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再跑!老子我枪、枪、枪……”
看来,这个老小子本来是想说“枪毙”。可是,他由于一来吓没了真魂儿,二来窜得上气不接下气儿,所以只是“枪、枪、枪”地“枪”了一阵,也没说上个“枪毙”来。
到这时,已经失去了控制而正在狂跑的伪军们,谁还肯听阙八贵的指挥呢?他们还是一步不停地跑着!其实,不光是伪军们争相逃命,就连那个伪军头子阙八贵,他一面在喊别人不要跑,一面自己在拼命地跑,而且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这时候,他正在恼恨他的爹娘把他这两条罗圈腿生得太短了!
不过,汉奸头目儿大概都是这样——他们是光兴自己跑而不兴旁人跑的!你看这个阙八贵,一看他的命令制止不住溃逃的伪军,便真的朝他的喽啰们开了枪!
但是,他这枪声,并没堵住倒退的人流。
正在这时,西边的坟地里,响起嘎勾嘎勾的枪声。
东边的沙河里,又传来一片喊杀声。这喊杀声,和窑顶上、坟地里的吼喊声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同志们!冲啊!”
“杀呀!”
“伪军们!缴枪吧!”
“缴枪不杀!”
“八路军优待俘虏!”
“活捉阙八贵!”
敌人最怕八路军打埋伏,因为他们已经吃过多次苦头了。这时,伪军们一见腹背受敌,两面夹击,更慌神了!四面楚歌中的阙八贵,也以为中了计,进了八路军的口袋,便一面用上吃奶的劲豁命地跑着,又一面转声转韵地向他的喽啰们叫道:
“糟了!中计了!快向南……”
他嚷着嚷着,被土坷垃绊了一跤,闹了个狗啃蜜,失声地喊了一声“妈”。随后,来了个驴打滚儿,挣着命地爬起来,继续一边跑一边嚎叫:
“我受伤了!快来保护我!……”
其实,这个老小子并没受伤。没受伤为啥说受伤了?那谁知道呀!要不是吓傻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伪军们,都恨不能一步飞出这个险境,只顾各自逃命,逃命,逃命,谁还顾得去管那阙八贵呢?
就这样,他们滚的滚着,爬的爬着,舍下了六七具尸体,都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阙八贵呢?他三步一个跤,五步一个滚儿,跟在伪军们的屁股后头,两手捂着后脑勺子,也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南跑下去!
被伪军们踢蹬起的尘土飞扬起来,伴随着鸦群般的溃敌向南流逝着。
梁志勇和他的战友们,正顺着道沟向后撤退,忽听背后枪声四起,喊声连天,一阵大乱,便登上高坡朝后张望起来。
志勇望着阙八贵那被尘头缠裹的狼狈相,心中觉着好笑!可是,他想:“这是谁在打伏击来接应我们呢?”他为了弄清这个问题,便领着队伍朝回走来。
梁永生他们,这次打伏击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志勇他们接应出来,所以,在放了一阵追腚枪把伪军们赶跑以后,并没去撵那些杂种们。
民兵队长杨大虎,见敌人全夹着尾巴逃跑了,就提着大枪从那条东西道沟里跑过来。他来到梁永生的近前,把那络腮胡子一扎煞,宛如一员得胜而归的战将一样,神气十足一本正经地说:
“报告队长!雒家庄的民兵,前来请求指示!”
梁永生把那支枪口还冒着烟的匣枪往腰里一插,乐呵呵儿地朝前跨进两步,来到杨大虎的对面,先朝大虎那起伏着的胸脯子来了一拳,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大虎哥,你多咱学的这一套哩?”
杨大虎的脸似红非红,但依然是郑重其事的,说:
“民兵嘛,就得有点纪律性!”
“好!”
梁永生抓住杨大虎的手,高兴地说:
“大虎同志,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我代表大刀队的党组织和同志们,奖励奖励你们这些参战有功的民兵同志们……”
“奖励?”
“大虎同志,你来看——”梁永生一手扶着杨大虎的肩膀,一手挥臂一指,亲热地说,“在那战场上,敌人不是留下六七具尸体吗?那敌人的每个尸体附近,都有一支大枪……”
“归我们?”
“对!”
杨大虎那毛茸茸的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我代表雒家庄上的全体民兵,谢谢八路军……”
梁永生笑笑说:
“别谢了!你们参战有功嘛!”
杨大虎高兴得像孩子一样,望着梁永生嘿嘿地笑。梁永生拍他一下肩膀,又说:
“别愣着了,快去把枪敛起来吧!”
“是!”
大虎应声要走,永生喊住他又说:
“敛完枪支、弹药,立刻把你的民兵撤走!”
“是!”
