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空滚翻,阴影笼罩着荒原。我们伟大的抗日战争,进入了一个最困难的时期。处在硝烟战火中的冀鲁平原,正在经受着艰苦岁月的熬煎!而今,这片辽阔壮丽的沃野,带着遍体鳞伤,含着悲愤的泪水,仰卧在茫苍苍的暮色中。
漫卷着飞沙的狂风,就像它要毁灭一切似的,正在这运河两岸的千里原野上横冲直撞!天,仿佛眼看就要被那浓重的云块子坠下来了;地,宛如正在被这狂妄的暴风旋上去。
残暴的日本侵略者,集中了大量兵力,对这块具有战略意义的地区,一连进行了五次“强化治安”。
“保甲制”编起来了!
“维持会”成起来了!
由鬼子和伪军混合组成的“扫荡队”,骑着铁蹄锵锵的洋马,端着鲜血淋淋的刺刀,如同成群的疯狗饿狼一般,从河东窜到河西,又从河西窜到河东。
每到这样的时刻,一些忘了姓啥的老财们,就从阴暗角落里钻出来,跑到显眼处,拤着腰大吹冷风:
“咱早就看着八路成不了旗号!这会儿云消雾散了吧?”
“胡说八道!”
这是群众愤怒的回声。
我们的八路军主力部队,在这一带打了许多胜仗以后,为了更多地消灭敌人,虽已暂时作了战略转移,可是,这一带的地方部队、游击队、民兵和广大人民群众,在党的领导下,正与日本强盗继续进行着顽强不屈的斗争。
有多少抗日的勇士牺牲在战场上?
有多少不屈的民众躺在了血泊中?
多少个党的工作人员,多少个抗日政府的干部,在敌人的重围中打光了子弹,在眼看就要当俘虏的一刹那间,他们用最后的一粒火儿,使自己成了光荣的烈士!
时光在血中流逝!
时光在火里行进!
夜幕降临了。
因为云厚,又是风天,今日的夜幕来得早。
随着夜幕的徐徐降落——
老鸹归巢了;
野兽钻窝了;
烧杀抢掠闹腾了一天的敌人“扫荡队”,知道夜晚不是他们的世界,现在拉着尸体,抬着伤兵,牵着百姓的牛驴,驮着抢劫的东西,夹着尾巴挨着追腚枪,全都急急忙忙地溜回据点去了。
枪炮声响了一天的荒原上,渐渐地平静下来。
险山不绝行路客,恶水仍有渡船人。就在这样的时刻,有位彪形大汉,如同从天而降,出现在这硝烟弥漫、白雪似毯的旷野里。
这位路行人,穿着一身便衣,披着从云缝里射出的晚霞的余晖,风快地走在一条弯曲而又漫长的大道上。
大道上,白雪斑斑,霞光粼粼。
散落在路面上的砖头瓦片,在路行人的脚下骨骨碌碌地翻滚着;还有的,发出一声惨叫后,粉身碎骨了!
一团团的尘沙雪粒,从那风快的脚步下飞扬起来,被大风吹向远方。
看这位路行人行进的冲劲儿,他的体魄里蕴藏着充沛的火力。可是,由于风沙的袭击,也许还有长途跋涉的缘故,使得他那厚墩墩的嘴唇,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纹。在他那顶磨破了边的毡帽头儿上,还有那件闪披着的大棉袍子上,以及那双开了花的老铲鞋上,全都蒙上了一层黄乎乎的浮土。
如果,不是这人的腰带上,斜插着一支张着大机头的匣子枪,有谁能辨认出,这位路行人竟是一位八路军?
这里,目下已是岗楼如林,公路如网了!又是在这深不可测的漫洼中,该潜藏着多少难以预料的危险啊!可是,这位腰掖匣枪的八路军,只身一人走在风沙骚动的漫洼里,昂首挺胸,坦然自若,如同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猎人,根本就没把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虎狼放在眼里。
不过,他的心里还是非常警惕的。
你看,每当有个什么意外的动静触动了他的耳鼓,或者有个什么可疑的影像映入他的眼帘,他那双豁豁亮亮的大眼睛,便立刻闪射出两道机警的光芒。这光芒,犹如一对利剑,刺穿了风沙滚滚的夜幕,投向可疑的地方。在这同时,他那活像小蒲扇似的大手,还会习惯地按到枪柄上去。
这些动作又告诉我们:这位八路军同志,准是个富有游击经验的老战士。
他是谁呢?
他就是梁永生。
梁永生挺立在高高的河堤上,用手指往后推一下毡帽头,又用手背抹一下挂在眉毛上的汗珠,瞪起那双锐利而又深沉的大眼,仰望着正在阴空里奋飞的雄鹰。
一会儿。他那双沉思的目光,从深空里收回来,又久久地俯视起大堤之下的土地。
这是他曾用自己的鲜血染过的土地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抬起头来,又顺着这运河大堤向前眺望。前边,在那密布沙尘的夜幕后头,有一个隐约可见的村庄。
那隐约可见的村庄,好像一位多灾多难的母亲,正在月夜里迎接她的儿子。
那是哪里?
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他今夜要去的地方——龙潭街。
梁永生那难忘的童年,不就是在他这故乡龙潭街度过的吗?直到今天,故乡和他一起经受的苦难,还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中。尤其是抗日战争爆发以后,他在这一带打游击的时候,故乡亲人的音容,故乡景物的色泽,更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多少个战火纷飞的日日夜夜啊,他和故乡的脉搏一起跳动,他和故乡的命运共同呼吸。因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对他都含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你想啊,他在这重返故土的时刻,心里怎能不热滚滚的?
他沿着大堤走下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轻哼着抗日小调:
运河滚滚浪滔天,
两岸战旗红艳艳,
抗日军民手挽手,
前仆后继冲上前!
…………
梁永生走过熟悉的路,跨过熟悉的桥,在靠近龙潭街头时,收住了歌声,放慢了步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月光下的村庄。
村中的房屋、树木,正热情地向他招手。
浑浊的月光,映在弹坑累累的墙面上。整个村子,呈现着灰蒙蒙的橙黄色。这位夜行的八路军梁永生,对他这几经战火血洗的故乡,好像既熟悉而又生疏!
