其激动程度,是不会次于小锁柱的,他只是能够抑制自己罢了。因此,就在小锁柱赞不绝口的同时,永生依然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脸上平平静静,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战斗越来越紧张。
敌人离志勇他们只有一百多米了。
这时的梁志勇,两张厚墩墩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在他那红喷喷的长方形的脸上,构成了两道刚强的弧线,显示出他那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他那不时扇动着的鼻子,还在一股股地冒着白气,倾泻着他胸腔中的怒火。
这时的阙八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一班向西,二班向东——包围!”
乱乱纷纷的伪军,在坷垃地里蠕动着。
阙八贵在混乱中挥动着手臂,再次狂叫道:
“弟兄们!上啊!谁逮住姓梁的,那五万元的赏钱,我分给他一半!”
一会儿。
敌人改变了队形。
他们散成一个扇子面儿,向梁志勇冲过来。这时候,伏在道沟崖下的梁志勇,一抡胳膊扔出一颗手榴弹,高声喊道:
“同志们!冲锋啊!”
其实,他的同志们,都根据他的命令,早已顺着道沟撤远了。就连他自己,喊罢,也猫着腰,提着枪,迅速地向后撤去。
可是,志勇这暴雷般的喊声,再加上手榴弹一爆炸,却把伪军们吓了一大跳。他们由于一时闹不清这是虚张声势,所以全都乱起来。
过了一阵。
敌人见没人冲锋,知是中了计,又忽忽啦啦地猛追上来。
可是,这时梁志勇他们,已经撤远了。
敌人当然不肯放走他们,便加快了步伐拼命追赶。
这伙送死鬼扑到破窑附近了。
梁永生的匣枪突然吼叫起来。
两个跑在前头的伪军,应声倒下去。
与此同时,小锁柱的匣枪,也哇哇地叫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直打得敌人蒙头转向乱了营。有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像窝倾巢的黄蜂,一轰而散,掉头就跑。看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除了命,啥也不要了。第一个伪军跌倒了,第二个伪军绊倒了,第三个伪军踩着他俩的身子连滚带爬地朝前跑下去,第四个伪军踩断了另一个伪军带在身上的手榴弹把,手榴弹冒着烟,要爆炸了,那个正要爬起的伪军发出一声惨叫,又在烟尘翻飞中倒下去了。还有的伪军,见跑在他前头的那个吓酥了,跑不快,就一膀子将那个撞倒在地,夺路而逃!正夹杂在伪军士兵当中向后猛跑的阙八贵,听见后边的枪声不多,扭着脖子回头望了望,便向他的喽啰们狂喊大叫起来:
“别跑!”
他跑两步又喊:
“顶住!”
他见这命令不顶屁用,就又一边跑着一边气吁吁地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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