永生又一挥臂,大虎飞步而去。
这时节,杨大虎那虎彪彪的背影,在梁永生的头脑中,勾起了一连串的回忆——
那是抗战刚刚开始的时候。
大刀队帮助雒家庄上的人们,建立起了民兵组织。在民兵组织宣告正式成立的当天晚上,有的人从多年的土堆里扒出了大砍刀,在石头上沙沙地磨着。有的人从柴草垛里把盖火枪翻腾出来,用布条仔细地擦着上边的铁锈。第二天,他们在梁永生的具体帮助下,又支起炉,生着火,叮叮当当地打起砍刀来。在当时,被选为民兵队长的杨大虎说:
“多咱弄到几支快枪就来劲了!”
后来,他们从国民党军那败阵南逃的散兵手里,买到几支步枪。人多枪少,让谁来背呢?他们经过讨论,一致决定,这几支枪先让队长杨大虎和几个班长背起来。那时候,大虎又说:
“以后,咱再向鬼子手里去夺,争取每个民兵都闹上一支……”
现在,梁永生回忆起这些往事,心中不由得暗自想道:“当大虎把这些枪支去分发给他的民兵的时候,那些民兵同志们该是多么高兴啊!……”永生正然想着,忽见大虎转过身来朝他喊道:
“老梁!”
“干啥?”
“你们回俺村去不?”
“不去啦!”
“上哪去?”
“上那去!”
梁永生的手臂朝西北指着。是啊!梁志勇和他的战士们,都向西北方向撤去了,梁永生和小锁柱得赶紧去找队伍取联系呀!可是,大虎刚走,小锁柱就拽了梁永生一把,指着西北方向惊喜地嚷开了:
“哎,队长,你看——志勇他们来了!”
梁永生顺着锁柱的手臂一望,只见志勇他们果然来了!这时候,那些走在道沟中的便衣战士们,一边急匆匆地朝这边走着,一边东张张,西望望,显然是正在寻找接应他们的战友们。
小锁柱兴奋得耐不住了!
他纵身跳入道沟,扎煞开胳膊,像只小燕似的扑上前去。他腿在飞快地跑着,手又摘下头上的帽子,抡着,喊着:
“梁志勇!分队长!”
那边,志勇和战士们,也一齐喊起来:
“锁柱!”
“小王!”
“王揣摸!”
这些呼喊的人群,舞动着手臂,飞奔过来。
他们在道沟中见面了。
志勇和锁柱一见面儿,亲热得啥也顾不得说,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这时节,两个人的四只眼睛对视着,长久地直瞪瞪地对视着,仿佛双方都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大刀队的战士们,忽啦一声拥上来,将志勇和锁柱围在当中。人们七嘴八舌地嚷着:
“锁柱!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呀?”
“锁柱!你的伤好了吗?”
“锁柱!那伏击是你打的?”
“锁柱!你还真有个揣摸劲儿哩!”
“锁柱!……”
锁柱和志勇松开了。
他扑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笑望着他周围的战友们。战友们那一张张激动、兴奋的笑面,也都在盯着小锁柱。锁柱的眼珠子一骨碌,顽皮地说:
“我要有这个揣摸劲儿呀,早弄个队长、副队长的干干喽!”
小锁柱这句俏皮话儿,再加上他那洋相百出的眉眼,把他的战友们全都逗笑了。
梁志勇伸出他那只赛个小榔头般的大拳头,朝锁柱的膀头捣了一下,笑咧咧地说:
“瞧你这个洋相包!”
志勇这一拳,差一丁点捣在锁柱的伤口上。志勇见他微微一皱眉,心中猛然醒了腔。他带着满脸的懊悔神色,抱歉而又心疼地问道:
“呀!锁柱,你那伤……”
锁柱没留心志勇的表情,也没注意志勇的话,只见他扭过头去,朝后张望着,张望着。
他望啥呢?
人们正纳闷儿,忽见锁柱眉梢一挑,又挥臂往后一指,喜气洋洋地跟大家说:
“哎!你们看——”
十多个人,十多双眼,一齐朝锁柱指向的地方望去。只见,在那高高的道沟崖上,有一位精神抖擞、身材魁梧的人,正然昂首挺胸地跨着步子,虎势彪彪地朝这边走过来。那个人,一边向这边走着,一边笑眼眯眯地向这边眺望。
可能他已经发现人们正在打量他了,他高高地举起胳臂,在阳光的照射下,向这道沟中的人群招手致意。
人们终于看清了——这位正向他们走来的彪形大汉,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怀念已久的领导人——梁永生。
这时候,人们都心花怒放,热血沸腾,压也压不住的激动在腹腔中膨胀着。接着,全都乐不可遏欢欣若狂地呼喊起来:
“梁队长!”
“梁队长!”
“梁队长!”
“梁队长”这三个字,从十来张热烘烘的口中,同时喷发着。
兴奋的情绪激荡着天空。
火热的眼睛盯视着前方。
就在人们又是看、又是想、又是招手、又是喊的当儿,又忽忽啦啦地全都开了腿。他们像撒了欢儿的马驹那样,跑中有跳,跳中有跑,跑呀跳,跳呀跑,一齐朝着梁永生飞奔过去!