他望了一阵,悄悄自语道:
“这战争年月,各处的变化真大呀!”
他说着走进村子。
村中的空气里,充满了尘埃,烟雾,火药味儿。
道旁边的柴禾垛,全被烧过了,变成了一堆堆的黑灰。黑灰被风一刮,时而飞出几颗稀稀拉拉的火星,又很快地消逝在黑暗中。胡同口上的大树下,有一片血迹,血迹附近有个小小的破烂书包。
这位军人触目惊心,燃起满腔怒火。
他正然且走且看,且看且走,两条到处巡回的视线,穿过几棵枯树的空隙,盯住了一所残垣破壁的宅舍。他愣沉一下,便朝那院落走过去。
这是谁家?
秦海城家。
秦海城从关东回来,在这龙潭街上安家落户以后,就一直住在这所院落里。
梁永生来到秦海城的角门外头,收住脚步,站在了门口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这棵老槐树,活像那饱经风霜的老人的面孔,树身上爬满了一道道的裂纹。人们不是常说“唐松晋槐”吗?这棵古槐怕是也有千岁高龄了。如今已是冬日,树叶早已落净,干枯的树头上,只剩下了一个喜鹊的窝巢。
一只不知为什么还未钻窝的喜鹊,站在被风刮得摇摇摆摆的树梢上,正然唧唧喳喳地啼叫。
梁永生朝门口望了望,只见两扇破烂不堪的门板虚掩着;沙啦沙啦的磨刀声,从被火烧得煳气拉塌的门缝里传出来。他站在树后,听了一阵,直到听见院中传出一位男人的干咳声,他这才把嘴一捽,唧唧呱呱地学起鸟叫来。
庭院中的磨刀声停住了。
少顷。伴随着吱扭一声门响,从门缝里探出半截身子。他瞪着两只大眼,朝门前各处张望着。这时节,隐藏在槐树后头的梁永生,就着月光已经看清了,那个出来张望的人,正是他要找的秦海城。
永生还没来得及答话,秦海城也发现了他,并忽地扑过来。这时节,大概是怒气冲晕了秦海城的头脑吧,只见他来到梁永生的近前,把永生打量了好大一阵,他那双充满血丝的、含着怒火的眼里,还是迟迟不见变化。
这时,永生只见秦海城的脸上,已经蓄起了很长很长的络腮胡子。他脸上的气色,就像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一样。直到梁永生说:
“秦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那脸上才像忽地刮了一阵风似的,刮去了满脸阴云,闪现出兴奋的光彩,嘴边的胡子抖动着,劈头问道:
“老梁啊!你怎么来啦?”
接着,他伸出两只湿漉漉的大手,扳住永生那两只朝外扎着的肩头,吃劲地摇晃着。
看样子,秦海城像有许多话要跟永生说,可是,由于有一股又惊又喜的情绪涌上来,使得他觉着就像有个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所以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在他那憨笑的脸上,扑簌簌扑簌簌地淌下了两行激动的热泪。
永生瞅着秦海城的面容,也激动得两眼发潮,说不出话来。
他们呆呆地愣着,眼对眼地看了好大一阵,永生这才关切地说:
“秦大哥,你瘦了!”
到这时,秦海城又像才从梦中醒来似的,拉上梁永生的胳膊说:
“走!快家走!”
秦海城将梁永生拉进角门,又回手闩上门栓,就一边领着永生朝屋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说:
“你走了这一年多,可真把人们想坏啦!……”
梁永生自从带领着大刀队上的一批战士升入主力离开了这个地区以后,到今天说话,已经是一年多了。在一年多以后的现在,由于形势发展的需要,上级党又从主力部队重新把他派回来,让他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
现在,他正乘着这昏沉的寒凉的夜色,到处寻找大刀队的战友们。今天,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首先来到秦海城家的门前的。
永生和海城且说且走进了屋子。
屋里,乱纷纷的。
箱箱柜柜,大敞四开;谷囤糠篓,东倒西歪;凳子侧歪在墙旮旯里,桌子倾倒在炕根底下;木器的板条儿,盆碗的碎片儿,还有破铺扯、烂套子,乱七八糟、七零八落撒了一地。屋当场子里那厚厚的尘土上,还残留着鲜明可见的皮鞋印子。
梁永生一见这种情景,又是一肚子气。他把冻冷了的手放在嘴上,哈了哈,问秦海城道:
“敌人又来闹腾过?”
“那些凶煞神,哪天都来点卯!”秦海城气冲冲地说,“这一阵子,鬼子、汉奸们可把这一带的老百姓折腾苦了!他们来到村里,逢门便进,见人就打,要酒肉,要粮要钱,什么‘地亩捐’呀,‘户口捐’呀,‘爱路费’呀,‘维持费’呀,‘保安粮’呀,没完没了的苛捐杂税不算,还他妈的乱抢乱夺……”
他们又进了里间。
里间屋里,冲门放着一张少皮无棱、开角懈缝的迎门橱子。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墩在橱子角上。他俩朝里一走,带进一股小风,那黄豆粒般的灯火,立刻猛烈地摇晃起来。浑浊的动荡的灯光,在被炊烟熏黑了的四壁上,闪动着一跳一跳的光波。
梁永生顺手拿过一把笤帚,折下一根笤帚苗,一边拨着灯花一边问:
“秦大哥,最近哪些同志来过?”
秦海城搬过歪歪棱棱倚在山墙上的板凳,吹去凳面上的浮土,坐上去,叹了口气说:
“眼时下,敌人猖狂得很!大刀队的同志们,好些天没到这里来了!”