这时梁志勇的心情,当然是和同志们同样兴奋,同样激动,甚至可以说,而且也必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事情也怪,他在这惊喜若狂的当儿,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儿!
他为啥愣了一下哩?
当然是有缘故的——
那是一个霜花飘洒树叶悄然下落的冬夜。辽阔的大地喷放着凉气,蓝空的星月闪烁着寒光。天,就像一块无边无沿的大冰凌罩在头顶上;地,正在被霜花、落叶覆盖起来……
大刀队的战士们,就在这样的时刻进了雒家庄。
他们是悄悄进村的。进村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按照预定计划走进了村头上那座龙王庙。
他们走进这龙王庙要干什么?
要在这里安宿过夜!
哟!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为什么不去找个房东,而要在这破庙里安宿过夜?噢!他们是怕惊扰正在安歇的阶级弟兄吧?我们的许多部队,出于这样的动机,不是曾多次街头露营吗?
不!今日大刀队所以要在庙中过夜,其主要原因,还不是为了这个!
那么,其主要原因是啥哩?
是因为:当前的斗争形势十分复杂,环境极端恶劣,再加上他们已有十几天没到这村来了,对这村近日来的情况变化一无所知,因而他们生怕闯进村去走漏了消息,引出预料不到的麻烦……
可是,这座破庙之中,除了只有四面挡风的墙壁而外,是既无热炕,也无铺盖,所以把战士们全冻坏了!他们,将那冻疼了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哈着热气;将那冻木了的脚,相互伸进战友的怀里暖着。
暖脚暖手不如暖心。
用什么来暖战友的心?
对这个问题,如今肩负着大刀队领导担子的梁志勇,是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的。长期以来,一到困难的时刻,梁志勇就跟战友们讲述毛主席关怀战士、关怀群众的故事,用毛主席那光辉高大的形象,用毛主席那亲切的面容,来温暖战士们的心。他还经常讲述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故事,用红军的老传统,来鼓舞战士们坚持下去。今天,人们听完志勇讲的故事,全把冷忘了,不大一会儿就囫囵打囫囵地睡过去。
惟独志勇没有睡意。
因为,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心中的压力太大了!这时候,有许许多多的难题,正在他的头脑里纠缠不休。搅得他,翻个身儿,睡不着;再翻个身儿,还是睡不着!
于是,他索性爬起身,坐在高高的门槛上。
一轮黄乎乎的月亮正挂在天心。
月光透过庙宇顶子上的大窟窿射进庙堂,洒在战士们的脸上,身上。
战士们正然齁齁沉睡。
梁志勇扑闪着一双沉思的眼睛,就着月光巡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这些生死与共、同甘共苦的战友们。
他只见,有的同志,头下枕上块半头砖,眼皮一合就打开了呼噜。有的同志,脊梁倚着墙,怀里抱着枪,坐在那儿睡上了。还有的同志,睡下以后不时地吧吱吧吱呱嗒嘴,好像正在吃着什么可口香甜的东西。也有的同志,平日里很老实,可他睡着以后又很不老实,一忽儿把胳膊压上这个战友的前胸,一忽儿又将腿扔在那个同志的身上。
最有意思的是小胖子。
他醒着一天到晚不住嘴,睡着了,嘴还是一点不闲着。一会儿咯吱咯吱地咬牙,一会儿又抿着嘴儿笑了。过一阵儿,又迷里蒙眬地说起梦话来:“对……找着县委……那可好了……”
炮筒子睡觉最老实。
他平铺铺地坐在地上,啥也不倚不靠,两条胳膊抱住一对膝盖,下巴颏儿拄在胸脯子上,不声不响地进入了梦乡。你别看他醒着时说话粗声粗气的,可他睡着后,却安详得连喘气都几乎听不见了。
梁志勇望着这些比亲兄弟还要亲的战友们,心里一阵阵地发热,忽而又一阵阵地发冷。
他觉着,这些战友们,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个子有高有低,长相有胖有瘦,可是个顶个地都是好战士。他们,平常日子能吃苦,打起仗来敢拼杀,实在太可爱了!
在素常里,全像一头老黄牛,给他轻载拉轻载,给他重载拉重载,为了抗日救国的事业,他们忍饥忍寒不吱声,吃苦耐劳面挂笑。一旦和敌人接上了火儿,他们又都变成了小老虎儿,只要指挥员一声令下,全都迎着子弹上,冒着硝烟冲,前头的同志倒下了,后头的同志又扑上前!
志勇一想起这些,觉着眼前这些战士,是革命的宝,是自己的命;只有有了他们,才有抗战的胜利,才有革命的成功!
可是,他眼望着这些战士,突然一转念,又想起了过去大刀队的几十号人在一起宿营的情景。这时,他觉着眼前这十来个战士,越瞅越少,越瞅越少……接着,他那股热滚滚的心情,刷地凉下来,直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继而,他便情不自禁地自语道:
“现如今,大刀队的领导同志们,调走的调走了,牺牲的牺牲了,我几次找县委又没找到,整个大刀队的领导责任,落在了我这个小孩子身上……”
他越想越觉着担子重,压力大!
后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打了个蒙眬。
就在这个蒙眬中,他做了个梦,梦见爹回来了,并坐在月光下和他谈话,教育他说:
“志勇啊,我们进行的战争是持久战。战争中,会出现曲折,会遇到困难,甚至会遇到极端的困难。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要看清前途,越要增强信心,越要提高勇气啊……”
这段话,是爹在去升主力之前,爷儿俩交谈学习毛主席著作时谈的。当他从梦中醒来以后,曾经这样想过:“要是爹真的再回到大刀队来,那该多好啊!”因此,他方才那一愣之际,是心中正在惊疑:“呀!莫非真是爹又回来了?还是我又在做梦?”可是,说句实话,在他还没有判明是不是做梦之前,他那两条腿就自动地和人们杂在一起跑开了!
梁志勇来到爹的面前了。
他脚跟一并,打了个敬礼,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这位车轴汉子挺身一站,使人感觉着仿佛是他的脚下已经在地里扎了根,就算来一阵十二级的大风也刮不动他!这时候,只见他用左手按住正在摆动的手榴弹兜儿,宽宽的胸脯儿起伏着,脸上挂着愈泛愈浓的笑容,豁豁亮亮的笑眼中汪着兴奋的泪花。
这当儿,志勇觉着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跟爹说,可是他那不受使唤的嘴,一时又啥也说不上来。所以,只是扑闪着一双长睫毛的笑眼望着爹的面容,张着个大嘴嘿呀嘿地笑。
他那颗心啊,在剧烈地跳动着。
诚然,这时的梁永生,心情也是兴奋的,激动的。
其实,当他远远地望见梁志勇和大刀队的战士们的时候,他那股兴奋的心潮,早就升腾起来了!谁知,他真的来到同志们的面前了,目光在战士们的脸上走过一遍后,觉着心里猛地抽动一下儿,那股兴致勃勃的心情,又刷地消逝了!
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永生望见,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比原先都黑了,也瘦了!在这些战友们的衣装上,既有泥土,又有血迹,还有火烧的窟窿和子弹穿的枪眼儿!显然,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永生:这些日子里,这些战友们,是在极其艰险的环境中度过的!
梁永生面对着这种情况,忍住心中那又是难过又是赞许的情绪,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搭在梁志勇的肩上,并用一双兴奋的眼睛笑望着大家,爽朗地说:
“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不辛苦!”
战士们笑韵洋溢地齐声回答着。
须臾,梁永生又将他那热乎乎的手掌,移到小胖子那肥突突的肩上。与此同时,他那双含情露笑的眼睛,喷射出两条炽热的视线,在小胖子那神飞色舞的脸上,一圈儿又一圈儿地打着转儿。
这个被人称做小胖子的王海生,是个渔家子弟。他的老家,住在渤海边上,自幼就跟着父亲出海打鱼。“七七事变”后,他的母亲和妹妹,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死了。此后不久,他的父亲,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又被渔霸加了个“罪名”,扔下海去……
小胖子忍无可忍,杀了渔霸,投奔了八路军。
这话,已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这位带着报仇思想走进革命队伍的小胖子,在两年多的时间里,经过党的教育,使他开始树立起了自愿为祖国的利益、为人民的幸福而战斗的思想,并作出了为了革命事业而牺牲自己的一切的准备。因此,他现在从内心里乐意永远当一个革命的战士,而且,他还从内心里爱上了这革命战士的战斗生活。
目下,梁永生眼望着小胖子的面容,只见他和其他战士们一样,尽管也比从前有些消瘦了,可是,那旺盛的战斗精神,并未减退分毫!
仅此一点,就使永生十分兴奋。
梁永生大概是由于过分激动的缘故吧?你看,他那宽阔的前胸,这时正在紧张地起起伏伏。稍微沉静了一下,他的手从空中往下一压,使情绪沸腾的战士们静下来,说道:
“同志们!你们这个突围战,打得很好!”
战士们宽慰地笑了。
炮筒子含着笑韵道:
“还不是多亏了你们打接应?”
永生摆摆手,认真地说:
“不是!我说你们打得好,是说你们打得勇敢,打得顽强;灭了敌人的志气,长了我们的威风!”
有人问:“梁队长,你怎么来得这么巧啊?”
永生说:“县委派我来找你们了!”
大家一听这话,再次沸腾起来。在这样的时刻,一股过分激动的心情,使得战士们几乎忘记了一切,只知道高兴。你瞧,他们都在纵情地喊,笑,跳,叫人猛乍一看,就像一帮天真的娃子那样。
在这样的时刻,战士们那一双双笑芒四射的眼里,都汪满了闪闪发光、滚滚打转的泪珠儿。
这是激动的泪珠儿!