梁永生搭拉着腿坐在炕沿上,掏出那根没有嘴子的小烟袋,将烟锅插进烟荷包,一边捻捻搓搓地装着烟,一边向秦海城简要地叙述着他回来的过程。
秦海城一边听一边对着窗户出神。
窗户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玻璃。玻璃上,布满了十分细致的冰雪花纹,很像一块用银丝线绣成的手帕。这块只有手帕大小的玻璃,是秦海城的女儿秦玉兰精心镶上的,为的是,便于常来常往的八路军能从屋里看到天井里的动静。
秦海城一望见这块玻璃,觉着像刀子绞心一样难受。在他正翻肠搅肚久久沉思的当儿,听见梁永生又叫了一声“秦大哥”,问他道:
“听到过大刀队的消息吗?”
“半个月前,听说他们在柴胡店附近跟敌人干了一家伙……”
“结果怎样?”
“打死了一些敌人,咱们也吃了点亏!”
“还有啥情况?”
“别的闹不清楚!”
沉默。
在这沉默的当儿,秦海城把梁永生那空瘪瘪的烟荷包拿过去,又回手拿过烟笸箩儿,一面给永生装烟,一面带着焦虑的神色说:
“这一小笸箩儿乱杂拌儿,就是给他们预备的。可是,这一憋气子半拉月了,大刀队一直没转悠过来……”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使得屋里的空气更沉重起来。
屋外,风还在刮着。屋里一静,那风声显得更大了。这座破烂不堪的土房茅屋,在狂暴的夜风中摇晃着。真叫人有点担心——这房子不会被狂风卷走吧?
秦海城的悲观情绪,使永生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于是,他便开导秦海城说:
“打仗嘛,就有胜有败。不怕百战失利,就怕灰心丧气。秦大哥,你只管放心,咱毛主席领导的队伍,士气是扑不灭的火焰,截不断的泉源,是什么样的敌人也打不垮的!”
秦海城点点头:
“是啊!船有好舵手,不怕浪头高!”
他说罢,笑了。
这一笑,在他那稍微朝上挑着的外眼角上,拥起几道细长的皱纹。一向善于观察人的表情的梁永生,这时分明地可以看出,在这愈伸愈长的笑纹中,还依然隐藏着秦大哥那沉重的心情。他的心里究竟有啥心事?
过了一阵。
他俩又谈起村里的情况来。
这当儿,秦海城向梁永生叙述的每一个情况,都和敌人的罪行联系着。例如:有一个老寡妇,为失去独子哭瞎了眼睛;有一个新媳妇,因丈夫被敌人杀害而变成了疯子;有个吃奶的孩子,趴在娘的尸体上哭哑了嗓子……这些含火带气的血泪控诉般的叙述,一阵紧过一阵地激荡着梁永生的心弦。
永生一面抽烟,一面静静地听着。
此刻,他那两条火龙般的视线,不时地在秦大哥的脸上一圈圈儿地盘旋。他只见,秦海城这位只有五十来岁的人,由于留起了很长的络腮胡子,猛孤丁地看上去,仿佛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
他为啥要留这么长的胡子呢?
梁永生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便利工作,他特地蓄起长胡来让敌人看的。永生一想到这一点,进而更加明确地意识到:这一年多来,这里的人们,是在像旋风似的紧张的战斗生活中度过的;如今,自己已经进入到这个旋风的中心来了!
这说明,眼前的环境是极端恶劣的;今后的斗争是异常艰苦的!
梁永生面对着这样的局面,他正在想:如何早日把这战斗的旋风大大地刮起来,把这种艰苦、被动的局面改变过来?
夜深了。
夜风扑打着窗纸。
窗纸沙沙地响着。
远处,有报更的雄鸡在叫。
邻家,传来婴儿的夜啼声。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大刀队里那些战友们的形象,又一次闪现在他的头脑中。是啊!不管在什么时候,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要把大刀队战士们的形象从梁永生的心里挖去,那是根本办不到的!
现在,他一想到队伍,一想到自己还没和队伍接上头,特别是通过秦海城这个联络点仍然打听不到大刀队现时的下落,心中又焦急起来。于是,他在炕帮上磕去烟灰,将那根只有一拃长的小烟袋往腰带上一别,站起身来,向秦海城笑笑,说:
“我走!”
“走?”
“对!”
“哪去?”
“找队伍去!”
“到哪去找?”
“先到黄家镇……”
“那里去不得!”
“为啥哩?”
“敌人安上据点了!”
“噢!”
永生习惯地往后推一下帽头儿,摸着汗津津的脑门儿琢磨了一阵子,又说:
“那么,我到水泊洼里转转……”
“到那里转啥?”
“也许在那荒洼古庙里,同志们留有什么暗号儿……”
在梁永生去升主力之前,这荒洼古庙是他们大刀队的三线联络点,也叫“无人秘密联络点”。现在秦海城听他一提到荒洼古庙,忙摆手说:
“也去不得!”
“也安上据点啦?”
“对!”秦海城气愤地说,“自从那次‘大扫荡’以后,鬼子就五里安一个据点,三里修一个岗楼,实行了严格控制。鬼子头子石黑,给他这套手段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囚笼战术’!……”
关于“囚笼战术”,梁永生在来这里以前就听到说过。可是,对于这一带敌人据点的变化情况,他还没有掌握起来。因此,等秦海城说完后,他又问:
“坊子没安据点吧?”
秦海城说:
“那里没有。”
梁永生说:
“我到那里看看。”
秦海城说:
“可是,敌人把坊子看作八路的基地,三六九儿地去闹腾……”
梁永生说:
“那没关系!”
秦海城说:
“你一定要去,我就送你一趟。”
“甭送。”
“为啥?”
“这段路,我熟。”
“熟也不行!”
“咋?”
秦海城说: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敌人的巡逻队,夜间也短不了出来闹腾……”
梁永生笑了。他风趣地说:
“敌人的巡逻队没啥可怕的!几年来,没少和他们‘打交道’,我们是‘老交情’了!”
秦海城说:
“你甭管咋说,我是不能放你自己走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是严肃的,固执的,凝然不动的。随后,他又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把捎谷刀,插在背后的腰带上。然后一挥手说:
“走吧!”
永生一见这把锃锃闪光的短刀,触景生情地想起了他来时听到的那磨刀声,就问:
“哎,秦大哥,你刚才磨刀干啥?”