这是兴奋的泪珠儿!
在这又激动又兴奋的泪珠中,正在喷发出一股股按压不住的、火焰一般的热情,也正好反映出战士们那充满了自豪感、幸福感的喜悦心境。
几个战士同声道:
“我们成天价找县委呀!”
梁志勇就劲儿接舌插言道:
“我们这一时期没找着县委,活像一伙儿没娘的孩子……”
喝着苦水长大的梁志勇,自从参加革命以后,他那种与苦搏斗的坚毅、顽强的性格,有了很大的发展,并且起了质的变化。今日的梁志勇,已经成了这样一个人:只要是为了革命的事,对他自身吃的苦,一向是吃苦不觉苦,受苦不诉苦;他对为革命而吃苦,具有一种惊人的意志力量!可是今天,他一说到没找着县委的事,又一想到因得不到县委的领导而吃的苦头,却说着说着眼圈儿变红了,湿润了!
梁志勇的这种说法,代表着战士们急于找到县委的共同感情;他这种神态,又激起了战友们思念党的领导的心情。因此,小胖子紧接着志勇的话尾引申地说下去:
“俺这伙找不着娘的孩子,这些日子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啊!”
梁永生深表同情地点着头:
“县委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在这以前也曾几次派出人来找你们,可是,都没和你们取上联系。我到县委报到时,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饭没吃完就和我交代任务,要我立即起程,连夜出发,赶快来找你们。我临行前,他再次嘱咐,见到大刀队上的同志们以后,要我代表县委问候你们……”
战士们听后,那股兴奋的劲头儿达到了新的高潮。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县委太关心我们啦!”
“我知道县委准挂着我们!”
“党嘛,就是母亲,咋能不挂着她的孩子们呢?”
这当儿,永生东看西瞅地撒打了一阵,问道:
“志勇,咱大刀队的那些同志……”
永生一问这个,战士们的情绪突然落了潮。志勇眼里那兴奋的泪花也蓦然失去了光彩,他泛指着身边的十来名战士,以沉重的语气说:
“所有的同志都,都,都在这里!”
志勇这句话,在永生的感觉中,仿佛一字足有千斤重;又仿佛,有千万根锥子,扎进他的心中!这是因为,梁永生的脑海里,目下正在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志勇说完这句话后,也在拼命地收缩着面颊上的肌肉,极力忍受住正在袭来的苦痛,极力控制着正要张落下来的泪水……可是,一忽儿,他的感情再也不受他控制了,便一头扎在爹的怀里。
梁永生当然知道现在志勇是啥样的心情。可是,他觉着眼前不是作思想工作的时机,所以啥也没讲,只是将志勇的头扶了起来。
这时,他仔细一瞅,又发现志勇的眼里闪射着顽强的光亮,这说明残酷的战斗并没能熄灭一个共产党员的英气,艰难困苦也没能压服为祖国而战斗的战士们。这使得梁永生的心里又是一阵高兴。接着,他把自己又调回大刀队的事告诉给同志们,尔后,又以乐呵呵儿的语气另起话题说:
“你们藏得真严呀,还怪难找哩!”
“你找我们好久了吗?”
“是啊!要不就说难找啦?”
“你到哪村找过?”
“唔!要说到过的村子吗?可多啦!”梁永生扳着指头说,“龙潭街,宁安寨,马厂,于庄,十里铺,贾庄,宋庄……”他又向东南一指说,“就连这个关庄,我和锁柱今天早上还去过一趟哩!”
一位战士惊奇地问:
“怎么?今儿早上你们上关庄去过?”
“就是嘛!”锁柱插言道,“我们从关庄出来,又串了几个村子到了雒家庄。谁知,我们正要出雒家庄,就见阙八贵领的那伙子敌人进了关庄。不大一会儿,你们就跟他们接上火儿了!……”
“说来也真跷蹊!你们明明就在关庄住着,我们进村打听了一顿,怎么连一点气信儿也没扫问出来呢?”
梁永生说罢,将那双巡视的目光停在志勇的脸上。显然,他这是要志勇对他这个疑问作出回答。志勇笑了。解释说:
“脚下环境太恶劣了!我们半夜三更扎进村去,不声不响地住到一个户家,严密封锁消息。不用说村里的群众,就连隔墙邻居,对门舍户,也都尽量不让他们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真严呐!”
“不严不行呀!就这么严,还三六九地被敌人发现哩!就说今天吧,不就是这样吗?”志勇说,“因为这个,如果我们不需要搞东西吃,进村住上一夜,有时那村的人没有一个知道……”
“叫你这一说玄了!”锁柱又说,“房东能不知道?”
“不玄!”志勇解释说,“我们进村后,还有时不到户家去……”
“在哪住?”
“就找个草棚、车棚或者破庙睡上一觉儿,解解乏,不等天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永生听了志勇和锁柱这段对话,觉着志勇他们这个做法不大对头。在永生看来,应当是:环境越恶劣,斗争越复杂,敌我力量悬殊越大,越要和群众保持密切的联系。这个问题,他打算以后找个机会,跟志勇谈谈。因此,现在他只是说: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咱们走吧!”
“是!”
志勇挺身站直:
“往哪走?请队长发布命令!”
永生说:
“我才来,不了解情况。往哪走,你决定。”
你看,现在的永生和志勇,俨然是一种战友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如果让不了解情况的人见到这种场面,谁能猜出在他俩之间还有一层父子关系呢?
这时,志勇的嘴角上,添了一丝微笑,向爹应了一声“是”,又转过身去,向战友们宣布道:
“同志们注意!现在马上要出发。路线是:由此向北,到前杨庄西洼,顺着通向后郑庄的交通沟,折向东北;到后郑庄北洼,再顺着通向十里铺的道沟,折向西北;到十里铺南洼,沿着通向万老庄的道沟窝回去,照直插向正东……”
志勇部署完了行军路线,又侧过身来向锁柱说:
“你做后哨!”
“是!”
“任务是防备敌人追上来!”
“是!”
锁柱应着,打了个立正。
队伍出发了。
每个战士之间,都拉开了十来步远的距离。因此,这支只有十多人的小队伍,却摆成了长长的一大溜。
梁永生这个人,只要和战士们在一起,战士们就觉着浑身产生力量。今天,在这支小队伍里增加上了他,在人们的感觉中,仿佛不是增加了一个人,而是将队伍的战斗力,增加到了任何敌人也不可战胜的地步。
你看!正在行军的战士们,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望望永生,因为他们觉着,只要永生跟在后头,自己心里就有主心骨。
再说而今走在自己的队伍行列中的梁永生,也觉着浑身是胆,信心倍增。因为他从自己的经历中早已深深体会到,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一个人离开了党的领导,离开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战友和阶级弟兄,不论这个人的决心多么大,本事多么强,到头来,他必将一事无成。目下,他和志勇走在队伍行列的尽后头,一边撒出两股热光笑望着自己的战友们,一边正和志勇且走且谈。永生问志勇道:
“哎,志勇,今儿早上,你们是咋被敌人发觉的?”
梁志勇说:
“我也正纳这个闷儿!我们是夜来后晌二更天进入关庄的。今儿一早敌人就扑上来了!……”
梁永生说:
“这里边,八成有个什么名堂!”
梁志勇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个道道儿来!”
沉默了一阵。
梁永生又问:
“哎,志勇,敌人怎么总是咋唬着要捉拿我哩?”
“这,这……”
志勇“这这”了一顿,也没“这这”上个子丑寅卯来,却扑哧一声笑了。
永生问:“你笑啥?”
志勇说:“我笑我呗!”
永生又问:“笑你啥?”
志勇笑道:“笑我傻!”
随后,志勇向爹讲述了这样一个情况——
过去,梁永生领导着大刀队在这一带活动时,由于认真贯彻执行了毛主席关于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原则,处处按照党的指示办事,所以打了许多胜仗,杀出了大刀队的威风。
因为这个,这一带的敌人,对梁永生这个人物,既恨之入骨,又闻名丧胆。现在,在这敌我力量悬殊,斗争形势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梁志勇他们这一伙儿,就琢磨出一个“巧法儿”——打出了“梁永生”的旗号,用它来吓唬敌人!
现在永生听了,觉着心里好笑。
梁志勇自己,也说着说着笑了。
梁永生好奇地问:
“你们这一招灵不灵?”
梁志勇涨红着脸说:
“开头灵!因为敌人一时摸不着真底儿,我们利用敌人的胆怯心理,打着你的旗号还真打了几次漂亮仗呢!可是后来,大概敌人也怀疑我们是冒名的假‘牌号’了,我们这个‘巧法儿’,就越来越不灵了!……”
这时梁永生想:“志勇他们,在暂时和领导失去联系的情况下,能够独立作战,坚持斗争,想着法地对付敌人,这种精神是可贵的。”于是,他对志勇他们想着法儿地跟敌人斗争的精神,鼓励了几句。
他这一鼓励,却闹得志勇更不好意思起来。
沉静了片刻。
梁志勇问道:
“今后咱该咋办?”
梁永生说:
“今后咋办,猛孤丁地我也说不上来!”
他抽了口烟,又说:
“不过,在今后的斗争中,应当掌握什么原则,县委倒有明确指示——”
“啥指示?”
“等咱们站住脚,开个支委会,我向你们传达传达。”
“好!”
“到那时,你们再向我汇报汇报咱这个地区当前的斗争情况……”
“对!”
“这样,有了上头的‘精神’,有了下头的‘底数’,大家伙儿再呛呛咕咕一讨论,那个‘今后咋办’的答案也就出来了!……”
志勇是多么渴望县委的指示啊!