永生这一问,秦海城上了气,说:
“我要跟阙八贵那个狗养的拼命!”
“阙八贵?”
“他是柴胡店据点上的一个伪军小队长。”秦海城气冲冲地说,“那个孬种,听说他七哥阙七荣当了石黑的翻译官,就投奔到这柴胡店来了。他来到以后,仗凭着阙七荣的势力,在白眼狼的手下当了小队长。几个月来,他烧杀抢劫,奸污民女,无恶不为,老百姓把他恨透了!前两天,他竟派来了‘媒人’,要‘娶’玉兰去给他当‘姨太太’……”
在秦海城说话的时候,屋里的空气一层层地下沉着。梁永生的心弦一扣扣地扽紧了。
秦海城的闺女秦玉兰,是个爽直姑娘。她自从跟随父亲在龙潭街落户以后,一直是秦海城这个联络员的好帮手,还是村中各项抗日工作的积极分子。除此而外,据说,现在她和志勇之间,还有点恋爱关系。
秦玉兰现在哪去了?
她在宁安寨梁永生的家里。
这一点,永生已经知道了。可是,阙八贵派来“媒人”这件事,他并没听说过。他在来龙潭街以前,曾经见到过宁安寨的魏基珂大叔。当时由于他急着要找队伍,所以只是侧重问到了大刀队的情况,别的没顾得多谈。至于秦玉兰在他家住着这件事,是魏大叔在说话中顺便带出了这么一句。
现在,梁永生虽然觉着阙八贵实在可恨,可又觉着秦玉兰并没啥危险,所以他没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只是顺口劝了秦大哥两句:
“你不要来不来的就动刀动斧的!这是一刀就能砍完了的事吗?你只要别让玉兰回家,那阙八贵再孬不也是没有办法吗?”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朝屋外走。说到这里时,秦海城回手拉上房门,咔嚓一声上了锁。尔后,他一抡胳膊,把提在手中的二大棉袄披在身上,又一挥手臂,向永生示意道:
“走哇!”
他俩一前一后,走出角门儿。
秦海城站在门前向周遭儿撒打一阵儿,没发现什么动静,就一哈腰把钥匙填进槐树根底下的一个小窟窿里,并向永生悄声说:
“瞧见了吧?我只要出去,钥匙就放在这里。以后,你来的时候,我要不在家,你好自己开门……”
“哎。”
两人嘁嘁喳喳地说着,向左一拐,顺着弹坑累累的街道,踏着昏沉的月光,一直朝前走去。
快到村口了。
秦海城紧走几步撵上永生,戳他一把悄声说:
“你慢走!”
“咋?”
“防备敌人在村口偷放暗哨!”
他说罢,没容永生张口,就跨开大步赶到前头去了。
出村后,他们绕过关帝庙,又绕过鱼塘,进入了一片枣树林。
一根根干枯而刚劲的枣条,迎着寒凉的风霜朝天竖着。黄乎乎的月光,穿过枯枝的空间,照射在被冰雪封住的大地上。荒凉的旷野,喷发着寒气,使人感到冷飕飕的。由于这里是荒野漫洼了,他们又是走在密密匝匝的枣林之中,风声显得更大了。
滚过枣林的夜风,像一把把的利刀扎进骨缝,又钻入血管。一根根的冰柱,犹如闪光的锥子,倒挂在树枝上。被风一刮,有些脆弱的冰柱张落地上,摔碎了。
永生和海城顶着寒风走在枣林中,好像有人往他们的身上泼凉水。从他们的口腔中、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在眉毛和胡子上结成了白霜。树林中有些酸枣棵。酸枣棵的刺针不时地挂在他们的衣裳上,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
他们出了枣林,又进入一条道沟。
这条道沟,是八路军游击队领导着抗日民众挑开的。名叫“交通沟”。为的是便于游击活动。你想啊,在山区打游击,地形是多么有利的条件呀!可是,在这大平原上,漫洼里的“青纱帐”起来以后,还好办些;要是到了地净场光的时候,一望无际,游击活动可真难呀!因此,这才将漫洼里那些横三竖四的大道全挑成沟,一来可以阻止敌人的车辆畅行无阻,二来便于我们军民开展游击活动。
从事游击战的一些同志们,研究这种办法,也是用过一番脑子的。如今,梁永生走在沟里,一边想:“这一手儿,太顶事了!”一边又在琢磨:“这条沟挑得太深!要是低着头走,在沟外看不见;仰起头来,又能看见沟外的情景,那就更好了!……”
永生正想着,忽见秦大哥要往沟上爬,就问:
“你要干啥?”
“我到沟上去走。要不,咱俩低着个傻脑袋走在这里头,敌人来到沟崖上也看不见呀!”
秦海城说着,爬上沟去。
夜,已经深了。
荒原上,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落,都拥着她们的孩子进入了梦乡。大地上的一切,全都沉浸在灰黄色的夜幕中。这夜风嘶鸣的漫洼里,冷清清的。只有四周的村庄中,时而传来一声两声的狗叫。
天空中,星星和月亮,已被灰色的罗纱薄云遮住,从敌人据点上射出的贼闪闪的灯光,更显得刺眼了。梁永生走在道沟里,望着秦海城的身影心中在想:“战争,正在改变着人,改变着人的思想、性格呀!许多本来并不很聪明的人,在战争中令人难以置信地聪明起来了;许多曾经怯弱了大半辈子的人,战争硬把他改造成了一条坚强的汉子;还有的人,过去,只知道拿着锄头用泪水、汗水浇灌地主的土地,而今,他们竟然勇敢地拿起刀枪,一心要用自己的鲜血来冲刷人间的污垢了!秦大哥虽说不是软弱的人,可现在主动挑起了革命斗争的担子,不是比过去更刚强了吗?还有那位原先已经认了命的魏大叔,以及我那善于忍事的妻子杨翠花……不都是属于这类人吗?”
是的!时代变了,人也变了。就说梁永生他自己吧,从前,在那三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中,他的思想、性格虽然也有一些变化,但是,从实质上来讲,又是没有什么变化的。自从他投入到党的怀抱以后,又直接参加了革命斗争实践,在这短短的几年中,从思想到性格,简直都成了另外一个人了!……现在,秦海城也正在边走边想:“共产党能把那样一个只知‘拼命’的梁永生,培养成这样一个革命的好干部,真了不起呀!”
梁永生和秦海城这一军一民,正然且走且想,忽见一条公路像条死蛇似的横在他们的面前。秦海城蹲在沟沿儿上,倾着身子,悄声细气地向梁永生说:
“老梁啊,前头有条公路——”
“我看见了。”
“你站一站。”
“干啥?”
“我先去探探动静。”
“不用了吧?”
“不!小心无过错!”
这时的梁永生,心情是矛盾的。他既不忍心让秦大哥冒着风险去为他的安全而打探,同时他又觉着秦海城的意见是有道理的。于是,他在愣沉一下之后,关切地说:
“秦大哥,你可要多加小心呀!”
“好!放心吧!”
其实,永生对秦海城倒是放心的。因为,秦海城自从担负起联络点的任务之后,他曾掩护着多少同志安全脱险,又曾帮助过多少同志顺利地通过了敌人的岗哨啊!
这一回,他来到公路附近,又碰上了敌情。
先是从西边传来一阵沓沓沓的马蹄声。
紧接着又射过一道手电筒的光带。
随后便是一声粗野的嚎叫:
“站住!”
几年来的战乱生活,特别是联络点的工作实践,使这位猎人出身的秦海城,有了一套像对付野兽那样熟练的对付敌人的经验。目下,他见敌人已经发现了他,再也无法回避了,就从容不迫地收住了步子。
不大一会儿。
敌人的巡逻队旋风一般地冲了过来。
这伙家伙,是水泊洼据点上的巡逻队。他们总共八匹马。每个马背上都驮着一个黑狗子。当头那个,是个大麻子。他来到秦海城的面前,勒住马,用马鞭子凶煞凶气地指着秦海城,斜立着眼问道:
“老家伙!哪庄的?”
“龙潭街的。”
“‘良民证’呐?”
秦海城从那件二大棉袄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硬纸片儿递过去。大麻子用手电照了照,又扔给秦海城,接着问道:
“到哪去?”
“于家集。”
“干啥去?”
“请大夫。”
“他妈个巴子的!你撒谎!为啥半夜三更请大夫?”
“人病得厉害呀!”
在这个伪军盘问秦海城的同时,另一个伪军用手电在他的身上照了一遍。他们只见秦海城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老头子,特别是他那一嘴长胡子,又挂上一层白霜雪,显得年岁更大了。再加上他还故意弓着腰,喘息着,说话又坦然自若,对答如流,疑心便消失了。
于是,那个大麻子又转了话题问道:
“你在路上碰见过人吗?”
“倒是碰到过一个!”
“他是干啥的?”
“呀!老总,那我可知不道哇!”
“多大岁数儿?”
“看不清面目。不过,看走的那个冲劲儿,是个硬棒棒的小伙子!”
“啥穿章儿?”
“穿着便衣,腰里还扎着一条皮带。”
“上哪去了?”
秦海城朝西南一指:
“往那边去了!”
麻子一挥胳臂:
“追!”
他说罢,一提缰绳,掉转马头,顺着一股斜道朝西南追下去。其余的那些家伙们,也都扬鞭催马,尾随其后,滚蛋了!
在他们的屁股后头,腾起一股灰蒙蒙的尘雾。
秦海城注视着伪军们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以蔑视的口吻骂道:
“这些笨蛋!”
随后,他干咳了几声。
这干咳声,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梁永生走过来了。
接着,他俩一齐跨过公路,进入另一条道沟,继续朝前走下去。
又走了一阵,翻过一个土岭子,来到一座沙丘下。
这座光秃秃的沙丘,被白雪缠裹着,好似银铸玉塑一般。它,在梁永生的脑海里,留下了多少难忘的记忆呀!
在永生的童年时期,他曾站在这座沙丘上接过他那闯衙喊冤的父亲;在大刀队刚刚成立的时候,他曾带领着战士们在这座沙丘下伏击过“讨伐”的鬼子……
因此,永生当然知道:这座沙丘后头,不远,就是他今夜要去的那个村庄——坊子镇了。于是,他收住步子,向秦大哥说:
“到啦。你回去吧。”
秦海城曾多次来这村送过信,所以也熟悉这个地点。他说:
“好。你可要多加小心呀!”
“哎。放心吧!”
梁永生抓住秦海城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他说:
“秦大哥,路上,要小心——”
“好。”
“过公路,更要留神——”
“好。”
“关于玉兰的事,要时刻提防阙八贵那个孬种,可又千万不要急躁,不要耍‘愣葱’!”
“好。”
他俩分手了。
秦海城走几步回头望望;
再走几步又回头望望。
当他走出十几步远以后,又突然窝回来了。
他回来干啥?
永生正纳闷儿,秦大哥来到了他的近前,又叮咛道:
“永生啊,要记住——自从敌人实行了‘保甲制’以后,强给家家户户安上了门牌儿,还逼着不少户搬了家。你无论到谁家去,可得先看看门牌上的户主姓名呀!要不,万一摸错了门儿,兴许会出娄子哩!”
梁永生感激地说:
“好。我记住了!”
秦海城又抽出腰里那把捎谷刀:
“给你!”
“干啥?”
“带上它!”
“不用!”
“咋?”
永生拍拍腰间的匣枪:
“我有这个!”
“那个不行!”
“咋不行?”
“来不来的就开枪,会惊动临近据点上的敌人!”秦海城又将刀子递过去,“还是带上刀方便!”
“该用刀时,咱也有哇!”永生说着,将披在身上的大棉袍子一闪,一口明晃晃的大刀,在他的身后露出来。
接着,他又朝秦大哥一侧身,说:
“你瞧!”
秦海城笑望着那口五寸宽的大刀,问:
“还是你走延安的那口刀吧?”