因此,他又要求爹说:
“爹,我要求一件事情行不?”
“啥?”
“你把县委的指示,先向我讲个大概吧?”
讲不讲呢?永生沉思起来。
这当儿,有个亲切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
“永生同志,你们这个大刀队,既不是区中队,也不是县大队,而是在县委直接领导之下的一支特殊的游击队。所以说它是个特殊游击队,是因为它担负着特殊的战斗任务……”
“知道。”
“对啦!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作详细交代了。需要向你交代的是:县委对大刀队的活动区域,作了一下调整——从前,不是只包括河东、河西两个区的各一部分吗?如今,又增加上了枣林、梨园两个区的各一个角儿,地面扩大了。另外,还给你们这个跨区越界的活动区域,改了个新的代号儿……”
“叫啥?”
“叫‘临河区’!”
“县委的意图是……”
“县委的意图是:不让敌人摸清我们的行政区划。因此,你到任后,要把‘临河区’这个迷惑敌人的旗号打出去,把‘区长’的牌子也亮给敌人……”
“亮谁?”
“别人那有谁呀?就亮亮你这‘梁永生’三个字呗!”
“我这次回去的任务是啥?”
“任务嘛,我打个比方:你,好比是从一片烈火中取出的一颗火种,一颗革命的火种。而今,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党决定再把你放进那片烈火中去,把那片刚刚遭了一场暴雨的烈火点得更旺……”
这些话,是永生来上任前,和县委书记的一段对话。
今天,他一边走路,一边回想着方书记这些语重心长的话语,在头脑中,又闪现出了那位和蔼可亲的领导者的微笑面容。特别令人难忘的,是方延彬同志故意用这笑容掩盖着的那沉重的心情,还有他那种只有对自己的同志才会有的热切期待和充分信任的眼神。他那无声的眼神好像正在向永生说:
“老梁同志啊,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完成这项艰巨任务!”
永生从接受了这项任务那天起,心就立刻飞回了“临河区”。多少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多少激动人心的话语,在他的眼前晃动,在他的耳边回响,在他的心里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使他又生出一种坚强的决心和信念:“坚决完成党赋予我的这项光荣使命!”
可是,怎么去完成呢?
又靠什么去完成呢?
靠毛主席的教导,靠党的指示,靠人民群众——这就是梁永生在到任之前想了一路得出的结论。
现在,他面对着迫不及待地渴望知道县委指示精神的小志勇,心中蓦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将县委的指示精神先跟志勇透透气儿也好。要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一切不测事件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志勇知道了县委指示精神,也免得……”永生想到这里,便向一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的志勇说:
“我先将县委的指示精神,跟你说个大概的轮廓吧!到党支部会议上,我再作全面的传达……”
梁志勇高兴了:
“那太好啦!”
梁永生说:
“好是好,但有个条件——”
梁志勇问:
“啥条件?”
梁永生说:
“你听了以后,要动动脑子,对如何贯彻执行县委的指示想些点子,提到支委会上去研究……”
“行!”
随后,梁永生便有条不紊地向志勇讲开了。
在他俩边走边谈的当儿,走在他们身后的小锁柱,腿不由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要干什么?
他要听听永生和志勇的谈话。
这也许是由于小锁柱的年龄所决定的,他在精神上,有一种贪馋的特质,总想从外界吸取一些营养。除此而外,还有一点,这就是,在小锁柱的心目中,梁永生不仅是个领导者,还是一个父辈人物。小锁柱,一向敬慕像梁永生这样的领导人,更爱听他那头头是道娓娓动听的谈话。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今天永生和志勇在行军路上的交谈,一直在强烈地吸引着小锁柱,使得他不由得凑近些,再凑近些……
就这样,他原来在距永生四五十步远的地方,三凑两凑,眼时下已经凑到梁永生的身子后头来了。
永生听见脊梁后头有人沸儿沸儿地喘气,回头一望,见是锁柱,笑了笑,没说啥,转回头,又继续讲了下去。梁志勇也理解锁柱的心情,所以也没责备他“失职”,只是提醒他说:
“锁柱,可别忘了你的任务啊!”
志勇拿话一点,锁柱醒了腔。
他吐一下舌头,尴尬地留住了步子。
可是,不大一会儿,他不觉不由得又凑上来了。
梁永生望望锁柱,笑着说:
“锁柱,又忘啦?”
志勇瞟瞟锁柱,也笑了。
锁柱再次留住步子。
梁永生接上方才的话头儿,又说下去:
“关于县委的指示精神,就先谈到这里吧。我想今晚上开个支委扩大会,再作详细传达,你看怎么样?”
“好哇!”
“扩大哪些人参加呢?”
“你说吧!”
“我不了解情况,还得你先说。”
“我看,是不是让沈万泉同志参加这次会议?”