“对!”
“你一直背着它?”
“对!”
“好哇!”
“大刀队大刀队嘛,能失了老传统?”
永生说着,披上棉袍,朝前走去了。
秦海城站在沙丘下,透过浓重的雾海般的夜幕,眺望着梁永生那正在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直到永生那高大的身躯在他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了,秦海城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沙丘下……
永生绕过沙丘,来到坊子村边。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
云块的缝间,有几颗星星,时隐时现,一一地眨着眼睛,仿佛他们正在期待着什么。
梁永生围村绕了半遭,尔后,顺着一条胡同插进村去,在一家门前停下来。他就着星光,先端详一下角门的轮廓,又各处瞅了瞅,然后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院内的动静。
院中,传出嗡嗡的纺车声。
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哦!永生想起来了——在他去升主力之前,短不了带着队伍来坊子活动。那时节,在那更深人静的夜里,永生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睡下了,高大婶就坐在炕梢上守着他纺棉花。因此,高大婶拧纺车的特点,梁永生早已听熟了。甚至,她纺棉时的心情,永生从纺车的响声中也能听出个大概。如今,这嗡嗡的响声告诉梁永生,这是高大婶在纺棉花。
不过,细心的永生,并没冒冒失失去敲门。
他还是按照秦大哥的嘱咐,先摸着钉在门板上的那个木制门牌儿,又凑上去就着星光仔细地瞅起来。
门牌上的“户主”一栏里,填写着三个字——高小勇。这“高小勇”一映进他的眼帘,梁永生的心里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小勇是谁?
他是高树青的儿子。
高树青又是谁?
梁永生十岁那年,跟着爹娘逃出龙潭以后,不是曾来坊子投过亲吗?那时节,他们在亲家没有站住脚,不是有个叫高荣芳的穷人,曾主动为永生一家安排了食宿吗?这位高荣芳,就是高树青的父亲。
抗日战争爆发后,梁永生在这一带拉起了大刀队,高荣芳家,便成了八路军游击队的堡垒户。后来,高荣芳为掩护抗日战士,被敌人杀害了。此后,他的独生子高树青同志,又参加了八路军,并很快在大刀队里担任了分队长。高树青的母亲和小勇留在家中,仍然是八路军游击队的堡垒户。
今天,梁永生到这里来,就是想打听打听高树青同志的消息。现在他一见户主是高小勇,这说明高大婶没有搬家,所以心中一阵高兴。
于是,他又走到北屋东山墙下,冲着墙皮踹了三脚。尔后,他闪在门口旁边的一个坯摞后头,将身子隐蔽起来。
他等着,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阵。
伴随着角门的轻微响声,一位老太太出现在门口上。
这位发丝雪白的老太太,就是高树青同志的母亲。从前,梁永生在她家住时,她对待永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现在,永生一望见这位可亲的老人,就立刻产生了一种孩子见到母亲的感情。因此,他赶紧从坯摞后头闪出来,一头扑过去,轻声喊道:
“高大婶!”
高大婶先是一惊。
继而,她把一绺垂下来的遮住视线的头发撩上去,眯缝起眼睛,将梁永生的身形、面目端详一阵,又蓦然转惊为喜,带着一种酸鼻的音韵说:
“我的孩子!是你呀!”
永生笑道:
“没想到吧?”
高大婶说:
“真没想到!”
她拽上永生的胳膊又说:
“快!快家去!”
梁永生跨步迈进门槛。
高大婶回手插上门闩。
这时,高大婶像突然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女一样,领着永生亲亲热热地朝屋里走着。当他们走到屋门口时,大婶拽住了永生:
“你等一等!”
“为啥?”
“我去掌灯。”
“不用!”
“听话!”
永生留住了步子。
他莫名其妙地想:“我对高大婶的屋里,熟悉得就像自己家里一样。这一点,大婶并不是不知道。可她为啥又非要掌上灯才让我进屋哩?……”
永生纳闷儿地想着。
高大婶走进那黑洞洞的屋里去了。
她摸着黑儿,先用棉被挡上窗户,然后,又划着了火柴,点上灯。
灯光一亮,站在屋门口的梁永生愣住了!
他只见,在屋中的灯光里,冲门放着一张小饭桌儿。饭桌上摆着香炉子。
这个小饭桌后头,搪着一口白刷刷的棺材!
梁永生盯望着棺材,活像蓦然傻了一样!
大婶向永生说:
“孩子啊,甭难过!树青他,为国出力了,总算上级没有白白教育他,我这当娘的,也没白白养活他!永生,来,快进屋!”
这时,高大婶的脸色是严峻的。在那严峻的神情下面,仿佛还潜伏着一种将永远不能抹掉的痛苦。看样子,上面这话,是她鼓起最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她把话说完后,嘴角儿微微地搐动了几下,这分明是她正在极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就在这间,还有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儿,在老人那悲愤交加的眼窝儿里闪动着。她一眨眼,那不听话的泪珠儿便簌簌地淌出来了!
这时的梁永生,望望大婶,瞅瞅棺材,瞅瞅棺材,又望望大婶。就在这当儿,他觉着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悲痛感情,突然袭过来,钻进了他的脊梁骨,又串入每一条血管儿,每一根神经!
这是因为,大婶的语言,大婶的神情,使梁永生明显地感觉到,他要找的那位高树青同志,已不幸牺牲了!
这个念头一掠过梁永生的脑际,梁永生那紫铜色的面孔,刷地变成了一张白纸。继而,那股悲痛、气愤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的感情,又紧紧地扣住了他那好似正被滚油煎烧着的心头!
他,梁永生,真想放开嗓子哭上两声,好将堵在胸口上的那股令人发闷的感情全都发散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办。
因为,永生已经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位光荣烈士——高树青同志,生前是个宁流千滴血、不洒一滴泪的刚强战士;过去,他在革命的队伍里战斗了一生,现在,他的崇高形象成了革命队伍里永远不会退役的战士!在这样一位战士的面前,永生怎能那么办呢?