志勇一提到沈万泉,使永生想起了杨大虎跟他谈的那些情况,于是问道:
“哎,志勇,听大虎同志说,沈万泉到黄家镇据点上去当伙夫了……”
“嗯。”
“真的?”
“真的。”
“你知道这回事?”
“知道。”志勇说,“是徐指导员派进去的。”
“派进去的?”
“对啦。”志勇说,“情况是这样——那时节,黄家镇据点上的汉奸头子乔光祖,听说沈万泉有一套炒炒煎煎的好技术,就派人来‘请’他到据点上去当伙夫。老沈同志呢,当然不愿去!于是,他当即决定出去躲一躲。在临走之前,他特地找到咱大刀队的指导员徐志武同志,说明了敌人逼他上据点的情况,并谈出了自己的打算……”
永生插嘴问道:
“徐指导员怎么说的?”
梁志勇摹声绘影地说:
“徐指导员还是那种老习惯——先淡淡地一笑,而后一句三顿地说:
“‘叫我说,他既然来请,你就去。’
“‘去?’
“‘去。’
“‘不!’
“‘咋?’
“‘那不等于当了汉奸?’
“‘不,不等于当汉奸。而且,等于继续做抗日工作哩!’徐指导员又淡淡一笑,‘借此机会,你打进敌人的内部,对咱们的抗日救国事业,能起到一种特殊的作用。当然,这是有风险的!……’
“‘风险我倒不怕!’老沈说,‘我怕群众说七论八!’
“‘怕背黑锅?’
“‘对啦!’
“‘黑锅嘛,是难免要背一背的。’徐指导员说,‘共产党员嘛,是干啥的?干革命嘛,先得不怕死!死都不怕了,还怕暂时背黑锅?……’经过指导员的开导和教育,沈万泉同志最后笑着说:
“‘听党的!’”
梁永生听了志勇这段原原本本的叙述,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他抽了口烟,又说:
“怪不得杨大虎说沈万泉‘汉’了!”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志勇解释说,“当指导员跟沈万泉谈话时,只有我在场……”
志勇说到这里,永生心里那块悬石落了地。
沉默了一会儿,志勇又另起话题说:
“我再向你汇报汇报余山怀的情况吧——”
永生很重视这个问题:
“好!你谈谈吧。”
“在指导员牺牲的那次战斗中,余山怀被俘了……”
“这我知道了。”
“锁柱告诉你的?”
“对。”永生说,“他被俘以后怎么样了?”
“叛变了!”
“叛变了?”
“嗯!”
像余山怀这类人物,在被俘以后,叛变革命,叛变祖国,成为可耻的叛徒,这是不足为奇的!可是,永生现在再次想道:“余山怀是像志勇说的那样——在被俘以后叛变的吗?他会不会早在‘被俘’之前就已经成了内奸?……”他一想到这里,心弦又立刻扽紧了。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梁永生的语气里破例地带上了几分急迫的味道:
“你谈谈他叛变以后的情况!”
志勇摇头道:
“谈不出来!”
永生追问着:
“你就只摸到这么一点情况?”
“嗯。”
“这个情报准不准?”
“准。”
梁永生沉思着。他久久地沉思着。
过了一阵,梁志勇以请示的口气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今晚上的支委会,在哪里开呢?”
永生从沉思中醒来,顺口答道:
“你先拿个意见。”
志勇一边想着一边说:
“根据目前的局势,在村里开会更不安全。”
梁永生点头道:
“嗯。我同意这个看法。”
志勇想了一阵儿,一面走着一面说:
“咱该找个大松林作为会议地址——”
“哪个松林合适?”
“白眼狼那个松林怎么样?”
“为啥要选那个地点?”
“一是那个地方离敌人的各个据点都比较近,更不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志勇向白茫茫的雪野瞭望一眼,又接下去说,“再是那个地方的地形地物比较理想,万一发生了敌情,顶也罢,撤也罢,都比较好办……”
梁永生听完志勇的陈述,往后推一下帽头儿,一面走一面抽烟,沉思了片刻,尔后点点头说:
“嗯。好。就这样定啦。”
随后,他们又谈起如何和沈万泉取上联系的事,谈起如何发展队伍的事……
梁永生一边带领着队伍向前行进,一边跟志勇谈论,还一边不时地向四外瞭望着。
四野里,一片银白。
银白的雪野,千里无垠,显得异常辽阔,异常清新。
淡蓝的天空,很高很高,依然寒流滚滚。在那遥远的天边上,有条花串般的云带。云带被阳光一照,正在闪射着五光十彩。
东风吹来了。东风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气,正在徐徐地吹拂着大地。
树枝上的雪花,变成了晶莹的水珠儿,闪闪下滴。雪后清晨的旷野,经过朝阳的照射,东风的吹拂,散发着醉人的气息。这醉人的气息,驱散了梁永生连日来为找队伍而到处奔走的疲劳,使他顿时感到周身轻松,心窝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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