永生所以没有真的哭两声,还因为他又意识到,在目下的环境中,在目前的情况下,必须用革命的理智控制自己的感情,而决不能容许自己的感情,去冲动革命的意志;一个真正的革命者,经受一次打击之后,应当是变得更坚强,更刚毅,而不应当是它的反面!梁永生在意识到这些以后,便自然而然地想道:“我,作为一个革命的军人,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当着烈属老人的面这么办更是不能容许的!”
这种革命者的责任感,压住了他那翻腾的感情。
他又想说几句话,来宽慰宽慰大婶的心。可是,喉头里像堵着一个什么东西,使他连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于是,他面对着战友的灵柩,情不自禁地,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
高大婶站在一旁,望着永生呆呆地愣着。
周围的空气,异常肃穆。
忽忽的北风,呜呜地叫着,沉重地滚过屋顶。
梁永生两眼凝视着,思想在飞转。蓦地,高树青那高大而又英武的形象,在他的眼前晃动起来。接着,永生离开大刀队去升主力时的一段动人情景,又在他那辽阔的脑海里忽忽地闪过去——
那是一个静静的月夜。
去升主力的战士们,已经离开出发地点宁安寨很远很远了,高树青同志还在依依不舍地送着他的战友们。他一边走,一边和正在离去的同志们倾心地谈论着。他们谈得是那么亲热,那么恳切。在临要分手的时候,他又紧紧地握住梁永生的手说:
“永生同志,你再嘱咐我几句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没啥好说的了!”永生虽然先说了这么一句,可他望了望树青同志那热烈期待着的目光以后,还是又继续说下去了,“树青同志啊,我一走,大刀队的领导责任,落到了你的肩上。并且,留给你的斗争任务,是空前艰巨的,空前繁重的。说实话,我很想再多呆几天,帮助你熟悉熟悉全队领导工作的情况。可是,整个抗日战争形势发展的需要,不能允许我那样做。现在,我们只好走了。将来有机会时,我一定回来看看你和大刀队上的战友们……”
自从大刀队建立不久,高树青就和梁永生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战斗。他们,一起享受过胜仗后的快乐,也曾一起分担过受挫后的痛苦。多少个奇寒盛暑啊,他们你枕着我的胳膊,我枕着他的大腿,顶着一件衣裳睡在漫洼里,睡在破庙中;多少次出生入死的遭遇战啊,他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在子弹空里钻,在硝烟浓雾里滚,你掩护着我,我掩护着你,肩并肩地冲出了敌人的重围。当他们两人共同掩埋着阵亡的战友的时候,曾淌着热泪相互倾谈过誓死革命到底的志愿;他们一块儿饿着肚子在漫洼地里露营的时候,还曾畅谈过抗战胜利以后的美妙理想。经过了几年战斗洗礼的高树青,现在尽管完全明白:革命,使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志会合在一起;革命,又常常使我们这些并肩战斗着的战友不得不暂时离开。可是,有一股强烈的留恋感情,还是在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头。因此,他只好强力地克制着自己,喘了一口粗气说:
“永生同志啊,你只管放心吧!过去,我们凭着一颗对党对毛主席的赤胆忠心,从一次又一次的艰难险阻中冲杀过来了,并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今后,无论斗争任务是多么艰巨,也无论斗争环境是多么残酷,我们凭着对党对毛主席的这颗赤胆忠心,也一定能冲杀过去,并用胜利来迎接我们的主力部队打回来!”
梁永生带领着队伍走远了。
当他回头张望时,只见高树青和其他战友们,还依然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梁永生在离开大刀队后的这些日子里,只要一有点闲空儿,就想起他的战友高树青同志,想起大刀队上的其他伙伴们。有时候,他想得入了神,又仿佛觉着高树青和其他同志们,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并且轮流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可是,今天摆在永生面前的无情的事实是,高树青同志为了民族的解放事业,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烈士,光荣的烈士,将他那未实现的志愿、理想,还有那尚未完成的事业,统统地留给了他的同志,留给了还活着的战友们!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高树青同志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他来到人世时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是,而今他的离开人间,却必将唤起许许多多的人投入战斗,也必将促使更多的革命者更加英勇顽强地战斗下去!一个真正的革命战士,当他挺身站立在自己的战友的灵柩之前的时候,他就会不知道什么叫作困难,他就会不知道什么叫作危险,他就会觉着今后党让自己去挑多么重的担子也决不打折扣!
今天的梁永生,一面回忆着这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一面噙着热泪注视着战友的灵柩,深深感到自己对党的事业贡献太少了,感到自己过去对战友的关心太差了,又感到胸中有一股怒火正在燃烧,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更加沉重了。这些感觉,促使他决心在今后的日子里,把一分钟当一年使用。
就在这时,有一种强大的责任感,正在促使他赶紧了解那些留下来的战友们的下落。可是,他还没有开口,高大婶在那边含着泪花强笑着说:
“永生,怪冷的,愣在那里干啥?快屋里来!”
高大婶说着,将永生拉进屋里,又轻轻地掩上屋门。
梁永生进屋后,就着黄乎乎的灯光,望着这位离别了一年多的高大婶。只见老人的脸上,皱纹更多了,也更深了,一道一道又一道,就像用刀子刻上的一样。而后,他坐在炕沿上抽了几口烟,头脑才逐渐地冷静下来。这时候,高大婶用那颤颤抖抖的手,端着小油灯,在永生的脸上照呀,照呀,一直在照。照了好大晌,说道:
“孩子,我可把你盼回来了!”
她说着,眼里滚下两颗泪珠。
这泪珠中,包含着见到亲人的兴奋,也包含着失去亲人的悲痛!
梁永生面对着这位善良的老人,心被一股阶级同情感笼罩住了。这时,他的理智又在提醒他:革命斗争中的流血牺牲,给活人留下的不应当是消沉、脆弱和苦痛,而应当是仇恨、勇气和力量。并且,要从中吸取经验教训,用以消灭敌人,夺取胜利。永生意识到这些以后,就极力忍住自己内心的悲痛,劝慰高大婶说:
“大婶,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树青同志为了抗日牺牲了性命,他是我们的好榜样,他是人民的好儿子,他是共产党的好党员,毛主席的好战士!……”
这时梁永生的嘴里尽管这样说着,可是他的心里似乎仍然不能相信他面前的事实——像高树青那样的好同志,他真的能够永远放下肩上的担子,永远离开自己的党和自己的战友吗?
精明的坚强的高大婶,看出了永生的心情和自己同样沉重,她赶紧把那正在往上涌的悲愤感情压下去,将脖颈子挺起来,又来宽慰永生说:
“孩子啊,放心吧,大婶不难过。树青他,是为抗日死的,他死得光彩,死得值呀!”
永生一时找不着一句合适的话,来接上大婶的话尾说下去,屋里沉默起来。大婶说完这些话,再也没话儿了。她愣了老大一阵,才像侍候亲近的病人似的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孩子,饿不?”
永生摇摇头说:
“不饿。”
此后,又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梁永生猛一回头,蓦地看见了睡在炕里头的高小勇,心里一阵激动。这个高树青同志的遗孤高小勇,今年十一岁了。十一岁的孩子,当然还不能理解人生。可是,生活已经开始在熔炼他了。
永生悄悄地凑过去,将小勇伸出被外的小嫩胳膊塞进被窝里,便直瞪着两只父亲般的笑眼仔细地瞅起孩子的面目来。
这时,小勇那红扑扑汗津津的小脸蛋儿上,布满了一层露珠般的细小的汗粒。他那厚墩墩的小嘴唇,紧紧地闭着,显示出一股倔强的神气。永生没见到小勇一年多了,他那虎虎势势的小脑袋长大了不少。现在永生望着高小勇的面孔,仿佛看到了战友高树青的影子,许多往事再次从他的头脑中闪过去。过了一阵,当他忽然发现小勇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把木头单刀的时候,他的思绪才从沉思中解脱出来,高兴地问高大婶道:
“脚下,小勇还是那么爱摸刀抚枪的呀?”
“可不是呗!”高大婶一边用笤帚扫着永生脊背上的尘土,一边理着她自己那稀疏的白发,一边向永生说,“自从他爹阵亡以后,小勇这孩子练刀练枪的劲头儿更足了!他还整天价口口声声地嚷着要给他爹报仇哩!”
梁永生听了这些话,心里热滚滚的。他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一边轻轻地抚摩着高小勇那毛茸茸的头顶,一边向高大婶说:
“大婶啊,你有一个好儿子,还有这么个好孙子,儿子虽然牺牲了,几年后孙子就又长大了……”
梁永生这句话,使高大婶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两个小勇。一个是个小孩子,拿着一把木头单刀乱舞扎;另一个是条大汉子,一手拿着大砍刀,一手端着匣子枪,正在鬼子群里勇猛冲杀。一会儿,这两个形象渐渐地模糊起来,合为一体了。这时候,高大婶那两只含笑的眼睛,正集中在睡得香甜的小孙子的身上。几年来,特别是儿子牺牲以后,每当有人提起她的孙子,高大婶的脸上就立刻泛起一层笑纹,话也多起来。这时,她笑着向永生说:
“小勇盼你回来,比我还心切哩!他见天都念叨几遍儿,等梁大爷来了,跟他学武术!练好了武术,就去当八路。当上八路,把小鬼子,狗汉奸,全剁成肉酱!”
高大婶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倾下身子,凑到小勇的近前轻声地喊着:
“勇子,勇子!你梁大爷来啦!”
高大婶的意思,是想把小勇喊醒,让他跟永生亲热亲热。可是,奶奶喊一句,小勇吭一声,就是不睁眼。后来,奶奶喊紧了,他梦梦呓呓地撒起娇来,脚也蹬,手也抡,嘴里还有音无字地嘟嘟哝哝。永生望着小勇笑着说:
“大婶,先甭喊他啦!”
“唉,这孩儿,醒着赛只欢虎,一睡着就叫不醒!”高大婶说,“这间叫不醒他,明天又得埋怨我……”
“埋怨你啥?”
“埋怨我不叫醒他呗!”高大婶说,“他要是知道你夜间来了,睁开眼又见不着你,那非得跟我打下天来不行!”
永生笑了。又说: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了嘛!”
大婶给小勇盖好被子,溜下炕去,将放在炕梢上的火盆端在永生的面前。
火盆已经不旺了。
有的火炭虽然已经熄灭,但是,有的火炭,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并且,正在向它周遭儿的劈柴蔓延。一股股的黑黄羼杂的浓烟,突突地冒出来。看来,满盆的火焰很快就要燃起来了。
大婶忙了一阵,盘腿坐在炕上,把村中这一年多来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跟梁永生学说着。她讲述的事儿,是很平常的。而且是想起什么说什么,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所以是不系统的,不连贯的。
不过,永生听了这些,却都觉着挺新鲜。
少顷,梁永生用烟袋锅子挑动一下正冒烟的火头柈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大婶道:
“哎,大婶,这些日子,大刀队的同志们……”
永生的话未说完,被高大婶拦腰打断了。她像突然得了什么喜事似的,拍一下巴掌嬉笑着说:
“哎呀呀!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
“啥?”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大婶说,“小王住在这里!”
“小王?”
“就是锁柱呀!”
梁永生一听高兴起来。他忽地站起身,凑在大婶的近前,眉飞色舞地问道:
“他在哪里?”
“我在这里!”
回答梁永生的声音是从靠北山墙的躺柜里发出来的。话音未落,又听柜盖哐当一声响,锁柱从躺柜里钻出一个头来。
“锁柱!”
“梁队长!”
梁永生和王锁柱两个人的话音,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
锁柱一纵身子跳出柜来。
永生扑上前去扳住了他的两只肩膀。
这时,锁柱给永生的第一个感觉,仿佛是对他既熟悉又生疏。因为他瞅着锁柱那仍有些孩子气的脸,和一年多以前比起来,已经明显地成熟多了。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说
《大刀记(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